和屋頂上歡騰的場景截然不同,此刻倉里滿的辦公室里光線很暗。正對著倉里滿坐著的居然是夏薇薇!空氣很安靜,只能聽見夏薇薇的講話聲:
“倉老板,我喜歡我們這個行業。你知道的,從國外原廠把老外的好產品新產品買來再賣給我們的醫院,然后醫生護士患者都獲利,我們也很有成就感。這么多年來我們一直和老外原廠相安無事,相敬如賓,各做各的事,各賺各的錢。可是最近不對了。醫院不停地要求我們經銷商降價,而老外那邊又不停地每年漲價。我們作為經銷商夾在中間,看著利潤一年少過一年,而開銷卻一年高過一年。這樣下去,倉老板,我們這個行業恐怕要走到末路了。”
倉里滿坐在他那張空無一物的寬大辦公桌后面,用右手支著自己的右臉頰,一動不動,靜靜地聽夏薇薇講話。右邊靠著吧臺,萬國拿著一杯威士忌站著。
“繼續。”見夏薇薇停了下來,倉里滿輕輕說了兩個字。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擔心。我們幾個剛才在對面設備科開會,是韓門的會。吳永新和曹成也有我同樣的顧慮。可是他們不敢來找你。我算膽子大的,所以在今天你們辦屋頂party的時候來找你聊聊,希望你不要見怪。”
“不會的。有什么我可以幫你的嗎夏總?”
夏薇薇扭頭看了一眼萬國。萬國對她微微一笑。倉里滿說:
“我們都應該相信萬醫生的。”
“對對對!”夏薇薇忙說,“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反對醫院要求我們降價。畢竟最后受惠的是老百姓么。可是憑什么老外原廠卻還一直舔著個臉每年向我們漲價呢!他們也應該降價!難道不是嗎?”
“因為他們有恃無恐。”
“對了!他們不怕我們這些經銷商最后死掉。反正他們認為他們可以直接進入中國市場,直接踩著我們這些辛苦打拼為他們開拓了幾十年市場的經銷商的尸體再攫取最后一層的利潤。他們不怕。他們甚至已經等不及了而要直接干掉我們經銷商!”
“你看見了什么,夏總?”
“六年前東盛開始和他們的經銷商解約。圈子里都說東盛霸王硬上弓肯定要吃虧。結果東盛一敗涂地,還好老徐臨危受命用了整整五年時間才幫東盛中國挽回了敗局。”
“你說的老徐是徐東嗎?”
“是的。是徐東。雖然東盛敗了但其他老外原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倉老板。你懂的。”
“我懂的。你看現在我們千馬的原廠朗飛公司也要開口收購我們了。”
夏薇薇尷尬地笑了。
“這個,呵呵,倉老板,我是不是不應該知道的啊?”
說著她扭頭看了一眼萬國,見萬國無動于衷。倉里滿的聲音開始沙啞起來:
“圈子里早就傳開了么。又不是你一個人知道。我們這個圈子本來就是沒有秘密的。只有老外才幼稚地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所謂的秘密。在我們的概念里,應該沒有。”
“也只有倉老板你敢這么說。”夏薇薇知道這種場合萬國是不會吱聲的了。
“所以你有什么建議呢?”
夏薇薇想了一想,貌似在整理思路,然后才說:“我不可以要求你做什么決定的。可是倉老板你什么都能猜到。事實上你也知道,所謂原廠對經銷商的收購十有八九會以兩敗俱傷收場。六年前東盛就是一個例子。大家都明白,圈子里也只有你們家的千馬醫療還有可能被老外順利收購。其他的經銷商,不可能的,一定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原因么我們都懂的。到那時候,就算你們的收購案成功了,倉老板你可以功成身退,千馬醫療也完成了歷史使命,可我們怎么辦?一看連千馬都被拿下了,我們的原廠,那些老外們一個個不都得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把我們撕成碎片?倉老板你也知道我們可都是毫無還手之力會很快成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的!到時候我們整個醫療器械經銷商這個行業可真的會成為歷史。總之,我就仗膽直言,倉老板,你不能扔下我們不管。”
“所以——”倉里滿故意延長了語調,“你要我拒絕朗飛公司的收購請求?”
夏薇薇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好了倉老板,我什么也不說了。我知道你已經有想法了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是嗎?”
“你看你問我的幾個問題都在點子上。我很開心。真的。聽了你的問題我已經放心了。其實你不需要答案。我們的確需要像你這樣能鎮得住場面的帶頭大哥來幫助我們在這個行業里做得久一點,再久一點。我們也不奢望可以永遠做下去,但畢竟,我們下面還養著那么多員工呢,不能因為老外們要追求他們那無限大的利潤而傷害到我們多年來一直忠誠無二的員工吧?我們不像千馬集團除了醫療還有其他產業,又是餐飲又是后勤的。我們的醫療生意要倒了那些員工可都得卷鋪蓋回家啊!他們可都是跟著我們干了十幾二十年的老人了,我可不忍心。都說倉老板二十年從來沒解雇過一個員工,我們也想跟你學啊!”
“很好。我懂了。”說著,倉里滿轉頭看了看萬國。萬國放下酒杯開始往門口走去。
夏薇薇起身離座。她站直了身子說:
“我祝你們今晚的屋頂party玩得愉快!”
“謝謝你,夏總!萬醫生會送你出去的。”
倉里滿站起身來。夏薇薇走向倉里滿。倉里滿走向夏薇薇。兩個人輕輕地擁抱了一下隨即分開。萬國已經站在了門口。
“謝謝你,倉老板!我也代表吳永新和曹成謝謝你!”
“那個,微刻的李軍,”倉里滿欲言又止,“剛才應該也在設備科開會吧?”
“你說小李子啊。”夏薇薇一臉不屑,“他和我們,目前還說不到一塊兒去。”
“妥了!”
夏薇薇正要轉身往外走,突然又停下了。倉里滿疑惑地看著她。夏薇薇說:
“那個韓門,新來的副院長,看得出是個狠角色呢。”
倉里滿向外揮了揮手。夏薇薇轉身向門口走去。萬國已經替她扶著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