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里滿和萬國看著高明走了出去,然后回到各自的椅子里坐下。
“你要和Williams單獨談?”萬國問道。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我和他單獨聊一次也好。”倉里滿停了一下,然后說,“我想看看他手里有沒有底牌?!?
“不是你的性格啊!”
“怎么?”
“要在以前你踢了對方一腳之后肯定就轉身離開了,不會再和對方聊,更不用說私聊了?!?
“以前要聊也是讓你去聊?!?
“對啊??墒乾F在你卻……”
倉里滿轉過臉來?!澳阆胝f什么,萬醫生?”
“我想說,即使過了十二年陶子這個名字對你還是有作用?!?
“什么作用?”
“鎮定作用。你現在很冷靜,貌似回到了從前,十二年前。”
“哦?”
“自從你喊出要親手抓出Paul遇難案幕后黑手的那一刻起,我知道你回來了。”
倉里滿悵然若失地看著空氣。“那是因為她回來了。”
“是啊。你和她,都回來了。很好。她不回來你就永遠是個飄在空氣中的人,不靠譜。”
“呵呵,說什么呢萬醫生!”
“還記得上次屋頂party后你在李老爺子家小樓里說了什么嗎?”
“我說了兩件事——朗飛想要干掉千馬,還有,韓門要毀掉千馬?!?
“現在回想起來,是不是不一樣了?”
“現在多出來了一件事,那就是陶子回來了。”
“不,沒有多出來?!?
倉里滿一愣。他看著萬國,一秒,兩秒,三秒……終于,他會心地一笑。
“沒錯,還是兩件事!韓門要毀掉千馬和陶子回來了是同一件事。”
“當初韓門一到油醋街醫院就做出了要查千馬的架勢,你說是針對你的?!?
“我還以為他還記著十幾年前的舊賬?!?
“所以你先下手為強,在西安把他打了一頓。”
“沒想到他查我是受陶子的指使……”
“哈哈哈!什么指使,說得那么難聽?!?
“是在幫陶子做事。”
“這還差不多?!?
“還有那個瘋女人……”倉里滿又開始摩挲著自己的腮幫子。
“柴非?,F在你知道為什么她第一次見你就問了一個那么刺激的問題了吧?”
倉里滿的眼前頓時閃現出這樣的一幕——
倉里滿辦公室里,柴非咄咄逼人地往前跨了一步盯著倉里滿的眼睛問:
“有嗎?倉總?”
看上去是被柴非的氣勢所迫,倉里滿抬頭看著她,身子卻慢慢地靠向椅背。
想到這兒,他幽幽地說了一句:
“她蠻好玩的,性子很急?!蓖A艘粫海终f,“也許是被她的幕后老板逼急了吧,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萬國點了點頭?!跋胫捞兆与x開后的十二年里,你到底有沒有做不干凈的事。”
“當時我蠻好直接回答她。不!萬醫生,應該你直接就回答她那個問題。”
“我回答有用嗎?人家是想聽你的回答。”
“我回答了也沒用。如果是陶子站在我面前這么問我那我就回答。一個字——沒有!”
“那是兩個字?!?
“兩個字——沒有!我只要一說出這兩個字陶子就應該馬上知道,我沒撒謊。”
“為什么?”
倉里滿用兩只手指指著自己的眼睛。
“眼睛。當時那個瘋女人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倒是嚇了一跳——她的眼睛和陶子的很像。我心里一咯噔!但她畢竟不是陶子,所以我就不吱聲了。沒必要啊!說了又能怎樣?”
“也許就是那一剎那你的眼睛躲閃了,陶子才懷疑你做了什么。”
“陶子怎么知道我的眼睛躲閃?”
“柴非告訴陶子的??!”
“她敢!”
“喂,人家是給陶子做事的好吧?!?
“也是。哎!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啊!就那么一剎那,我的窗戶沒敞亮,可惜了?!?
倉里滿的腦袋里突然又回響了一下:“有嗎?倉總!”他不得不拍了拍腦門,然后說:
“說實話當時她真的非常咄咄逼人,好像我欠了她一輩子似的。呵呵,那個瘋女人!”
“強將手下無弱兵么。不過聽說從伏龍鎮回來后她就開始對你好起來了?”
“哎唉!很奇怪,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也許你在伏龍鎮的所作所為讓她對你改變了看法?!?
“還不如說她在伏龍鎮的所作所為讓我對她改變了看法?!?
“呵呵,就因為她和你一起跳了窗?”
“就像你說的,強將手下無弱兵?。‘敃r如果陶子在場她也一定會跳的,肯定!”
說著,倉里滿又把雙眼投向了空氣中——一秒,兩秒,三秒……終于他說:
“可是有一件事我真的想不明白?!?
“條頭糕?”
“對!”倉里滿扭頭看著萬國,“陶子為什么要送條頭糕給姚家阿姨?她不怕我一下子就找到她?”
“她想姚家阿姨了么?!?
“都十二年了還差這一點時間?她明明知道姚家阿姨肯定會把條頭糕的事告訴我的?!?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說!”
“就是陶子預料到你很快就會知道她已經在上海了……”
“這個已經知道了?!?
“然后,她還百分之一百地確定,你找不到她!所以她才敢讓人給姚家阿姨送條頭糕?!?
“她這么鄙視我的智商?”
“呵呵呵,你懂的呀。陶子么,什么時候夸過你的智商了?都是我們在夸你好吧。”
倉里滿頓時失去了銳氣。他用手摸著下巴,來回摩挲。“這倒也是。”
“既然這樣你也別找她了。你也知道如果她不愿意出來你是找不到她的。你還不如……”
“什么?”
“現在陶子就想知道一,你是否和Paul的事有關。二,這十二年來你有沒有做不干凈的事,在油醋街醫院。關于第二點,我想韓門已經上上下下都查了個遍查清楚了?!?
“你說她是不是真的很厲害?我也不懂她怎么就找到了韓門,還勸他放棄了做醫生改學商業,然后還設法讓他回到了油醋街醫院!難道這么做就是為了查我是不是干過壞事?”
“你確定韓門棄醫從商然后回到油醋街都是陶子一手策劃的?”
“我當然是瞎猜。聽起來好像很玄乎嗎?從理論上來講陶子有這個能力。不過……”
“不過就為了查你是不是干凈搞這么大動靜是不是太勞民傷財了?就為了你?”
“嗯?你什么意思?難道我……”
“連你自己也覺得玄乎了吧?不對,你是不是覺得挺得意的?”
倉里滿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我得意什么?”
“陶子為了你搞那么大動靜,連韓門那個不可一世的家伙也利用了起來。她很在乎你!”
“哈哈哈哈!聽著很給力?。」?!不過……”倉里滿突然收起了笑容,“還有一個更可信的解釋。那就是陶子把韓門安排在油醋街醫院做副院長根本不是為了我!”
“是……另有所圖?”
“她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比如?”
倉里滿不吱聲。萬國故意把耳朵湊到倉里滿旁邊。倉里滿會意。他壓低了嗓門說話。
“不——知——道!”
萬國失望地挪回了耳朵。倉里滿得意地笑著說:
“不過我會馬上知道的。我就不信我找不到陶子!她就在上海!在上海!在我們身邊!”
倉里滿越說越激動。他不得不站起身來,瞪大了雙眼,用手戳著空氣。萬國示意他冷靜。
“OK,OK!”
“你看了昨晚朗飛的股價了嗎?”倉里滿突然問。
“嗯?”
“在一開盤就暴跌了18%之后,朗飛的股價又拉回來5%,居然收在241塊?!?
“哦,你說的是這個。話題轉換太快,我跟不上?!?
“也許這個話題也和陶子有關呢?誰知道。你們都認為她無所不能的?!?
“朗飛的股價和陶子有關?這腦洞……”
“所以請你暫時忘了陶子還行?我在和你說朗飛的事了?!?
“我也看了昨晚朗飛股價的走勢。我也覺得奇怪,怎么在會在收盤前快速拉回了5%。最關鍵的是,拉回5%的時候交易量也在放大,說明有資金在介入?!?
“你怎么看?”
萬國也站起身來。他向吧臺走去。
“兩種可能。一,Eagles Trust調低Longfly的目標價是因為他們懷疑朗飛在中國的表現并沒有市場上普遍認為的那么好,而且公司可能還有隱瞞事實沒有向股東披露。那么,如果有其他機構相信Eagles Trust并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他們的懷疑,就會乘機買入朗飛的股票。這也可以說明為什么知道快收盤的時候才出現了大筆買入的情況。”
萬國來到吧臺,一邊倒水一邊扭頭看著倉里滿。倉里滿沒有吱聲。萬國繼續說。
“二,有其他利好消息。而且這個利好消息必須足夠大,大到能夠覆蓋那則利空消息?!?
“有利好消息?朗飛的利好消息?”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到。不過,這種利好消息往往是內部人員先知道的么。”
“你是說收盤前是朗飛內部人員在買自己家的股票?”
“不是沒有可能。董事局么,也許一兩個人……真正的當家人……”
“呣……有意思。一具尸體……說起他們的董事局……”
倉里滿看萬國。萬國拿著一杯水走過來,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老CEO,John,就是要把位子傳給威廉姆斯的那個老約翰,聽說病了?”
“動了個手術吧。具體情況沒有披露。”
“這下威廉姆斯就更志在必得了,那個CEO的位子?”
“未必。有你這樣一個合作伙伴,Williams也真夠倒霉的。你看,你硬是頂著半年不進貨,讓Williams在股東面前根本無法自圓其說,所以市場上就開始有人懷疑朗飛到底在中國搞什么!好了,他要收購你,你卻和韓門唱了一出霸王別姬,讓Williams覺得你要和醫院聯起手來和他惡搞。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要真的下手干掉千馬了,你又開始唱空城計,在Williams來到上海的當天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活活把股價拉下來十八個百分點?,F在你又突然問起我老約翰的事,不要說你只是隨便問問啊!”
“沒有。我去美國的時候去了趟東海岸。我去看了看他?!?
“哦。”萬國這才徹底明白倉里滿去美國是什么目的了。
“我和老約翰做生意的時候威廉姆斯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呢?!?
“嗯?!比f國的心,莫名地松了不少。
倉里滿斜著眼看萬國?!澳?,不想問我去找老約翰干嘛?”
“我只知道早些年老約翰和你混得蠻熟的。他也經常來上海。你們經常私聊?!?
“沒帶你一起嗎?我記得……”倉里滿裝腔作勢地問。
“沒有。就像一開始你和Williams私聊不帶我一樣?!?
“對哦。韓門倒是在的。”
“反正也合適,你們三個都是當家人么。一個是千馬的,一個是朗飛的,還有一個……”
“韓門也不是油醋街醫院的當家人吧?”
“在他一畝三分地里他是當家人。聽說誰也插不上手,即使孫四平也奈何他不得?!?
“為什么啊?”
“因為他自詡為是天下最干凈最無私的副院長,不怕查,查不怕,怕不查!”
“是只模子!我越來越喜歡他了。”
“他是個能讓你在一瞬間就放下警惕的人。這句話是你說的,還說了不止一次?!?
“他韓門不是省油的燈。陶子利用了他,他也未必不在利用陶子。嗡嗡!”
“?。俊?
“雙贏!老外不是說嗡嗡的嗎?論野心,韓門可不會只停留在油醋街副院長這個點上?!?
“嗯,有道理。Win-Win。”
“Win-Win。倒是那個瘋女人,死心塌地地跟著陶子,為什么唻?就為了什么自媒體?”
“我也沒看透?!?
“從一開始我就讓龍崗給我盯著柴非??墒驱垗忂@個人,哎,太讓我失望?!?
“你的決斷力我還是佩服的。”
“哦?”
“你永遠不會讓一個令你失望的人浪費你的時間。石龍崗不行你反手就扶胡曉麗上馬了。”
“那要胡曉麗底子好才行?!?
“的確不可多得?!?
“今后十年,二十年就是他們的江湖了。就像一部電視劇,如果我和你演第一部,那他們就演續集。萬醫生,我和你演的這部電視劇,應該取個什么名字呢?”
“就叫《基業長青》吧。”
“《基業長青》……好名字!”
倉里滿的臉上突然泛出了激動的紅暈。
“我現在這么一想,十年來,也就是那個瘋女人說的我開始布局以來,我心心念念想的就是這四個字——基業長青!只是這四個字一直在我心里我沒說出來。現在萬醫生你幫我說出來了。好!從創業的第一天起就絕不和客戶有任何經濟利益的交換是為了基業長青。成立千馬后勤和千馬餐飲是為了基業長青。拒絕朗飛的收購動議是為了基業長青。現在,和韓門合作改革油醋街醫院的耗材供應鏈更是為了基業長青。不止千馬,帶領我們周圍大大小小的經銷商和我們一起走可持續發展的道路,再也不用受老外的鉗制,那,可是為了整個產業的基業長青啊,萬醫生!”
“不得不說你現在的思路能轉到要帶領同行走可持續的自主發展之路以擺脫對老外原廠的依賴和鉗制,這的確是個境界的升華。恭喜你,Lehman!”
看著萬國真誠的目光,倉里滿不自覺地往前靠近了他,然后接過他手里的水杯。
“不但要擺脫老外的鉗制,甚至要在技術上超越他們,讓他們跟我們走!”
說著,倉里滿把杯子里的水一飲而盡。萬國一愣,問:
“你,心里已經有譜了?”
“有譜!靠譜!院慶那天,你等著看!要基業長青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萬醫生!”
倉里滿越說越激動。他放下水杯,幾乎要忍不住撲到萬國身上和他擁抱了??墒恰?
“這么說,讓Paul消失也是為了基業長青?”萬國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
倉里滿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
“你沒勁了啊萬醫生!”
說著,他回到辦公桌后面坐下。萬國見狀也坐回到辦公桌前的椅子里,說:
“你不是說我找不到你要害Paul的動機嗎?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為了基業長青不得不讓Paul消失。可是目前我還不能說服自己Paul為什么會妨礙到你的基業長青。”
“這個思路理論上成立。不如我們來個比賽吧萬醫生。你,找出Paul妨礙我基業長青使我不得不對他下毒手的邏輯。我呢,從我的角度出發,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看誰快!”
“如果我快你就得對我下毒手了,還誰快?!?
“哈哈哈哈!不如這樣,我現在就提供你一個貌似是我動機的線索,作為我們這次比賽組委會給你萬醫生的一個小小的紅利,讓你贏在起跑線上。怎么樣?要不要聽?”
“說?!?
“剛才那個高總在我這里坐了一會兒。他講到一件事情倒是蠻有意思的。”
“什么事?”
“他說起Paul……”
萬國一愣!倉里滿故意停頓了片刻,然后接著說。
“Paul之前曾經從我們倉庫頂上的那個小窗子里爬進去過?!?
“什么!Paul爬進我們的倉庫!”
“是高總說的。他說Paul還在里面拍了照,把我們的庫存全部拍了下來?!?
萬國一張啼笑皆非的臉!稍頓他說:
“我告訴你這個是想說在Paul這件事上我沒有什么隱瞞的?!?
“你早知道Paul爬進我們倉庫的事?”
“不,我不知道。高總告訴了我我才知道的。然后我又馬上告訴你了。我想說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經把我知道的所有事實都告訴你了。你要怎么分析隨你,但,Paul的事真的和我無關。以前我真的無所謂,你們怎么懷疑我我都不會介意。可現在既然陶子已經回來了,我就要洗清自己,讓她出來。你,你們,明白嗎?”
“你是要我告訴章頤陶子已經回來了?”
“讓他不要再神經兮兮查這查那啦!還查陶子的蹤跡,人家現在都已經回來了。好笑!”
“不知道他聽到陶子回來了的消息會怎么想?!?
“怎么想?失望唄!事實證明我沒有害陶子,他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呵呵,那也不會失望。他應該高興?!?
“還有……”
倉里滿又停住了。萬國不動聲色,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還有Paul爬進我們倉庫的事。你怎么看?”
“那就說明Paul手里有證據證明當時,應該就在半年前,千馬的確壓了很多貨?!?
“他還拍了照!”
“你對Paul拍的照片感興趣?”
“你說呢?”
“我在想Paul拍的這些照片會在哪里呢?”
“繼續想!”
“他的筆記本電腦!”
“繼續想!”
“他媽媽!”
“繼續想!”
“舊金山!”
“繼續想!”
“忻怡!”
“教授!”
萬國突然拍案而起!
“不可以!”
倉里滿把身子靠向椅背。他看著氣呼呼地圍著椅子打轉的萬國。
“吶,我知道你心疼教授,恨不得她能馬上從這件事里面脫身。可是你要想一想,現在唯一能接觸Paul媽媽的人就是忻怡教授。她們還相處得不錯,這是好事。既然你我都想盡快解開Paul遇害之謎,我們就應該一起想辦法找出Paul用過的電腦。我相信里面除了我們要的照片應該還有其他的線索。其實我們兩個人不用在這里爭。即使教授愿意幫我們這個忙,Paul的媽媽也未必肯拿出他兒子用過的電腦。你說呢?”
萬國不吱聲。他慢慢坐回到了椅子里。倉里滿繼續說:
“我不知道教授會把我分析成什么樣子。反正她應該會告訴你。但有一點她一定能看明白,而且這點也不用她分析,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就是我是個做事情一不做二不休的人?!?
萬國抬起頭來看著倉里滿。倉里滿的眼睛里已經寫出了兩個字——兇狠。
“如果你不和教授說,那就我說。你愿意嗎?其實我已經蠻久沒和她說過話了?!?
萬國又站起身來開始踱步。倉里滿也起身離座,走到萬國的面前。
“要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陶子挖出來。我不能允許她明明在我的身邊打轉我卻抓不住她,因為那是對我智商的侮辱。我要把她挖出來,然后問她到底在下一盤什么棋。你也說了,不管那是一盤什么棋,一定是和我有關的。所以我好奇!我好奇你知道嗎!”
倉里滿用手拳擊辦公桌。那只空水杯被震得跳了幾下。
“我和忻怡說吧。”
“謝謝你,萬醫生!”
倉里滿暗暗咧嘴一笑。他回到椅子里坐下。
“那個章頤,你有沒有興趣我們和他玩一玩?他一直緊張兮兮的,也該放松放松了?!?
“玩什么?”
“不如我們先不告訴他陶子回來了。反正他支邊又沒結束,看他自己能不能感覺不對。”
“你是怕他手里有你的材料會告訴陶子吧?”
“那算我沒說。萬醫生啊,你和章頤一樣,那么緊張干嗎?不能輕松點?。 ?
“禮拜一就是圣誕夜了。你最好想想怎么和Williams聊吧。還那么輕松。”
“我只有一個要求。威廉姆斯既然一開始提出了要收購千馬醫療,那他就得給我錢。我不允許有人拿誘餌撩我然后又反手要把我干掉。那我成什么了?一條魚?我長腳Lehman今后還怎么混?所以不管他現在想直接終止合同還是繼續談收購,那筆錢得給我。我需要?!?
“你覺得他們兜里有那筆錢嗎?還是一開始就沒準備花錢?”
“錢已經在他們兜里放著了。”
“是老約翰告訴你的?”
“威廉姆斯還嫩著呢。老約翰根本沒打算……算了,不說了?!?
“也不能怪Williams。是天和不接受我們賬上少了一千兩百萬是因為我們員工卷款潛逃的解釋。如果那筆錢根本沒有被拿走呢?一千兩百萬!十二年前能做多少事??!”
“你知道那筆錢是沒了呀!”
“賬面上肯定是沒了?!?
“什么意思?”
“假設陶子提走了那筆錢,然后她又把這筆錢給你了呢?然后她消失?!?
“你腦洞大得可以裝完黃浦江的水了?!?
“天和是這么考慮的。他們不是不知道陶子和你的關系?!?
“我拿了一千兩百萬?那足可以把整個油醋街醫院賄賂個底朝天了?!?
“這正是他們擔心的地方。也是他們無法證實的地方。你應該早就明白了,還裝?!?
倉里滿用雙手捂住臉,然后上下摩擦。
“天意啊,天意!萬醫生……”
他停下了擦臉,睜開眼睛看著萬國。
“你知道我沒有拿那筆錢。對吧?”
“你沒拿。你絕對沒拿?!?
“為什么?”
“如果你拿走了那筆錢,陶子還有必要讓韓門來查你這十二年來有沒有做齷齪的事嗎?”
倉里滿看著萬國,終于喜笑顏開。
“知我者,萬醫生也!足矣,足矣?。 ?
這是一家大型的健身中心。各種像鋼鐵俠一樣的器械布滿了每個角落。男男女女身穿各種花花綠綠點綴在鋼鐵俠的世界里。有女教練在指點吆喝。我們看見Eric在練深蹲。接著他又拿起一只啞鈴,對著鏡子做出弓箭步,開始一二三四地拗起了肱二頭肌。
萬國出現在遠處。他一身短打,正四處張望著。沒一會兒他發現了Eric。他走了過來。Eric從鏡子里已經看見了萬國。他繼續拗著啞鈴。萬國走近了,看著鏡子里的Eric。
“擺著弓步練二頭肌,一舉兩得,不錯。”
Eric在數數?!笆?,十七,十八……”
“十九,二十!行了,歇會兒吧。”萬國朝著他嚷嚷。
Eric一松氣,啞鈴“哐!”地一下砸在地上。他喘著氣看向萬國。
“萬總!”
“你找到工作沒???”
“我沒找工作。這段日子無比自由。每周四天健身,一天游泳,還有兩天散步。”
“這是要脫離江湖的節奏?。 ?
“江湖不容我,我也不留戀。”
“聽說你在寫作?”
“呵呵,什么事也瞞不了萬總。是啊,我每天寫八頁,已經寫了八百多頁了。”
“一周寫五天,周末休息?”
“萬總算得真快?!?
“寫什么呢?”
“寫江湖啊!不過我的江湖和金庸的不同。他刀光劍影,我,和風細雨。”
“暗藏殺機!”
“沒有殺機。我都擔心會不會有人看。因為表面看上去沒有矛盾沖突,很平淡。”
“有Paul嗎?”
“哎?”
“你的小說里有Paul嗎?”
“有。”
萬國一手拿起一只8公斤的啞鈴,掂了掂,然后另一只手拿起了同樣重的啞鈴開始拗。
“高明終于和你說Paul爬進你們倉庫的事了?我一直等著,等著你來找我?!?
萬國繼續拗著啞鈴,不吱聲。
“是我勸高明認清Williams的真面目,不要再為虎作倀。看來他的確回頭了。”
萬國緊閉著嘴,彈眼落睛地繼續拗著。
“是我和Paul一起去的。那天夜,去了你們在青浦的倉庫。是我開的車?!?
萬國終于放下了兩只啞鈴。他氣喘如牛。
“哪一天……哪一天去……去的?”
“去年第二季度結束后的一天。應該是七月份,天還不怎么熱。”
說著,Eric拿起了萬國剛剛拗完的那兩只啞鈴。他開始拗了起來,貌似很輕松。萬國看著他。
“我讓警察查了Paul的手機,沒有發現有倉庫里拍的照片。”萬國說。
“他手機早換了。以前用的是公司的手機,離職后那個手機就還給公司了。”
“那他一定是把照片存在電腦里了?!比f國側臉看著Eric。
“我有照片?!?
“你有?”
Eric放下了啞鈴。“你為什么不問我有沒有照片?我和Paul一起去的??!”
“我想如果你有照片你一定早就爆料了,為什么要藏到現在?你不想為Paul報仇?”
“想。我做夢也想給Paul報仇。他死得真冤!”
“那你……”
“我在等待時機。我不會貿然出手,但只要出手就一定要贏。所以我在等?!?
“等——我來找你?”
“等高明和Johnny達成共識,一起站到Williams的對立面?!?
“你——等到了?”
“我想我等到了。因為Paul爬倉庫的事只有我知道。然后我只告訴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Johnny?,F在高明也知道了這件事,那就說明是Johnny把這件事告訴高明的。也就是說,他們兩個已經站在一起了?!?
“你——相當狡猾!”萬國用手指點著Eric,“可是以前沒見你這么狡猾過啊。哦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那個意思萬總!我在Longfly的確是沒有上心,老覺得沒意思,做事沒有價值。”
“為什么這么說?”
“你說我們上海辦公室一幫人有什么價值?要完成指標有你們千馬。要客戶關系,人家專家根本不認識我們。要論產品,又都是美國總部那邊說了算,都是按照美國市場和歐洲市場的要求在做,亞太區沒有聲音的。照這樣下去,不需要多久,我看我們國內的品牌就會趕上甚至超過朗飛的產品。朗飛鬧著要去掉千馬這個中間環節直接做市場。這不是笑話么?我看要去掉中間環節也是去掉朗飛在中國的團隊,因為那是個不能創造價值的團隊?!?
萬國一愣。Eric故意不看萬國。他開始挑戰更重的一組啞鈴,腦海里卻在翻騰著——
要去掉中間環節也是去掉朗飛在中國的團隊,因為那是個不能創造價值的團隊。嗯?我怎么沒想到?這個Eric,一旦跳出了外企這個坑子,人一下子就機靈了起來??磥聿簧偻馄笠呀洺闪藴厮锏那嗤芰?。
這時有幾個和萬國差不多年齡的人說笑著走了過來。萬國看見有人和Eric打招呼。
“看,這幾個都是老總登山俱樂部的人。Paul也是那個俱樂部里的人。”Eric和萬國說。
“老總登山俱樂部?都是外企老總?”萬國朝那邊看去。
“都是外企,不過很多來自不同的行業,無所謂。大家都喜歡爬山么,就聚在了一起?!?
“沒想到Paul并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內向。”
“他內向?不不不!他很open的,尤其是不談工作的時候。比如他在和這些圈子外的老總們在一起的時候往往無比健談,非常開心??赡苣遣攀撬嬲淖约骸!?
“嗯?!?
這時,萬國突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是徐東!Eric也看見了。
“萬總你看,今天老徐也來了么。難得?!?
“他很少來么?”
“最近很少來。以前Paul在的時候他好像來的還起勁一點?!?
“他是怎么了?”
“從年初開始就有人傳他要被弄走了。東盛好像要有大動作,亞太區層面的。”
“年初?到現在也沒什么動靜么?!?
“是啊??赡苁翘搹埪晞?,做給對手看的吧。不過從老徐的臉色來看又好像是真的?!?
“臉色?”
Eric示意萬國看徐東。萬國看過去,發現徐東正黑著一張臉大踏步地朝這邊走來。女教練在他身后一邊追趕一邊揮舞著手里的一張卡。
“徐總!徐總!您的卡!”
徐東大喊道:“不要了!”
“您真的要退卡???您等等我呀!”
“越練越胖!我還要你這個教練干嘛!”
萬國擋住了徐東的去路。“哈哈哈哈!徐總越練越胖了,的確是教練失職,該罵!”
徐東一愣?!叭f總?”
女教練趕了上來。Eric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她。女教練不滿地看著Eric。
Eric說:“和我談?!?
女教練打量了一下Eric。“你?”
“我想練得胖一點。走,我們上那邊去聊?!?
Eric不等女教練說話就拉著她往旁邊走去。女教練疑惑地回頭看徐東,終于放棄,然后跟著Eric走了。
這邊,萬國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徐東。
“怎么,心里不踏實?心里有事的人喝水都會胖。你錯怪你的教練了?!?
“沒在這里見過你啊,萬總?你們不是有自己的健身房嗎?很多人都想去都沒資格呢。”
“我是專門來等徐總的?!?
“等我?”
徐東的眼里閃過一絲不安。貌似為了掩飾,他拿起一只啞鈴開始拗二頭肌。
“都在說東盛要弄你走?!?
“無所謂?!?
“不,你有所謂。因為你雖然已經在懸崖邊上了,可是還在試圖掙扎?!?
“我不懂你的意思,萬總?!?
徐東換了一個手拗二頭肌。
“油醋街醫院的薛青主任,你在動她?”
徐東停下了動作。他放下啞鈴,走向一個杠鈴。他往杠鈴上加了兩片鐵塊。
萬國跟了過去?!澳銘撝姥η嗍俏业耐瑢W?!?
徐東從地上提起杠鈴,掂了掂重量。
萬國提高了嗓門?!巴嗤瑢W!”
“我每次舉杠鈴都會事先掂掂分量。我很小心,不會做力不能及的事?!?
徐東說著拿起杠鈴躺倒在健身凳上。他試著舉了一次杠鈴,貌似還合適。
“放過薛青。”萬國說。
徐東開始臥推杠鈴。他緊閉著嘴,故意裝作屏住氣不能說話。
“她是個老實人,做不來這種事。你放過她,也放過蔣主任。”
徐東把杠鈴擱在胸上喘著氣說:
“你不關心你老同學。她的需求,你知道嗎?”
“她沒來找過我??墒俏椰F在知道了。我會操作,所以請你松手?!?
“晚了?!?
徐東又開始臥推杠鈴。
“我開口要你住手就表示還不晚。否則我就不會開口了。我不是個會隨便開口的人?!?
徐東繼續運動,不吱聲。萬國走到他頭前,從上往下看著徐東一上一下地推著杠鈴。
“你釣魚讓蔣主任上當然后把他舉報了。這事做得不地道啊兄弟!你做這個局把薛主任弄到四母醫院做科主任,你以為她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我告訴你吧老徐,只要有我在,薛主任就不會成為你的人。我勸你現在收手,你有什么條件現在和我談。否則……”
徐東只顧運動,貌似沒有和萬國聊天的意思。萬國看著他舉了兩次杠鈴,然后當杠鈴下降到徐東胸前的時候,萬國伸出兩個手指壓住了橫杠。徐東加力想舉起杠鈴但是舉不動。就這樣,萬國把杠鈴壓在了徐東的胸口,一秒,兩秒,三秒……徐東喘著大氣,然后說:
“你編故事呢吧?陷害蔣主任把薛弄到蔣主任的位子上?我不是多此一舉嗎?為什么不直接做蔣主任的工作呢?萬總,人都說你思路特別清楚?,F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你這么做并沒有多此一舉。做蔣主任的工作,如果做通了也只是個成功發展了一個重要客戶的故事,這種故事是銷售經理或者大客戶經理的菜。你徐總怎么拿得出手給總部看呢?”
萬國松開了手指。徐東繼續推杠鈴。他看不見萬國走到角落里拿起了兩個大大的杠鈴片。
“但如果有本事弄走一家教學醫院的科主任然后又有本事弄來了一位可以幫自己干活的新主任,那可就不是一般的案例了。這種案例傳到總部,連CEO都會對你刮目相看吧徐總!”
萬國提著重重的啞鈴片回到了徐東的頭前。徐東沒有感覺異常,還是一次次地推著杠鈴。
“在徐總的職業生涯岌岌可危的時刻,這種成功的案例的確可以成為你的救命稻草。可不幸的是你看中了我的老同學。而我又不是一個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所以……”
徐東鼓起一口氣,把杠鈴舉到了空中。他讓杠鈴停在空中,然后從嘴里蹦出了幾個字。
“所以就請你……把,把兩只眼睛……都閉上!”
萬國把手里的杠鈴片掛在了橫杠的一頭。正被徐東的雙臂支撐著的杠鈴突然失去了平衡,馬上傾斜了起來。徐東的一條手臂頓時吃不住力開始抖了起來。他大叫!
“你干嘛!?。 ?
沒想到萬國已經迅速地在橫杠的另一頭也掛上了一片杠鈴片!徐東頓時支撐不住,雙臂一軟,杠鈴就下降到了他胸前。他吃力地頂住橫杠才勉強不讓杠鈴壓扁胸廓。萬國用一只手幫著提起一點杠鈴的重量。徐東大口喘氣。
“你剛才說你每次舉杠鈴前都會掂一掂分量。可是你沒想到杠鈴的分量會突然增加。就像現在一樣。你失算了。所以做事不要想當然,要留有余地啊徐總!懂?”
萬國等著徐東回答。徐東繼續喘氣。一秒,兩秒,三秒……終于,萬國撤回了幫著提杠鈴的那只手。杠鈴頓時往徐東的胸廓里又陷進去一寸。徐東苦苦支撐,連兩只腳也翹了起來。
萬國低頭看著徐東憋得通紅的臉,苦笑著搖了搖頭。
“既然你想撐著那我就希望你能撐得住!”
說著他離開了。才走了幾步他的背后就傳來徐東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來人?。〗叹殻砣税?!”
萬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在他身后Eric和女教練朝徐東飛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