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枯枝也能掛上星辰
方沃失策了。
這群小姑娘一個比一個膽子大,不僅沒被鬼嚇著,還能頭腦清醒地幫他照顧嚇成狗的劉碩。當然,他也沒被鬼嚇著,他只是快被劉碩的大嗓門給嚇死了,死劉碩還一邊叫一邊擰他胳膊。
丟人丟到家了!也不知道他那一米八的大高個兒咋長的。
方沃第一個從鬼屋后門走出來。大冷天的,他浮了一腦門的汗,回頭看見還用手蒙著眼的劉碩,簡直想啐他一口。
不進去果然是對的!看著劉碩這個小倒霉玩意兒,方沃悔恨地跺了跺腳,又開始思念蔚知了。
其他同學全圍著劉碩狂樂不止,還有人趁亂留下了珍貴影像,一遍遍重復播放劉碩比鬼屋工作人員還凄厲的慘叫。
方沃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心想什么東西,這人是衰,人氣還不小。
他給蔚知發消息,五分鐘沒回,他就耐不住性子給人打語音電話了。
等了十幾秒,方沃邊等邊抖腿,剛接通,他就特拿喬地揚聲道:“喲,哪兒去啦?逛不回來了都?”
那邊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干嘛呢,吵吵著炸他的耳朵,方沃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手機,才聽到蔚知用那把脆生生的嗓子跟他說:“碰——碰——車——”
……
方沃跑去跟其他同學說了一聲。
劉碩這個二貨興奮得不行,忙說自己也要玩。方沃看著他,一臉嫌棄,動了動嘴,差點就要說出那句“你可拉倒吧”。出于禮貌,他生給咽回去了。
他們到了地兒,才發現那是雙人碰碰車。劉碩跟姐姐妹妹們觍著臉賣乖,方沃簡直沒眼看,竟然還真有心地善良的小姑娘陪他玩這個。
方沃心里又是一陣萬馬奔騰。今兒他的小草原都快被草泥馬踩平了,麻木了。
他環抱著胳膊,一副看破紅塵的傻樣,自己在那兒嘆氣,“撒嬌男人最好命!”
一轉頭,正看到蔚知抱了只毛絨玩具小羊回來,仰頭看著蔣放春。視線再拉遠,旁邊支了一排打氣球的攤兒。
方沃有點難過,氣哼哼地扭過頭,裝沒看到。
老天爺對他未免也太狠了!兄弟女人一個不留!
他背著身生悶氣,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
方沃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剛準備回頭訓訓小孩兒,結果第一眼看到的是蔣放春。
蔣放春給他遞了一瓶礦泉水。蔚知那沒心沒肺的跑去給別的同學送了。
“……謝謝。”方沃傻不愣登地接下,莫名覺得一切更奇怪了。
這倆人發個礦泉水怎么都跟發喜糖似的。
他拿著水,沒擰開。蔚知走了一圈,發完了,才走到他旁邊,二了吧唧地跟他笑。
方沃還有點不爽呢,他小聲罵:“笑狗屁笑。”
蔚知可惡死了,剛到他胸口的高度,竟然敢晃著腦袋,氣焰囂張地說:“就笑狗屁!你個狗屁!”
方沃琢磨自個兒現在要是穿涼拖,一準兒給那人一拖鞋,不奔著抽死,也要把他臭死。
他心里正罪惡地還原著這一幕呢。蔚知藏在背后的手,忽然往他眼前一伸,嘴里配著“噠噠噠當”的音效,比變戲法排場還大呢,掌心上躺著兩顆巧克力。
“偷偷給狗屁買的,嘻嘻嘻。”蔚知對著他,笑彎了眼。
方沃的心咯噔了一下,咯噔的時候又反應了一下。
“嘁……”他不屑地瞥了一眼,手卻伸過去把東西拿了過來,塞進自己口袋里,“本人人格高尚,輕易不受賄賂。”
“之前是我氣太大啦,哥哥對不起!”蔚知抱著他的小羊,滿眼誠懇,嗓音清亮,“可你也不能質疑我的真心!我的心日月可鑒呢!”
“操……別給我來這套。”方沃雞皮疙瘩起了一胳膊,耳根子都軟了。按道理說,蔚知叫他哥他完全受得住,他入學年紀偏大,蔚知入學年級偏小,小崽子小他差不多兩歲。可他現在一聽他這么叫,就覺得他居心叵測。就跟兒子買游戲機前管他爸叫“我英明神武的親爹”一樣。
方沃捏了一把蔚知懷里那只羊的羊頭,帶著蔚知走遠了幾步,“那你倆現在這算啥呢?就在一起了?”
蔚知目光飄忽不定了幾秒,抿了抿嘴唇,寬慰自己似的笑了笑,“沒有呀。不過現在也挺好的,對不?”
“啥玩意兒!”方沃擰開瓶蓋,水都喝進去半口,又停下,不可置信道:“他就不想負責任唄?!”
蔚知聞言,比他還震驚。趕緊四處看了一遍,看見蔣放春趴在欄桿上看碰碰車的背影才放下心來。
他舒了口氣,急道:“我倆又沒什么!什么都沒有!”
方沃更不信了,“他沒親你?拉小手沒有?不,我尋思我們知兒長得也挺可愛啊。”
這話題簡直偏到馬里亞納海溝。蔚知聽得臉紅耳朵紅的。
他先前真不該給方沃那一腳啊——他怎么能只給一腳?一腳怎么夠?!
蔚知話也不回就走了。他下意識就跑去找蔣放春,低頭耷腦地蹭過去,好像他在人家那兒遭了多大的委屈。
方沃追著問他,“干嘛呀,干嘛呀!情節嚴重,我還沒問完呢!”
“你走開!”蔚知軟軟和和地攆他,鼓著腮幫子說,“我要跟放放待一起!”
蔣放春不明所以地回頭,看看他倆,最后把目光落在蔚知身上,仿佛在表示贊同,他緩緩地點點頭。
——我要跟放放待一起。
整一個下午,這句話簡直成了蔚知的自動回復。
同學們漸漸也知道他倆關系要好。劉碩還特意跑來給方沃雪上加霜,“欸,大方子,你不說他倆不對付嗎?你咋看是你跟你哥們兒不對付呢……”
“放屁!不對付的那能是哥們兒嗎?”方沃煩他,心里也在反思自己今兒一連串的傻屌行徑。
“跟我沖氣有用嗎!”這下輪到劉碩來照顧他了,他把人肩膀一攬,用力拍了拍,“人家跟放放待一起,那我委屈一下,跟沃沃待一起吧。”
“我掐死你。”
他倆走在隊伍最后面,開始互撓。
年輕人總是有使不完的力氣。游樂園很大,一整天,他們玩了又逛,逛了又玩。
漸漸地,暮色四合。冬天的太陽下班很早。
他們都和家里說了,要留下來看晚上八點的煙花秀。
夜里的游樂園和白天完全不一樣了。一盞盞路燈點亮這片夢境般的地方,小燈串繞在粗壯的大樹上,明滅間,仿佛枯枝上掛滿了星辰。
蔣放春仰著頭四處看,左看看右看看,眼底也被映上了光。
小吃街上人滿為患,很多種誘人的香味混雜在一起。小隊伍里有人想吃這個,有人想吃那個,不一會兒,就變成幾個幾個分散地走著。
他們沉在人群里人擠人,蔚知看什么都得探頭探腦。還有四十來分鐘煙花秀就要開始,大家都想逛完小吃街,順道去廣場上占個好位置。
蔣放春是在給家里通話報平安時發現助聽器低電量的。他沒想到會玩到這么晚。那時他一邊回話,一邊悄悄拉住蔚知的帽子。
蔚知看見有小販在街的盡頭賣五顏六色的發光氣球,特別好看,他興奮地回頭指給蔣放春看。蔣放春一邊給媽媽回話,一邊點頭。蔣白梅在那邊吵吵嚷嚷的,說哥哥偷偷出去玩不帶她。蔣放春只好騰出手給她開視頻,帶她看看四周攢動的人頭。
手機叮叮叫了兩聲,竟然也快沒電了。
蔣放春很快同家人道了別,掛斷電話。
天上忽然飄來廣播聲,模模糊糊地傳進蔣放春的耳朵里。
“……各位親愛的游客朋友,由于天氣原因,今晚的煙花秀節目將提前至七點三十分。對于由此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這句話循環了很多遍,等到蔣放春徹底聽清時,密集的人群已經開始小幅度的推搡。
他順著人潮不安又迷茫地走出好遠一截。
蔣放春不斷地轉頭眺望,張著嘴卻沒喊出聲。慌亂是漸長的,他的心一直在跳,卻不肯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這里到處都是人,可他找不到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