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匠又是一錘,這一錘落得很輕,但濺得火花四散。
“狄斯人?哼,咸吃蘿卜淡操心。”鐵匠把錘擱在砧板上,用火鉗夾著一個長條鐵,鐵片通紅熾熱,鐵匠把鐵條淬在水里,滋的一聲,屋里升騰起了一團白煙。
少女穿過煙霧,坐在爐前,吧噠吧噠拉風箱,不說話。
小臉繃得緊緊的,明擺著生悶氣。
鐵匠有些心疼,但因為昨晚父女倆的沖突,他不好再說什么。
隨著風箱聲,爐里的火忽明忽暗,一些個火星從火池里零零散散的迸出去,在空中盤旋,進而化成鉛白的灰屑。
“閨女,我知道你還生爹的氣,但爹都是為你好。”
少女不說話,只是抽風箱的動作加快了,明顯的置氣。
鐵匠嘆了口氣,“閨女,爹并不是反對你跟鄭小天交往,而是因為這鄭小天生就命硬,越是跟他親近的人,越容易受到傷害,爹是怕你受到傷害……”
少女狠狠的一推風箱手柄,抬頭望向父親,眼神中充滿不解和憤懣。
“爹,你咋跟封古鎮大娘似的,也這樣看鄭小天?難道說我娘的死,就是因為你命硬?”
鐵匠一時吃癟,臉脹得通紅。這閨女,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想說,這孩子跟我不一樣,但嘴唇動了動,沒有出口。
有些話,嘴一張一合,甚是容易,但泄露了天機,可能遭受災難的就不是他張鐵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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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天回到封古鎮,那些在七孔橋上看熱鬧的人,正紛紛散去。
紅大氅女孩與少年擦肩而過,她忽然轉了臉,望著少年問:“鄭小天,你剛起來?你看到陰河里流出的是什么了嗎?”
沒等少年回答,紅大氅女孩興高采烈的道:“是一堆一堆鮮艷的桃花,堆的像小山一樣,真香啊!鄭小天,聽說昨晚有人上了三音石,喊了三聲,就把松明山的一個山頭震塌了,這個人可真厲害!一定是個上仙。結果呢,斬龍谷的水漲了,沖到了陰河里,我看到的那一堆一堆桃花,一定是從松明山或者延挺山沖下來的,你想啊,沖到七孔橋還有一堆一堆的,那松明山該有多少桃花樹呀。不對呀,現在是冬季,松明山的桃樹該落葉了吧,哪里有花?白先生,您說這成堆的桃花,是不是三百里桃花塞的桃花?聽說桃花塞是劍仙喬柏修行的地方,桃花塞的河水是不是通著陰河?”
一個中年人從紅大氅女孩兒面前走過,道:“小女孩兒,我看到的不是桃花,是成堆的銀子,就是撈不上來。”
少女不屑道,“王叔叔,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呀,沒聽說過‘天不雨錢’嗎?河里要是能淌銀子,那全天下就都成了懶人了,不用干活,下河撈銀子就行了。”
中年人吃了癟,本想發作,但一想這是梁府的小姑娘,惹不起,哼了一聲轉身走遠了。
延齋書屋的白松嚴白先生拈著胡子,摸了摸紅大氅女孩兒的一挽烏發上的釵子,笑瞇瞇的道:“雖為女子,可教也。”
鄭小天心情極為復雜,沒想到自己在松明山那三聲大喊,居然沖出來各種幻象,他心里不由得打起鼓來,難道天地要異動?不然為什么出現這么多古怪的事?他有一種災難臨頭的感覺,而一到封古鎮就聽到的各種異象:毛竹開花,母雞打鳴,日魘不醒,難道其中真與自己有關?
別的不說,三聲石的事,肯定是跟自己有關的,要是給封古鎮的人知道了,自己肯定就成異類了,坐實了異類的說法,自己先不說能不能在封古鎮生活,被亂棒打死的可能都有。
聽到這里,鄭小天一溜煙的往水家餅店跑,完全不顧忌路上的眼光。
“鄭小天,我跟你說話呢?……真是的。”少女望著鄭小天就要消失的背影,嘟起了嘴。
梁家威眼神透出戲謔,“妹妹,知道他為什么沒聽到嗎?因為人家名字叫‘兔崽子’,你叫錯名,自然不會理你了。”
紅大氅女孩心說他不過是跑的快沒聽到我說話罷了,此時把目光轉向身邊的小表哥,不滿道:“梁家威,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別人的外號,再說了,姨丈也說,叫別人綽號是不文明行為!”
梁家威調笑道:“我爹啥時候說過?我咋不知道?”
少女認真起來,“信不信我回家告訴姨丈?”
一幅嚴父教子的畫面質感強烈,梁家威立刻慫了。
“你說得對行吧,下次不叫人外號就行了。對了,你剛才應當叫我表哥,而不是直呼其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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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門,水添露就吃驚的張大眼睛望著他。
按往常,水添露看到他兩手空空的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罵他,“兔崽子,又到哪兒偷懶了?信不信我拿家法削你?”
鄭小天有心理準備,決定先完成送餅任務,然后再進松明山,砍伐雙倍的松明樹,如果白天返回長陵坡,那捆松明木劈柴不在的話。
水添露出乎預料的沒有先追問他空手而歸的原因,而是站起身,摸一摸少年的胳膊,有些難以置信的道,“兔崽子你沒出事就好,昨天山上出大事了,有說惡龍復活,震得山崩谷嘯,有說陸地神仙喊了三聲,一座山峰都被震塌了,斬龍谷的千年弱水決堤而出,沖到了陰河,七孔橋又是死尸又是斷墻,還有人看到橋下成堆的銀子,跳下去撈,一頭扎下去人就沒影了……我們這是惹了神仙?聽說三百年前就出現過一次,那次封古鎮差點被洪水沖走,這回比三百年前那次更嚇人,唉,嚇死我了,……我擔心了一夜,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水添露的手溫潤細膩,充滿溫暖。
鄭小天先是打了個寒顫,心說老板娘這是出了啥狀況?別嚇我好不好,我發誓一定會彌補損失的……
老板娘沒等他出口,繼續說,“柴砍沒砍不打緊,只要有一條命就行。”
水添露說這話充滿驚慌和溫情,弄得鄭小天一時手足無措。
“老板娘,等送完餅,我去長陵坡,要是取不回那捆柴,我再進一次松明山,一定把損失補回來。”
水添露驚訝道,“你昨晚經過長陵坡?是惡鬼扣下了劈柴?昨兒晚,很多人都聽到長陵坡惡鬼嚎叫,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擔心,真后悔之前讓你進了山。”
水添露仿佛性子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盡管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聽她說了這么久,看起來也不像是神經錯亂的胡言亂語,鄭小天試著放下心來,小心的問,“老板娘,出啥事了?”
水添露忽然哇地一聲哭了,撫著少年的手,淚水啪嗒啪嗒滴下來,“小天啊,都是老板娘我不好,你不要記恨我好不好?”
一聲“小天”,把少年叫得膽戰心驚,出啥狀況了?連叫法都變了?
慢慢回味老板娘的話,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么急轉彎,但鄭小天還是在心里說,別介,我哪敢記恨你老人家?你這是演的哪出戲呀,我的小心臟受不了了……
嘴上卻說,“老板娘,您和掌柜的肯收留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哪里會記恨您?您歇著,我這就送餅去。松明山劈柴的事我一定會補上的。”
水添露平靜下來,“小天,今天的餅不送了。”
水家百年老字號要關門?鄭小天心里打了個激凌,我說呢,老板娘鋪陳了這么多,原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餅店歇業,要我卷鋪蓋走人了,好吧,我鄭小天斬龍谷的生死都經過了,大不了繼續流浪嘛。
流浪流浪,流浪遠方……鄭小天目光迷離,眼窩有點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