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過青灰的瓦檐,兩樁奇案如投石入水,激起滿城風雨。
頭一樁是滬上驚變!謝家那只金絲雀兒折了翅,外嫁女謝如云橫死異鄉(xiāng)。謝家赴滬上親辦喪事,外嫁女不和丈夫合葬卻被本家接回的這一出大戲迅速上了各大茶館.
說書先生們醒木一拍,瞇縫著眼睛掃過滿堂茶客,少不得添油加醋。“謝家十三太保抬棺闖靈堂,那沈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列位看官,這里頭藏著三寸厚的官司吶!”
茶客們捧著蓋碗,聽得嘖嘖稱奇:“沈家這般忍氣吞聲,這里頭怕不是埋著血海官司?“
有那老江湖瞇著眼道:“謝家這般行事,里頭必有文章。”
第二樁更是駭人聽聞——“混世魔女”蘇錦歆竟叫人綁了肉票!這蘇家小祖宗平日橫著走的主兒,如今卻栽在狠人手里,竟在自家地界上失了蹤。匿名信箋沾著血腥氣直接拍在蘇府大門:“若要人活,備好黃金萬兩,三日后子時,城外十里坡丟下黃金。敢報官?立送黃泉路!”
蘇家籌措了綁匪要的數(shù)額,按約送至后,送去的錢卻如泥牛入海,人也沒回來!
到底還是驚動了官府。
茶樓里醒木“啪“地炸響,說書先生吊著嗓子道:“列位看官,您道這蘇家小姐此刻身在何處?”
滿堂茶客伸長脖子,卻見說書人忽然壓低嗓子:“五日前,有個打獵的漢子慌慌張張來報官。說是夜里聽見女子凄厲呼救,這漢子舉著火把出去一照……”
說書人突然頓住,茶客們連呼吸都屏住了。
“好家伙!十丈高的老松樹上,竟掛著個血人兒!”說書人猛地提高聲調(diào)。“那綢緞衣裳被樹枝刮得稀爛,露出的皮肉沒一塊是好的?!?
說著把醒木往案上重重一磕?!按C戶戰(zhàn)戰(zhàn)兢兢將人救下,探得鼻息已是氣若游絲,最駭人的是……”
說書人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指節(jié)敲著桌面道:“那脖頸上還留著麻繩勒出的紫痕!嚇得獵戶連夜套了牛車,吱呀吱呀把人往警察署送?!?
座中聽客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啪“地拍案而起“還真撕票了,此等人真是人性全無,喪盡天良?!?
有人直搖頭?!般y錢到手還要害命,這般歹毒心腸,就不怕報應落在自家孩兒身上?”
說書人嘆氣一聲。“蘇家眾人見到蘇錦歆時,這“混世魔女”已是油盡燈枯之相,但見她遍體鱗傷,全身無一塊好肉,鞭痕交錯如蛛網(wǎng),烙鐵印子焦黑可怖,新傷疊著舊傷,膿血混著痂皮,十指指甲也盡數(shù)被拔,叫人看了直揪心窩子。偏生那歹人手段忒毒,這還不是最過火的?!闭f書人長嘆一聲。
“這還不過火?禽獸啊,蘇家那小丫頭雖然生得跟畫里仙童似的,那也不能……”
話音未落,鄰座的人將茶盞重重一撂,震得碟中瓜子跳了三跳,嫌惡極了?!袄喜恍蓿∵@般慘事也敢說葷話?”
說書人聲音陡然沉了下來:“這位說到點上了,這女娃兒仙童之姿是出了名的,可惜了,不過十歲年紀……”他手指微顫比劃著:“一刀自眉梢斜劃至嘴角,另一刀橫貫鼻梁,生生將如花容顏……”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只余滿堂倒抽冷氣之聲。
“往后半輩子卻要頂著這張臉……將來議親時……”
“誒,人家早就訂了娃娃親,你應該關心謝家謝天白如何,親姐姐在滬上出事了不說,未來的兒媳婦也遭難了,怕是他家祖墳風水不正哩?!?
“夠了!”蘇錦安再也聽不下去了,霍然起身,高聲道?!拔姨K家的姑娘,不勞諸位操心,我們養(yǎng)得起,也輪不到外人嚼半句舌頭!”
外人只道是皮開肉綻的外傷,卻不知最要命的是顱腦重創(chuàng)與肺腑感染。雖然已經(jīng)轉到了最好的洋醫(yī)院,但醫(yī)生們還是束手無策。
蘇家撒出銀錢遍求名醫(yī),后來在養(yǎng)子錦生的引薦下,見到了俞醫(yī)生。
三年前,俞醫(yī)生的好友刺殺攝政王失敗后,判斬立決,雖然多方人士從中周旋改判入獄,可如今舊朝更替,可當權者仍是那位舊友的死對頭。蘇家放出話來,如果能救活孩子,舊友立即釋放。蘇家背靠舊王府的勢力盤踞在北京城,雖比不上攝政王,但在守舊派中也有一定的話語權。
俞醫(yī)生見那孩子面色青白,氣若游絲。暗自咂舌:若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娃兒,怕是早就去閻王殿報到了。能撐到他來診治,全靠老天爺開眼,靠著金山銀海硬生生把命吊住。就覺得這孩子命好,若是個窮孩子,早沒有了。這孩子能活到他來,全是靠天垂憐,靠錢吊命。
為了救老朋友,他頂著蘇家人熱切的目光,冒著冷汗接了這一重任。
…………
“歆丫頭,歆丫頭!”
誰在喊?
“歆丫頭!”
在喊誰?
誰在說話?
“歆丫頭,你到底什么時候醒來?你醒過來好不好?哥求你了?!?
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仿佛近在耳畔。蘇錦歆感覺自己被困在一片漆黑的深淵里,四肢沉重如灌了鉛,連眼皮都重若千鈞。
“姑娘她會不會一直醒不過來啊?!?
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飄進耳朵。
蘇錦歆的意識在黑暗中掙扎,仿佛溺水者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她努力集中精神,終于感覺到一絲光亮透過眼瞼。她艱難地睜開眼睛,刺目的光線讓她立刻又閉上了眼。
“動了!姑娘的眼皮動了!“那女孩的聲音陡然拔高,活似枝頭乍起的雀兒。
蘇錦歆只覺眼皮重若千鈞,她瞇著眼慢慢睜開,視線逐漸清晰。她心頭猛地一緊,這不是自家書房。
這是哪里?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家里的書房,翻看著一本相冊,相冊里夾著一頁信。
混沌間忽見那頁信箋在眼前浮動,上面寫著:“吾乃負阿姊,為吾所悔恨?!弊秩胙?,五臟六腑竟似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那悔意排山倒海涌來,恍惚間自己竟與那寫信人魂魄相融,然后無限放大。
“歆丫頭?”一個低沉的男聲打斷了她的回憶。
蘇錦歆費力地抬起頭,一陣劇痛立刻從后腦勺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慘叫。“?。 ?
床邊站著幾個人,最前面的是一個身著深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正緊鎖眉頭看著她。
“二哥……”“她張了張口,想問這是在什么地方,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更讓她震驚的是,她居然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二哥。
“不著急說話。”蘇錦亭走上前去,在床邊坐下。他向旁邊招了招手,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立刻遞來一杯茶水。他接過茶盞,指尖在盞沿試過溫度,方遞過去?!靶⌒暮纫豢?,且潤潤喉?!?
他是誰?
蘇錦歆只覺得渾身無力,連呼吸都覺得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吸氣都帶來尖銳的疼痛。
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紅著眼眶站在一旁?!肮媚锟伤阈蚜?,少爺這些日子都沒怎么合眼...“
“月光。“蘇錦亭輕聲喝止,但語氣并不嚴厲?!叭ズ坝後t(yī)生來?!?
那喚作月光的少女聞言福身,裙裾輕擺,快步離開了房間。
“歆丫頭莫怕,此處最是安穩(wěn)。”蘇錦亭指尖輕撫過妹妹的發(fā)梢,他極力克制失而復得的情緒,聲音愈發(fā)輕柔。
“你……是誰?”她艱難地開口,聲音細如蚊蚋;“我……怎么了?”
蘇錦亭臉色驟變,又怕嚇著妹妹,壓低聲音輕言細聲的問道:“小妹,你是不是頭疼了?”
說罷,便伸手要看看蘇錦歆纏著的白紗。
“啪“的一聲脆響,蘇錦歆打開他的手,整個人蜷縮在床頭,一臉戒備地看著他。
“歆丫頭,你別怕,我是二哥啊?!碧K錦亭用手朝后比劃了一下,眾人都默契的往后退了幾步。
“這是哪?”許久沒有開口的聲音,像是破鑼一樣。
眾人只道她是遭了綁匪驚嚇,尚未回魂。
“你們在拍什么戲?”蘇錦歆絞盡腦汁都沒想出來是哪位要整蠱她,這得花多少錢。
“呦,魂兒還沒歸竅,倒先惦記著戲臺子。二哥不如請那戲班子的紅角兒來,怕比醫(yī)生還管用?!卞\生聞言嗤笑,本來還驚喜極了,結果聽到她開口就是戲,頓時氣得冷笑。
蘇錦亭驀然回首,劍眉倒豎如刀,眼風掃過處,錦生喉頭一哽,訕訕退后半步。
俞醫(yī)生見氣氛緊張,忙上前查看。“兩位稍安,讓我來看看?!?
蘇錦亭聞言立即側身讓開。
“你演技真好。”蘇錦歆看這位白大褂非常專業(yè)的樣子,不由壓低聲音問道。
“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俞醫(yī)生問得極輕,怕嚇到她?!坝袥]有哪里不舒服?”
“頭疼?想吐……缺氧?”蘇錦歆嘗試著接戲,見沒有人喊卡,硬著頭皮和醫(yī)生說話。
俞醫(yī)生檢查完后,兩道濃眉已擰成了疙瘩。
蘇錦歆被他這副如喪考妣的神情唬住,暗忖莫非自己這角色是個將死之人,戲份就要到頭了?
“姑娘還記得昏迷前發(fā)生了什么嗎?”俞醫(yī)生又問。
“看日記……”這次蘇錦歆是沒詞接了,只能代入自己,實話實說了。她混跡追星圈這么久,當然知道后期可以配音的,說123的都能挽救……唉,她怎么會突然來到劇組的?難不成她在做夢?
她下意識地別過臉,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指甲悄悄掐進掌心,是疼的,不說做夢。
“可記得今年是何年?”
蘇錦歆強忍住喉嚨不適,嘶啞著發(fā)出聲音?!澳銈兪窃谂慕分餍深}材還是民國十有九悲愛情故事……”
她感覺自己渾身都疼,腦子也暈暈的,嗓子好像是扁桃體發(fā)炎了?!澳銈兡懿荒芩臀胰メt(yī)院,我發(fā)燒了?!?
俞醫(yī)生將蘇錦亭拉到一旁,低聲道?!氨?,令妹這般情狀,怕是顱腦受損所致。此刻神思混沌,莫說前塵往事,便是自家姓名也記不真切了?!?
蘇錦亭聞言劍眉一擰,沉聲道:“先生此話當真?”
“說句實在話?!庇後t(yī)生輕嘆一聲?!斑@便是那全盤性失憶之癥,此刻她腦中空空如也,怕是連家門朝哪邊開都記不得了?!?
“這豈不是成了癡兒?”錦生詫異挑眉。
俞醫(yī)生解釋了一句。“令妹靈臺尚明,仍能辨是非、識好歹。只需如春風化雨般慢慢引導,那些忘卻的記憶自會如抽絲剝繭般重現(xiàn),假以時日,必能重拾往事。”
蘇錦亭轉身望向床榻上那滿臉戒備的少女,劍眉微蹙,嗓音沉如寒潭。“如此說來,綁匪長相也無人知曉了?!?
“或者,把他們引出來?!卞\生眼珠一轉。
“這倒是個好辦法。”蘇錦亭走上前去,他伸手為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忽見他指尖一頓,抬眸正對上妹妹警惕如小獸般的目光。
蘇錦亭不惱,反倒勾起一抹溫潤笑意:“你名喚蘇錦歆,這名兒取的是'錦玉良緣,歆羨享榮'之意。小妹,可記牢了?”
這話聽得蘇錦歆心頭一跳。她暗自思忖:她的名字還能這樣拆解?真有文化啊。
抬眸時正對上那人深不見底的目光,忽覺脊背發(fā)涼。再環(huán)顧周圍環(huán)境,看著每個人的裝扮……難不成……她脫口問道:“現(xiàn)在是哪一年?”
蘇錦亭一言難盡的看著她。
……
蘇錦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來到這個時代,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上天派來的主角。
不管是逆轉時空還是異度空間,能證明它的也只有科學理論,但不能付諸于實際。但現(xiàn)實就是,當她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回到了過去。
民主和自由、口號與呼喊、破舊與立新,皆在這個時代拉開帷幕。
而此刻的她,竟成了蘇家年方十歲的四小姐。
父親曾為翰林學士,后為民國學政,母親則是舊王朝的貴族。家中三位兄長,各有千秋。
長兄蘇錦平,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辭經(jīng)典故脫口成章,事獨成規(guī),頗有家主風范。早年遠渡重洋求學,至今杳無音信。
次兄蘇錦亭,早承家事,商賈奇才,不驕不傲,明明才十八,卻把家里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自掌權以來,家產(chǎn)愈豐,蘇氏名聲漸盛。月光說,二少爺談生意時,那雙眼睛亮得能看透人心。
三兄蘇錦安游手好閑,整日里不是斗蛐蛐就是聽戲文,常以博得美人一笑為榮。整日里不是斗蛐蛐就是聽戲文,有回還帶著小廝翻墻出去賭錢,被父親用家法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床。
而她,蘇家幺女,莫名被人綁架,逃出來的時候摔下山坡,頭部出血,失去記憶。
蘇錦歆自蘇醒后,每日里前來探視的人如過江之鯽。還有記者在樓下扯著嗓子狂喊,趕不走也罵不走。
她就像是稀罕物被擱置在醫(yī)院,任人圍觀品評,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她本來以為這只是整蠱節(jié)目,隨機挑個素人來演這穿越民國的戲碼,這些記者、護士、保鏢都只是群演。
直到她無意間瞥見鏡中影像,那鏡里驀地撞進一張鬼臉,登時驚得魂飛魄散。只見眉骨斜斜劈下至嘴角一道赤紅蜈蚣般的疤痕,鼻梁上又橫著條猙獰肉疤,兩相交錯,好不駭人。
她踉蹌?chuàng)涞姐~鏡前,十指死死摳住鏡面,忽覺那鬼面竟隨自己動作而動,這才駭然驚覺這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竟是自己的。
她啊啊開口叫著,發(fā)不出聲音來,喉嚨里擠出不成調(diào)的嗚咽,活似被掐住了脖子的貓兒。
她被人綁架了?這里是非法機構?
她發(fā)狂地撕扯著身上的衣服,發(fā)現(xiàn)身上黑紫交錯,疤痕縱橫,忍痛扯開手上紗布時,更是驚得三魂去了兩魄,只見十指光禿禿血痂猙獰,指端嫩肉如蛆蟲蠕動,竟連指甲也被人連根拔去!
再看鏡中自己小小個子,活脫脫一小孩子,這才驚覺已身在民國年間。
只見鏡中小孩一雙杏眼瞪得滾圓,淚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轉……
她被動地接受著自己來到民國的現(xiàn)實。
不是做夢,不是惡作劇,她的到來打破了科學。
科學是存在的,只是現(xiàn)有技術還未發(fā)現(xiàn),不管從哪種角度去看,她都在見證歷史,比如近代史以及科學。
如果有穿越感言,她一定大喊,干他丫的,憑什么她開局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