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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明月

  • 兩朝鳳儀
  • 枕冰娘
  • 2213字
  • 2019-09-22 12:00:00

這是豆喜記憶里的全部了。

思緒收回,他不知道,那個小繼后是否知道真相。

但他估計,是沒有的。

……

因為在四月宮變的當天,右相的勢力已經闖進宮了,著明黃衫子的男子躺在玉榻上大口大口嘔血,金鑾殿上空都是地獄般的味道。

是那種混合了濃烈的草藥味,血腥味,還有一種衰敗死氣的味道。

“什么味兒!”小繼后捂住鼻子,蹙眉。

“這味道是西域新進貢的茶。娘娘聞這味兒,是不是新奇?這奇嘛,自然就成了珍,珍茗哩。”周圍的宮人解釋,按照男子提前叮囑好的。

“怪不得陛下這么多天都忙著批折子,不見我,原來品珍茗去了!”她一拍小腦瓜,委屈的小臉轉笑,“那我就學了煎茶,也煎成這種怪味,陛下就會見我了!”

于是她滿心期待地向宮人學了煎茶,卻不想,這味茶再沒送到他手上,也就再也沒見到他。

半個時辰后,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密旨,由羽林衛上將軍接旨,將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的她送出了宮。

那煎了一半的茶灑在金磚地面上,蔓延過東周三千禁軍的尸體,引來一城禿鷲。

……

豆喜吁出口濁氣,看向面前的金闕紅墻,在十月的天下有些灰蒙蒙的。

和三年前相比,除了幾次大修之后更加華麗,已經找不到絲毫往事的影子了。

故人猶在否。

在夢里的,恐怕倒是解脫了。

在今朝的,只會是罪孽纏身。

十月天,北風烈,安遠鎮的街坊們都將脖子縮在了棉衣里。

吉祥鋪的花二姑娘病了。

據說從宮里回來了,罪倒是沒治,人卻遭了兩天高燒,好不容易好下去,又懨懨的,整日蜷在榻上。

生意讓花三管著,鄰居們去探望她,她也不說什么話,人到一半就走神。

街角剝毛豆的大娘說,東宮問罪是何等大事,二姑娘這是受了驚,命沒事,魂兒被嚇掉了。

于是,當由花婆婆做主,花三和阿巍帶了面具燒了香,在她房里念念有詞跳起大神時,花二終于忍不住了。

“能不能請二位出去……讓我靜一下?”花二被香灰熏得嗆,冷臉道。

花三和阿巍對視一眼,同時搖頭:“孫郎中交代了,你這個病,得神仙治,他治不了。”

花二翻了翻眼皮:“老爺子的話你也信?他故意看我笑話,你們自己沒長腦子?”

話音剛落,前廳就傳來婆婆的高呼:“丫頭,老孫還交代,得把香灰水喝了……”

“出去!都給我出去!去去去!”

花二立馬來了精神,從榻上跳起來,把跳大神的二人趕出去,還順帶上了鎖,讓婆婆的聲音傳不進來。

房內終于安靜下來。

花二揉了揉太陽穴,被鬧得倦意襲來,也就真的睡了過去,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兒一定往孫郎中的酒葫蘆里摻白醋。

孫櫓,安遠鎮的郎中。兩鬢花白了,還最喜歡喝酒,酒醒了妙手回春,喝大了死馬當活馬醫。

花三用來遮掩面容,滿臉長疹子的藥丸就是他開的,所以兩家走得近,吉祥鋪做了好菜也請他一塊兒來用的。

當然,三年前,在花二她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有另一個稱呼:太醫署御醫首席。

四月宮變后,從那座帝宮里出來的人,有的,趕在時間前頭走了。

而有的,卻被永遠困在了時間里。

夜幕降臨,十月的晚,凍得人齜牙咧嘴。

吱呀一聲,廂房門打開,花三進屋來,坐到花二身旁。

女子還在沉睡。連日精神不振,讓她本就小巧的臉又清減了幾分。

他無數次想問她,進宮發生了什么,讓她一回來人就蔫了。

但他又不敢問。他怕問出一些他本就知道的答案,偏偏又是他不想再聽一遍的。

花三緩緩伸出手,輕輕地撫上花二的臉,熟睡中的女子沒有了往日的利嘴,乖乖的,依偎在他掌心里。

溫膩的肌膚,眉眼線條起伏,和三年前相比,已經如早春從融化的雪被下一點點鉆出來的花枝尖兒了。

橘黃微光,晚風拂過,冷的也是暖的。

花三笑了,對了,走到與她這般的距離,他用了三年。

……

他比她大兩歲。

但她比他大一輩。

所以這樣一雙年齡相仿的豆蔻,宮人都明里暗里地避免兩人單獨碰一塊兒,畢竟流言難聽,三人成虎。

但他就不知道怎么的,各種想在她面前晃,而且就她和他。

終于他找到了法子。

作為晚輩,每天他要去她宮里請晨安。他便故意天不亮就去了,還美其名曰孝義動天。

這個理由沒誰挑得出錯。所以她不得不一大早被宮人從被窩里撬起來,睡眼惺忪的坐在上首,瞧著堂下的他問安。

當然,她撐著撐著眼皮到一半,就會坐在鳳椅上又睡過去。

宮人們不敢叫醒她。他還跪在堂下,就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她,眉眼氤開都是笑。

于是這打盹兒的時間,就成了偌大帝宮中屬于他和她的片刻。

半個時辰后,她又揉著眼醒過來,他立馬斂了笑,垂首,輕輕一句。

“昨晚兒臣見明月千里,映照御水溝渠,甚是好看……兒臣,問母后安”。

他總是這么說。

每當她想去細辨明月有什么深意時,他又換了日常戲弄她的調兒,偷偷扮個鬼臉。

“兒臣意思是……母后臉又圓了,跟月亮似的!”

她便立馬從思索轉為氣惱,紅著小臉要去揍他,和他們慣來的打鬧一樣,闔宮雞飛狗跳。

一切將起未起,都埋于欲說還休。

后來,這事被另外一個他知道了,下旨不許他提前去問安。說是打擾花兒好眠,他卻總覺得,那點小心翼翼已經暴露。

再后來,滄海桑田,他終于能如今日般,和她咫尺相對。

另外一個他不在了,他卻又總覺得,他無處不在。

橫亙在,他和她中間。

……

花三收回手,感受著指尖殘留的溫度,忽的一滯。

一股殘留的沉水熏和竹子混合的清香。

沉水熏,是宮里御用,竹子,東宮。

趙熙行。

這香味濃郁,從二人初識淡淡的一抹,到如今幾天也還沒散完,羈絆已經愈來愈深了。

花三的指尖猝然握緊,指關節發白。

“阿姐,不……小丫頭,三年前你傻,幾百遍的話都聽不明白,如今更傻。”花三自嘲地一笑,“我都離你這么近了,你還是看不到我……”

是了,幾百遍。

他的心意,已經傳達過她幾百遍了。

每早,每天,每月,每歲,他像個執拗的孩子般重復了一遍又一遍——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可惜,她始終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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