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聊天記錄(同名美劇原著)
- (愛爾蘭)薩莉·魯尼
- 3700字
- 2019-07-29 15:00:27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開著窗抽煙,穿著背心和內褲。我宿醉未消,而博比還沒有音訊。透過窗戶我能看見微風挪動落葉,兩個小孩在一棵樹后時隱時現,其中一個拿著一把塑料激光劍。這讓我放松,至少讓我不再感覺糟糕。我有點冷,但不想因為加衣服把這個魔法打破。
最后,下午三四點,我起床。我什么也不想寫。事實上我感覺即使我試圖去寫,我寫出的東西也是丑陋的、裝腔作勢的。我不是我假裝自己是的那種人。我想到在雜物間尼克朋友面前故作聰明的自己,覺得很惡心。我不屬于富人的家。我只是托博比的福才受邀去那種地方,她在任何地方都合得來,并且她的那種氣質讓我相形之下變成隱形人。
那天傍晚我從尼克那里收到一封郵件。
嗨,弗朗西絲,昨晚發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太他媽蠢了,我難過極了。我不想成為那種人,也不希望你認為我是那種人。我感覺糟透了。我根本就不應該讓你經歷那些。我希望你今天感覺好些了。
我強迫自己等了一小時再回復。我看了會網上的卡通畫,泡了杯咖啡。然后我把他的郵件又讀了好幾遍。他的整封郵件還是像以往那樣全部用小寫,這讓我松了口氣。在這種緊張時刻要是啟用首字母大寫那就太戲劇性了。最后我回了信,說吻他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他立刻回復了。
不,這不是你的錯。我比你大差不多11歲,而且那也是我妻子的生日。我行為不當,我真的不想讓你負疚。
外面天漸漸黑了。我頭暈,坐立不安。我想著要不要去散步,但外面在下雨,我又喝了太多咖啡。我的心跳快得身體要受不了了。我按了回復鍵。
你經常在派對上親吻女孩嗎?
他在大概二十分鐘內回復了。
自從我結婚后,從來沒有過。不過我認為這或許讓我親你這件事更糟了。
我手機響了,我接起來,但仍然注視著這封郵件。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巴西》嗎?博比問。
什么?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巴西》嗎?你忘了?蒙蒂·派森[20]演的那部反烏托邦電影。你說你想看的。
什么?我說。好,行啊。今晚?
你在睡覺還是干嗎?聽起來怪怪的。
我沒在睡覺。抱歉。我在上網。好,一起玩。
半小時后博比到了我的公寓。她到后問我能不能在這兒過夜。我說好。我們坐在我的床上抽煙,談論昨晚的宴會。我的心跳得很快,因為我知道我在騙她,但表面上我是個擅長撒謊的人,甚至很好勝。
你的頭發真的很長了,博比說。
你要不要把它剪短?
我們決定剪。我在客廳鏡子前一把椅子上坐下,身上裹著舊報紙。博比拿我用來開廚房用品的剪刀來剪,但她先用沸水和仙女牌洗潔劑清洗了剪刀。
你還覺得梅麗莎喜歡你嗎?我問。
博比有點寬容地對我微笑了一下,就好像她從沒想過這點似的。
人人都喜歡我,她說。
但我的意思是,你覺得她和你有默契嗎,和其他人相比。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她挺難讀懂的。
我也這么覺得,我說。有時候我覺得她討厭我。
不,她很喜歡你這個人。我覺得你讓她想起了自己。
我覺得自己更不誠實了,一股熱流爬上我的耳朵?;蛟S自知背叛了梅麗莎的信任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或許我們之間這種想象的紐帶其實意味著別的什么。我知道是我去親尼克而不是他親了我,但我也認為他想讓我這么做。如果我讓梅麗莎想起她自己,是不是我也讓尼克想起了梅麗莎?
我可以給你弄個劉海,博比說。
不要,大家已經很容易把我倆搞混了。
你為此受傷這一點讓我很受傷。
剪完頭發后我們泡了壺咖啡,坐在沙發上討論學校的女性主義社團。博比在前一年退社了,因為他們請了一個支持侵略伊拉克的英國嘉賓。社團部長在社團Facebook主頁上將博比對邀約的拒絕描述為“挑釁的”和“教派主義的”,我們私下里都同意這完全是扯淡,但因為嘉賓其實沒有接受邀請,菲利普和我就還沒有正式宣布退社。博比對這一決定的態度變幻不定,這大致是一個風向標,標志我和她在某段時間內的關系如何。關系好時,她認為這顯示了我的寬容,甚至顯示了我對性別革命事業的自我犧牲。我們對某事產生小分歧時,她有時會拿它舉例證明我的不忠和在意識形態上缺乏骨氣。
他們這段時間對性別歧視有沒有立場?她問。或者團內分成兩派?
他們當然希望有更多的女CEO。
你知道嗎,女軍火商人太少了,我一直這么覺得。
我們最后放上了電影,但博比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我不知道她喜歡在我這里睡是不是因為離她父母太近會讓她焦慮。她沒提這個,而且雖然她通常對感情生活的細節很坦白,對家庭事務卻并非如此。我不喜歡一個人看完這部電影,就把它關了。最后博比醒過來,上床好好去睡了,在我房間床墊上。我喜歡在我醒來時有她在那兒睡覺,這讓我感到安心。
那晚她還在睡時我打開筆記本,回復了尼克的上一封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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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反復掂量要不要告訴博比我親了尼克。盡管最后我決定不,但我還是仔細彩排了告知博比時的方式,該向她強調哪些細節,隱瞞哪些細節。
就這么發生了,我會說。
這太瘋狂了,博比會回答。但我一直覺得他喜歡你。
我不知道。他當時很嗨,這件事很蠢。
但在郵件里他明確表示這是他的錯,不是嗎?
我清楚我這樣假設和博比對話主要是為了告訴自己尼克對我有興趣,而且我知道在真實生活中博比根本不會這么說話,所以我放棄了。我的確有強烈的欲望向某個能理解這種局面的人傾訴,但我同樣不愿冒險讓博比告訴梅麗莎,我認為她會這樣做的,并非出于有意識的背叛,而是努力將她自己進一步織入梅麗莎的生活。
我決定不告訴她,這意味著我無法告訴任何人,也無法被任何人理解。我向菲利普提起我親了一個不該親的人,但他不明白我在說些什么。
是博比嗎?他問。
不是,不是博比。
比你親博比這件事更糟糕還是不那么糟糕?
更糟糕,我說。糟糕得多。別提了。
老天,我想不出還有什么事比這還糟糕。
試圖跟他講這件事是沒有意義的。
我曾經在一場派對上親了前任,他說。好幾周的麻煩。我完全沒法專注。
是吧。
不過她有個男朋友,這讓事情更復雜了。
我猜也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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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霍奇斯·菲吉斯書店[21]有一場新書發布會,博比想去,還想得本簽名書。那是七月一個非常暖和的下午,發布會開始前一個鐘頭,我坐在家里,用手指理順頭發的結,我刮得太用力了,分開的一小撮一小撮頭發卷在一起,啪地斷掉了。我心想:他們甚至可能都不會去那兒,我回家后還得掃干凈這些發絲,然后心情低落?;蛟S我人生中不會發生什么重要的事了,我得不斷清掃東西到死。
我在書店門口遇到博比,她朝我揮手。她左腕上戴了一排手鐲,揮手時它們優雅地沿著她的手臂滑落。我發現我經常認為,如果我長得像博比,我身上就不會發生壞事。這不會像醒來后發現一張新的、陌生的臉:這會像醒來后發現長了一張我已經熟知的臉,我已經想象過的屬于我的臉,因此它感覺會很自然。
去活動場地的路上,我透過樓梯扶手看見尼克和梅麗莎。他們站在書籍陳列的旁邊。梅麗莎的小腿裸露在外,很蒼白,她穿著一雙腳踝系帶的平底鞋。我停下腳步,摸了摸自己的鎖骨。
博比,我說。我的臉是不是有點亮光光的?
博比回過頭,皺起眼端詳我。
嗯,有一點兒,她說。
我靜靜地吐氣。此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因為我已經站在了臺階上。我希望我沒問。
不過不是那種不好看的亮,她說。你看起來很好看,怎么了?
我搖搖頭,我們繼續爬樓。朗讀會還沒開始,每個人都滿懷期待地舉著紅酒杯四處轉悠。雖然面向街道的窗戶已經開著,房間里還是很熱,小口小口的涼風碰到我裸露的手臂,讓我微微顫抖。我在出汗。博比在我耳邊說了什么,我點點頭,假裝在聽。
終于,尼克看過來,我回頭迎上。我覺得有把鑰匙在我體內用力轉動,力氣大得我無法阻擋。他的雙唇張開,仿佛要說什么,但他只是吸了口氣,然后似乎咽了下去。我們既沒有做手勢也沒有揮手,我們只是注視著對方,仿佛我們已經在進行一場私密對話,沒人能偷聽到。
幾秒后我意識到博比沒說話了,我轉頭看她,她也在望尼克,她的下唇伸出了一點點,像在說:哦,這下我知道你在盯著誰了。我想找個杯子抵在臉上。
好吧,至少他知道怎么穿衣服,她說。
我沒有假裝糊涂。他穿著一件白T恤和一雙麂皮鞋,那會兒人人都穿的那種沙漠靴。就連我也穿沙漠靴。他看起來英俊是因為他人英俊,盡管博比不像我對美的威力那么敏感。
或者是梅麗莎給他打扮的,博比說。
她自顧自地微笑,像在掩飾一個謎,不過她的行為一點都不神秘。我拿手梳了梳頭發,移開視線。一塊方方正正的白色日光落在毯子上,像雪一樣。
他們都分床睡了,我說。
我們雙目相接,博比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她說。
朗讀會上我們沒有像以往那樣交頭接耳。發布的新書是一位女作家的短篇小說集。我看向博比,但她始終看向前方,于是我明白她因為某件事在懲罰我。
朗讀會結束后我們看見了尼克和梅麗莎。博比過去找他們,我跟在她后面,拿手背冰我的臉。他們站在茶點桌邊,梅麗莎探身給我們各拿了一杯葡萄酒。白的還是紅的?她問。
白的,我說。只喝白的。
博比說:她喝紅酒的時候嘴巴就像,然后她對著她的嘴畫了一個小圓圈。梅麗莎遞給我一杯,說: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覺得沒那么糟。那樣子帶了點很吸引人的邪惡。博比同意她的觀點。就好像你一直在喝血,她說。梅麗莎笑了,說:對,把處女當作供品。
我端詳著葡萄酒,它清澈通透,幾乎是那種帶綠的淺黃,像玻璃切出來的顏色。我回頭看尼克,他正看著我。窗戶的光打在我背上,熱乎乎的。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來,他說。很高興見到你。然后他把手伸進口袋,好像他擔心會拿它去干什么似的。梅麗莎和博比還在聊天。沒人注意到我們。沒錯,我說。很高興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