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聊天記錄(同名美劇原著)
- (愛爾蘭)薩莉·魯尼
- 3301字
- 2019-07-29 15:00:27
整個夏天,我都很懷念高強度的課業,它幫助我在上學期間放松。我喜歡坐在圖書館寫論文,窗外天光漸漸暗淡,任由我對時間和自我的感知慢慢消散。我會在網頁上打開十五個頁面,然后寫下諸如“認知表述”[12]和“矯正性話語實踐[13]”。這樣的日子里我經常忘記吃飯,傍晚時會感覺到一種不依不饒的輕微頭痛。生理感知重新變得真實而新鮮:微風像是新的,長廳[14]外的鳥啼也煥然一新。食物好吃得不得了,軟飲也好喝。然后我不檢查,就把論文打印出來。當我拿到反饋時,頁邊上總是寫著“論述合理”,有時寫著“精彩”。每當我拿到“精彩”,我就用手機拍照發給博比。她會回復:恭喜,你的自尊心又岌岌可危了。
我的自尊心一直是個問題。我知道智力水平往好里說不分善惡,但每當我遇到什么壞事,我就想我有多聰明來安慰自己。小時候交不到朋友時,我就幻想我比我的所有老師都要聰明,比所有在這個學校上過學的其他學生都要聰明,是藏在普通人里的天才。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間諜。我開始用論壇留言板時還是個青少年,和一個二十六歲的美國研究生建立了友誼。照片里他牙齒很白,他說他認為我像物理學家一樣有頭腦。深夜我給他發短訊,跟他說我在學校很孤獨,其他女孩并不真的理解我。我真想有個男朋友,我說。一天晚上他給我發來他的生殖器的照片。是開著閃光燈照的,正好對著勃起的陰莖聚焦,就像是為了體檢。之后好幾天我都覺得羞愧害怕,就像我犯下了一場惡心的網絡罪行,其他人隨時都可能發現。我刪除了賬戶,拋棄了關聯郵箱。我對誰都沒說,我無人可說。
/
星期六我跟場地組織方協調,把我們的節目調到十點半。我沒對博比說是我安排的,也沒說原因。我們把一瓶白葡萄酒偷偷帶入場內,在樓下廁所里用塑料杯分著喝。我們喜歡在表演前喝一兩杯葡萄酒,但不喝多。我們坐在水槽上倒酒,聊起一會兒要表演的新作品。
我不想告訴博比我很緊張,但我的確很緊張。哪怕照鏡子都讓我緊張。我不認為我看起來丑。我的臉平淡無奇,但我超級瘦,瘦得看起來很有性格,于是我通過著裝來強調這一點。我穿很多深色衣服,戴夸張的項鏈。那晚我涂了棕紅色的口紅,在廁所詭異的燈光下看上去病懨懨的,像要暈倒。最后我的五官似乎脫離了彼此,至少失去了它們平時的聯系,就像你讀一個字讀太多遍就認不出它的意思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焦慮。然后博比叫我不要盯著自己看了,我停了下來。
上樓后我們看見梅麗莎獨自坐著,帶著她的照相機,點了杯葡萄酒。她身旁的座位是空的。我張望四周,但心里很清楚,這房間看起來聽起來都不像有尼克的樣子。我以為這會讓我平靜,但并沒有。我舔了幾次牙齒,等著主持人用麥克風叫出我們的名字。
在臺上,博比的表演總是很精確。我要做的只是努力跟上她獨特的韻律,只要我能做到這一點,我也就還不錯。有時我很好,有時我只是將就。但博比總是剛剛好。那天晚上她讓所有人都笑了,還獲得了很多掌聲。有一小會兒,我們站在燈光下,聽著掌聲,對著對方比畫,就好像在說:都是她的功勞。就在這時我看見尼克從后門進來。他看起來有點喘氣,好像爬樓梯爬太急了。我立刻移開視線,假裝沒注意到他。我能看出他在試圖跟我對視,如果我回應了他會給我一個類似抱歉的神情。我覺得這個想法太強烈了,像裸露燈泡的亮光,我沒法去想。觀眾繼續鼓掌,我能感覺到尼克注視著我們下臺。
表演結束后,菲利普在吧臺請我們喝了一輪,說新寫的那首詩是他的最愛。我忘記把他的傘帶來了。
你看,別人都說我討厭男人,博比說。但我其實真的很喜歡你,菲利普。
我兩口就吞下了半杯金湯力[15]。我在想如何不告而別。我可以離開,我想,這想起來很好,就好像我重新掌握起我的人生來。
咱們去找梅麗莎,博比說。我們可以介紹你。
梅麗莎不難找。那時尼克坐在她身邊,已經在喝一瓶啤酒。我很不好意思接近他們。上次我看到他時他帶著假口音,穿著不一樣的衣服,我還不確定我是否準備好聽他本來的口音。但梅麗莎已經看到我們。她邀我們坐下。
博比把梅麗莎和尼克介紹給菲利普,菲利普和他們握了手。梅麗莎說她記得他們之前見過,菲利普聽了很高興。尼克說什么抱歉他錯過了我們演出之類的,盡管我還是沒看向他。我喝光了剩下的金湯力,把杯子里的冰塊撞來撞去。菲利普祝賀尼克的戲,他們聊起了田納西·威廉斯。梅麗莎又稱他“矯揉造作”,我裝作不知道她之前發表過這個觀點。
我們又點了一輪酒,梅麗莎提議我們出去抽根煙。抽煙區在樓下一個小花園,四面圍墻,人不是很多,因為在下雨。我從未見過尼克抽煙,我也拿起一支,盡管我并不想抽。博比正在模仿朗讀會上在我們前面表演的一個男人。模仿得很好笑,但也非常刻薄。我們都笑了。雨下得更大了,于是我們湊到窗前伸出的一溜窄壁架下。我們聊了一會兒,主要是博比在說。
演同性戀還挺酷的,博比對尼克說。
布里克[16]是同性戀?他說。我覺得他或許只是雙性戀。
不要說“只是雙性戀”,她說。弗朗西絲是雙性戀,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梅麗莎說。
我故意叼著煙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我知道每個人都在等著我開口。
好吧,我說。沒錯,我的確是個雜食動物。
梅麗莎聽了笑了。尼克看著我,露出一個忍俊不禁的微笑,我迅速轉過眼去,假裝研究我的玻璃杯。
我也是,梅麗莎說。
我能看出博比被這句話吸引了。她問了梅麗莎什么,我沒聽。菲利普說他要去廁所,把喝的留在了窗沿上。我撫摸著項鏈帶子,胃部感受到酒的溫暖。
抱歉我來晚了,尼克說。
他在對我說話。事實上他好像在等菲利普離開只剩我們兩人,他才好跟我說這句話。我告訴他我不介意。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和他寬闊的手比起來,那煙就像一件微縮模型。我知道他想裝成什么人就能裝成什么人,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缺乏一種“真正的性格”。
我進來的時候正好趕上熱烈鼓掌,他說。所以我只能往好里猜。我其實讀過你的東西,這么說是不是不太好?梅麗莎轉發給我的,她認為我喜歡文學。
這時我產生一種失去自我認知的奇怪感覺,我意識到我完全無法想象出我的臉或身體。就像有誰舉起一支看不見的鉛筆,拿有橡皮的那頭擦掉了我的全部外貌。這很奇特,其實也不算讓人不悅,不過我也發覺我很冷,可能在發抖。
她沒跟我說會把它轉發給別人,我說。
不是別人,只有我。我會給你回封信的。如果我現在贊美你,你會覺得我只是口頭說說,但我的信會全是好話。
哦,那很好。不用和人對視就聽到好話我喜歡。
他聽了笑了,這讓我很高興。雨下得更大了,菲利普從衛生間回來,又和我們一起在壁架下躲雨。我的手臂碰到尼克的手臂,我感到隱蔽的肢體接觸帶來的愉悅。
萍水相逢挺怪的,他說,后來發現人們隨時都在觀察你。那種感覺就像,老天,她究竟注意到我什么?
我們彼此對視。尼克的臉是那種最沒特色的英俊:清透的皮膚,立體的骨架輪廓,嘴唇有點軟。但他的表情卻越過外貌,有含蓄智慧之感,這讓他和別人眼神接觸時具備領袖氣質。他看向我時,我覺得自己很脆弱,但我也強烈地感覺到他在允許我觀察他,他注意到我很想構建對他的印象,而他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
沒錯,我說。各種缺點。
而且你才,大概,二十四歲?
我二十一。
他盯著我看了一秒,就好像他認為我在開玩笑。他睜大雙眼,抬起眉毛,然后搖搖頭。演員學過怎么表達他們實際并未感受到的情緒,我心想。他知道我二十一。或許他真正想表達的是知道我們年齡差距后的夸張反應,或者對此輕微的不滿或失望。我在網上查到他三十二。
但別讓它阻礙我們的默契,我說。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微微一笑,一個柔和、含糊的微笑,我非常中意這個微笑,我突然對自己的嘴高度敏感。它微微張開了。
不,我怎么會,他說。
菲利普對我們說他要去趕末班車了,梅麗莎說她明早要開會,她也準備撤了。很快一伙人都散了。博比乘快鐵回桑迪芒特,我沿著碼頭往回走。利菲河發了水,看上去氣鼓鼓的。一列列出租車和汽車游弋而過,街對面一個步行的醉鬼大叫他愛我。
走進公寓時,我想起尼克在大家鼓掌時走進房間。此刻這在我看來完美無缺,完美到我慶幸他錯過了演出。或許讓他目睹這么多人認可我,而不是冒險贏得他的認可,讓我覺得能再次和他說話,就好像我也是一個重要人物,擁有和他比肩的崇拜者,就好像我并不比他差。但喝彩也像是演出的一部分,最精彩的部分,它以最純粹的方式表達了我試圖做的事,那就是讓我成為這樣一種人:一個值得贊許,值得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