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從參議員私人秘書的職位上卸任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美)馬克·吐溫
- 3799字
- 2019-07-12 11:14:22
如今我已不再是一位參議員的私人秘書了。那職位我一共擔任了兩個月,當時以為自己的地位已穩如磐石,而且對此非常沾沾自喜,可是后來我所立下的那些“陰功”并沒得到好報——意思是說,我的那些杰作都被一一退回,從而使我原形畢露。這樣一來我認為最好還是辭職為妙,當時的經過是這樣的:一天清晨,相當早的時候,我的上司喚我去,我剛悄悄地把幾句雙關妙語塞進了他最近那篇有關財政的重要演講詞,就走進去見他。我一看到他那副模樣,就知道事情有點兒不妙。他的領帶沒有結好,頭發亂蓬蓬的,從他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正壓制著即將迸發的滿腔怒火。他緊緊地攥著一疊文件,我知道,那是可怕的太平洋輪船航班的郵件到了,他說:
“我原來還以為你是值得信任的哩。”
我說:“是呀,閣下。”
他說:“上次我交給你內華達州某些選民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要求在鮑德溫家大牧場設立一所郵局,我叫你寫一封回信,要盡可能寫得靈活一些,要擺出一些論點來說服他們,使他們相信,實在沒有必要在那兒設立一所郵局。”
我心定了一點兒,“哦,如果只是為了這件事,閣下,那么我已經復了信了。”
“好呀,你已經復了信。現在就讓我讀一讀你的回信,臊一臊你的面皮:
史密斯·瓊斯和其他諸位先生啟
先生們:你們要在鮑德溫家大牧場那兒設立一所郵局,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呀?這樣不會給你們帶來任何好處的。要知道,如果有人把什么信件寄到那里,你們又看不懂它們;再說,如果信件里附有鈔票,必須經過那里再轉往其他地方,那樣也許就不能安全通過,這一點你們一定會立即理解;而那樣就會給我們大家都招來麻煩。得了,別再為了在你們的放牧區設立郵局的事操心了。我總是把你們最大的利益放在心上,認為你們那樣做只是在做一件裝潢門面的蠢事。瞧,你們需要的倒是一所體面的監獄——一所既體面又牢固的監獄,和一所免費的學校。這些才會給你們帶來長遠利益。這些才會使你們感到真正地滿足和快樂。我會立即采取措施的。
您忠實的
詹姆斯·W.(美國參議員)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四日于華盛頓
“瞧你就是這樣答復了那封信。那些人說,只要我再進入那個地區,他們就要絞死我,而我也確實相信他們會那樣干。”
“這個,閣下,當時我不知道,那樣寫會惹下禍。我只是要說服他們罷了。”
“哼。好吧,你倒確實是說服了他們,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喏,這兒是另一份絕妙的文件。是我上次交給你的內華達州某些人士遞來的請愿書,要我促使國會通過一項議案,讓內華達州的美以美會結成社團。我關照你,必須在復信中說明,要制定這樣一條法律,更為恰當的途徑是通過州議會;同時還要盡力向他們說明,目前宗教勢力在那個新的州內還相當薄弱,結成宗教社團是否得當尚成問題。可是,瞧你又是怎樣寫的?
約翰·哈利法克斯牧師和其他諸位先生啟
先生們:為了實現你們的那一設想,你們必須去州議會——國會對有關宗教的事務是一竅不通的。但是,看來你們也不必趕往那里去了;因為你們要在那個新的州里推行這項計劃是不合適的,事實上是荒謬可笑的。你們那里的宗教人士,不論是在智力方面,在道德方面,或是在虔誠方面——幾乎是在各個方面也太差勁了。你們最好還是把這件事作罷了吧——你們的計劃是沒法實現的。你們沒法成立那樣一家公司,去發行股票[10]——或者,即使你們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也只會使自己經常處于困境之中。其他的教派會對你們群起而攻之,會“壓低行情”,會“從事賣空”,終于把它搞垮了完蛋。他們會采取那種手段對付你們,正像他們如何對付你們那里的一家銀行——他們會設法使所有的人都相信,那是在“做冒險的生意”。你們可千萬別做那種存心要使一件神圣事業名譽掃地的事呀。你們這樣肯定要為自己感到羞恥——這就是我本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你們應當在請愿書的末尾寫上:“我們要永遠祈禱[11]。”我認為你們最好是這樣做——你們必須這樣做。
您最忠實的
詹姆斯·W.(美國參議員)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七日于華盛頓
“這一封措詞毫不含糊的信,葬送了我那些選民中宗教人士對我的好感。可是,就好像我的政治生命還沒肯定被判處死刑似的,不知道什么該死的一念之差,竟然促使我把舊金山市政委員會里那班莊嚴的長老們遞來的請愿書交給了你,好讓你一顯身手——那請愿書要求國會制定一條法律,規定由該市征收市海濱地區的航運稅。當時我就對你說明,強行插手這件事是危險的。我叫你給那些市政委員會委員寫一封并不承擔任何義務的信——一封含糊其辭的信——信里要盡可能不涉及對航運稅問題任何認真的考慮和討論。如果你不是完全麻木不仁——還存有絲毫羞恥之心——的話,那么,這一封你遵照我吩咐所寫的信,這會兒逐字逐句讀出來讓你聽了,照說是應該會激發你的羞恥心的!
尊敬的市政委員會委員們啟
諸位先生:尊崇的國父喬治·華盛頓已去世。他那長期的光輝事業已告一段落,唉!已永遠結束了。他在國內這一帶地方受到崇高的敬仰,他過早的逝世給全社會籠上了陰影。他死于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安靜地離開了自己備受榮寵和樹立功勛的本土,這位最受人哀悼的英雄,這位世間最為人敬愛的偉人,終于應死神的召喚而去。在這樣一個時刻,你們卻談到了航運稅的問題!——這會使他感到多么難堪啊!
名聲算得了什么!名聲只是出于一件偶然的機遇。艾薩克·牛頓爵士發現一只蘋果落地——一件無足輕重的發現。確實是如此,那是早在他以前千百萬人早已發現過的——但是他的父母是有權勢的人物,于是他們將那件微不足道的發現歪曲成為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哎呀,瞧呀!全世界頭腦簡單的人就隨聲附和,幾乎就在一剎那間,那個人就一舉成名啦。可要好好地記住我的這些見解呀。
詩篇啊,可愛的詩篇啊,誰能估量全世界的人從你那里獲得了多大的益處啊!
瑪麗養了一只小綿羊,
一身都是雪一般的毛——
不論瑪麗到什么地方去,
綿羊老是跟著她一起跑。
杰克和吉爾爬小山,
去把一桶水往下拖;
杰克一跤摔破了腦袋瓜,
吉爾就跟著滾下了坡。
講到內容純樸,措詞優美,并不含有淫蕩的意味,我認為這兩首詩堪稱詩中瑰寶。它們適合于所有智力高下不同的人等、適合于生活的每一個領域——田野里,托兒所里,行會里,尤其是市政委員會里,哪兒都不能缺少了它們。
尊敬的頭腦已經僵化了的先生們!請繼續來信吧。沒有比友誼的信札往返更對人有益的了。繼續來信吧——如果你們這份請愿書里特別涉及到什么問題,就請毫不顧忌地明說了吧。我們永遠高興聽你們喋喋不休地談下去。
您最忠實的
詹姆斯·W.(美國參議員)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二十七日于華盛頓
“這可是一封惡劣透頂、害死人的信呀!真叫人看了忍無可忍!”
“這個嗎,閣下,如果信里面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那我實在很抱歉——可是——可是我覺得,這是故意在回避那航運稅的問題呀。”
“你竟然說這是在回避那問題!咳!——且別去提那個了。現在既然事情要壞,就讓它壞到底吧。讓它壞到底——讓你最后的這件作品,我這會兒就要宣讀的作品,給這些事來一個收場吧。我可是完蛋了。從亨博爾特寄來的那封信,是要求將那條從印第安溝壑到莎士比亞峽谷和一些中間站的那條郵件投遞路線部分加以改變,去走那條老摩門小道,我交給你那封信,當時我心里就不踏實,但是當時我告訴你,說那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并警告你,說必須圓滑地處理這件事——要含糊其辭地答復,而且多少要弄得他們暈頭轉向。可是你那該死的木瓜腦袋,卻害得你寫出這樣一封倒霉的復信。如果你還沒壞到完全恬不知恥的地步,我想你現在該會把自己的耳朵堵起來:
珀金斯、韋格納等諸位先生啟
先生們:有關印第安小道的事,那可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然而,如果能以靈活而又模棱的手法去處理它,我相信我們是會在一定程度上取得成功的,因為,去年冬天,那兩個肖尼族酋長,“死對頭”和“吞云吐霧”,就是在這條路線上,從拉森草原岔出去的地方,被人剝了頭皮,有些人喜歡這條路線,但是另一些人,由于種種原因,更愛選其他的路線,走那條摩門小道,要在凌晨三點鐘離開英斯比,穿過額骨平原,到達半統靴子,然后由壺把子向南,公路繞過它的右邊,當然,也就是在它右邊繞過去,將道森鎮落在小道的左邊,小道在那里繞到上述的道森鎮左邊,然后從那兒一直向前,直趨戰斧鎮,這樣,走這條路線,既可以節省路費,又更容易接近所有的人都要去的地方,包括其他人考慮到要去的目的地,因此,它給絕大多數人帶來了最大的好處,而這一切就促使我懷抱希望,期待能解決這一問題。但是,只要你們需要,而郵政部又能讓我掌握各項消息,那么我就隨時準備,并且樂于為你們提供更多有關這一問題的資料。
您忠實的
詹姆斯·W.(美國參議員)
馬克·吐溫代筆
十一月三十日于華盛頓
“瞧呀——現在你認為這封信寫得怎樣?”
“這個嗎?這我也說不上來,閣下。它嗎——這個,我覺得它——它寫得也夠含糊其辭的了。”
“含糊——你給我離開這屋子!這下子我可毀了。被這樣一封不通人情的信鬧得頭昏腦漲,這一來那些亨博爾特的野蠻人是絕對不會饒過我的了。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會受到美以美教會的尊重,再也不能博得市政委員會的敬服……”
“這個嗎,我在這方面沒什么可以說的,因為,我在寫給他們的回信中,也許有一點兒疏忽,但是,我以前給鮑爾溫家大牧場那些人寫的信,可要比這封信出色得多,大人!”
“給我離開這屋子!從此以后,永遠離開這屋子。”
我認為這是一種隱晦曲折的暗示,那意思是不再需要我為他效勞了,于是,我辭職了。此后我再也不要擔任參議員的私人秘書了。你沒法使這種人感到滿意。他們什么事都不懂。他們不會賞識一個人為他們所花費的力氣。
約一八六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