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棠棣鎮(zhèn)外，幾處斷墻，荒草叢生。

一位粗布少年佇立在夕陽下，紋絲不動。他滿臉的汗珠，衣服也已全部被汗?jié)n浸透?？v然如此，他那年輕的臉上依然煥發(fā)出一股少有的英氣。

他立得筆直的身子被夕陽拉出一道極長的影子，紋絲不動。

他的眼神不時地飄向不遠處的官道，他在等。

他從一大早便站在這里，已經(jīng)有六個時辰。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內(nèi)心焦躁不安，他面無神色。

從他記事起，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來到這里，步行三十里。

開始的時候，他的阿爹、阿婆和他一起。后來阿婆去世了，只剩下阿爹陪著他來。

今天他很不想來，因為他的阿爹病了，病得很嚴(yán)重。

他拗不過阿爹。

他讓他一定要來，說這一天對他很重要。

他告訴他，這一天是他走失的日子，這個地方是他走失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要等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不在乎。

他知道他是被收養(yǎng)的孩子。

他不在乎。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也從未想過自己為什么會走失。

他不需要想，因為，他已擁有世上最愛他的兩個人，也是他最愛的兩個人。阿婆、阿爹、還有他，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人。

今天他本打算無論如何也不會離家，哪怕阿爹生氣動手打他。

他當(dāng)然沒有打他，他已風(fēng)燭殘年，他已病得很重，他說話都很吃力。

他向他講了一個故事。

十八年前的一個月夜，一對老夫婦碰到了一位年輕人，他一身白衣，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餓得嚎啕大哭，那白衣男子著急得不行。

碰巧那一天老夫婦養(yǎng)的母羊產(chǎn)崽了，他們二話不說，就用那羊奶喂飽了孩子。

因為老兩口一直沒有孩子，那老婆婆太喜愛那個孩子了。她抱上孩子就舍不得放下手，她想陪著這孩子呆一晚上。加上夜色太晚，他們擔(dān)心孩子太小發(fā)生意外。所以他們和白衣男子約定，第二天白天由白衣男子來接回孩子，他們保證照顧好孩子。

或許，那一晚注定不會平靜，對于他們所有人來說。

就在后半夜，老夫婦被巨大的雷聲驚醒。老頭從床上爬起來，發(fā)現(xiàn)外面正風(fēng)雨大作。

那雨下得太駭人了，太大、太急，感覺就像是那天頂被捅了一個窟窿，那天河的水往人間倒一樣。村子里這些房子根本承受不住，片刻間好多房子的屋頂或者墻體都坍塌了，眼見著這房子是不行了。

“山洪要來了！趕快跑阿！”

“山洪要來了！趕快跑??！”

風(fēng)聲、雨聲混著雷聲，只聽到有人喊出很輕微的聲音。

老夫婦倆人來不及收拾東西。

“快跑，老婆子！”老頭大聲喊。

老婆婆抱起孩子，找了個斗笠蓋在孩子身上，就跟著人群往外跑，顧不上暴雨打濕自己。

那風(fēng)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她只顧跟著前面模糊的人影往外跑，沒命地跑。

跑了一陣子，她忽然意識到少了一個人。

是老頭！老頭怎么沒跟上來？

她趕緊往回跑，沒命地跑。那滿地的泥濘，幾次險些令她摔倒。

她發(fā)瘋似地跑，發(fā)瘋似地叫喚。終于，她發(fā)現(xiàn)老頭還站在自家羊圈旁，他滿身的泥巴，正使勁拽著栓住那只母羊的繩子。

他們家養(yǎng)了有七、八只羊，現(xiàn)在其他的羊都跑丟了。只剩下那只母羊了，那只剛出生的小羊羔不見了，那只母羊死活不肯離開羊圈。老頭、羊就這么僵持在那兒。

她氣得不行，只罵老頭是個死腦筋，都什么時候了還惦記著羊。

“有這羊在，能喂孩子。”老頭只是輕輕地說了這么句話。

老婆婆一聽，先是一愣，然后氣得更厲害。

她放下孩子，跑到羊圈里，不顧里面的惡臭、泥濘，推著羊屁股往外拱。

“癟犢子玩意兒，快走！崽沒了以后還能再生。再不走，我可拿棍子揍你了。快走！快走！”

那羊不知是聽懂了人話，還是因為受不住兩個人前后折騰，緩緩地走出了羊圈。

當(dāng)兩個人抱著孩子、牽著羊逃到村外安全的地方時，一股洶涌的洪水已席卷了整個村落。

望著那幾乎沒到屋頂?shù)拇迓?，他們滿臉淚水、雨水。

他們回不去了，因為家沒有了。

他們跟隨著逃出來的村民，去往了新的地方。

靠著那只母羊，他們開始了艱難的生活，也開始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因為老頭姓卓，想著從未離家這么遠，所以給孩子取名卓遠。

老夫婦想一輩子陪著這個意外來臨的孩子，可是他們知道這不可能。

他們不知道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道孩子的家鄉(xiāng)在哪兒。

他們能做的只有回到那個離開的地方，帶上孩子。

等。

他們等了好多年。

一開始是三個人一起等。

然后是兩個人。

現(xiàn)在呢？

老頭去不了，老頭還想去。

剩下一個人。

還去嗎？

去。

卓遠不想去！他不想去見那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卓遠必須去！他想去見那一個他一直見到的人。

十五次了！他清楚地記得他每年都到這來。一大早趕路，阿婆總是準(zhǔn)備了兩天的干糧，因為他們要在這里等一大天，等到月上中天，直到嶄新的一天到來。

他記得，開始時他是坐在阿爹的肩膀上，后來是坐在驢車上，最后他是跟著阿爹、阿婆一起走路。

他不覺得辛苦，他不覺得委屈。他喜歡和阿婆、阿爹一起等一大天。

他不想見到那個要等的人，因為他害怕看到阿爹、阿婆擔(dān)憂的樣子。

他很想見到那個要等的人，因為他害怕看到阿爹、阿婆失望的樣子。

又是一整個白天過去。

月上中天，四野正明，蛙聲聒噪，悶熱無風(fēng)，野蟲肆虐。

卓遠依然佇立在那，兩眼注視著那官道。

他內(nèi)心焦躁不安，他面無神色。

他發(fā)誓今天過后，他不會再等。

他發(fā)誓他要找到那個白衣男子，他要替一對老人討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