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封家書
- 戴眼鏡的道士穿靴子的貓
- 南璃丶殤殷
- 2022字
- 2019-06-18 14:13:34
山上的生活平靜而又閑適,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停留在這個時間,但是我原來的家,分明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
他們用手機定位找到了我,不知道是為了照顧我的情緒,還是因為見面了說不出口,他們只是寄來了一封信,也就是所謂的家書。其實我自己都不想看,但是畢竟是我的東西,看在郵遞員布滿汗水的臉頰,我還是沒忍心把它退回去。
不用看,我也知道肯定是有了結果,而且還是我不愿意見到的那種。不然,也不會只是一封信送到了我的面前。信封很厚,應該是兩個人各自寫了一件,裝在了一個信封里,這也應該是兩個人最后的緣分。
我沒有拆,因為我害怕拆了封之后,兩個人最后的聯系也將灰飛煙滅。
很想告訴自己這樣其實挺好的,不管是對于雙方的任何一方,從此以后他們也許不能再相視一笑,但是起碼相對自由,生活里少了幾分勉強。我不知道他們心中會不會有痛楚,會不會遺憾,會不會緬懷一起走過的路。但是我很清楚,我不甘心接受這樣的結局。
不只是心臟在抽搐,胃里也翻江倒海,我感覺自己的眼眶里流出的眼淚不是咸的,它們都酸的發苦。即使是在這個讓我感到平靜的小破觀里,我仍舊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不管是那個不大不小卻很溫馨的小屋,還是那個父親拉著我一起放的風箏,又或者是母親冬天給我炕餅的小爐。所有的溫暖和感動,所有的辛酸和痛楚,都只能留在記憶的角落,就在今天,它們已經順著一封跋涉千里的家書隨著平靜的生活一起遠去。
我知道,那些我還留在心里的,只能成為以后忘不掉的,在這一刻,我突然很害怕再見到父母。因為我是他們勉強了這么久的理由,我很害怕他們再見到我,會回想起以前的生活。
道觀的后山有一個魚塘,我就在塘邊的青石上躺了一個下午。晚飯的時候,我聽到了師傅漫山遍野的喊我吃飯,可是我不想動,所有的眼淚都流進了胃里,跟火燒一樣疼。
月上枝頭,繁星閃爍,我的身后響起了一陣腳步,很輕,幾乎融進了風里,可是我已經在這里安靜了幾個小時,哪怕是一點變化,也觸動著我敏感的神經。
我翻了個身,不想看到師傅的臉,我只想一個人安靜的待著,哪怕是與這個世界一起歸墟。當老道在我身邊坐下,把一瓶小二按在我懷里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老貨一定拆了我丟在床上的那封家書。可是我此刻連詬病他窺探別人隱私的力氣都沒有,因為實在沒心情。
看我沒反應,老道自己開了手里的小二,還把瓶蓋丟到了我頭上,然而我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一個自幼出家的人,不食人間煙火,怎么能理解我這種俗人的痛苦。既然沒有話聊,倒不如保持沉默。
可是我沒想到,老道也沒打算跟我對話。拎起小二就是一通猛灌,月夜下雖然并不清晰,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眶紅了。平日里清朗的聲音在這一刻也變得嘶啞,雖然有些像破風箱,但是我更愿意把這形容成戍邊將士的嘶吼,他就用這樣的聲音,跟我說起了他自己的故事,但是我又覺得這故事不是說給我聽的,只是老道自己也需要釋放。
老道年紀很小就出家了,聽他的師傅說,他以前家里還算富裕,但是遇上了變故,于是一夜之間老道就成了孤兒。而他的師傅在上山之前倆家本是世交,于是老師傅就收留了襁褓之中的老道。那個時候道家還有些影響力,觀里的道士也不少,大家對他都很照顧,他的童年就跟在眾多師兄和老師傅的身后,修道德經,練內家拳。可是后來時代變了,道家勢微,信鬼神的人越來越少,觀里也就斷了香火,老師傅和觀里幾位長者一合計,就遣散了眾多師兄弟,任由他們下山另謀出路。而老道因為年紀尚小,就被留在了諸多老師傅身邊。多年過去,當年的師兄們早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沒有一個人回來。觀門前一起植下的柳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而老道也送走了一位又一位老師傅,成了觀里資歷最老的一個道士。直到不久前,我上了山。
老道道號清風子,是老師傅幫他取的,只是希望他這一生能自由些,不要被太多感情纏住了腳步。可是重情重義的人怎么也不會改變,老師傅臨終前曾經趕老道下山,可是老道最后還是回到了這個破破爛爛的小觀,那之后,他在老師傅的墓前守孝三年。
說到這里,老道已經吹干了手里的瓶子,反手來奪我懷里的那一瓶,我搶不過,只能看著他又干了一瓶下肚,拜此所賜,他后面就變了大舌頭,說的很多話我都沒聽清。但是有一句卻讓我崩了幾個小時的淚水驟然決堤。
他說,我送走了一個又一個師兄弟,送走了一個又一個老師傅,他們都是我最珍視的人,可是現在只剩了我一個。你不同,你還有機會啊,還有機會啊……
說完這句話,他居然用腳踢起了潭水,水花打在我的身上,讓我分不清有多少是潭水,有多少是眼淚,又有多少眼淚,是自己的……
我很清楚,老道醉了,醉的很離譜,不然他也不能這么掏心窩子的跟我說了這么多,我實在無法想象這么多年他是如何把這一切都壓在心底,沒有跟任何人說。也許沉默可以掩藏許多過去的傷痛,可是自己的心永遠是最清楚自己經歷過什么的那一個。所以醉生夢死,無用。可是只要醉了心,就能暫時逃避自己不想面對的生活。
盡管老道沒給我留小白,我也醉的很離譜,后來我才明白,我的成人禮,就是老道從我手中奪去的那瓶酒,就是不知道摻雜了多少湖水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