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亡國危機
- 惡魔少女阿黛拉
- 邁阿鳴
- 4466字
- 2020-11-17 01:35:07
昏暗陰冷地窖里,阿黛拉坐在墻邊的暖爐旁,蓋著獸皮毯子烤火。
“給。“
“謝謝。”
接過伊莎貝拉從樓上拿來的熱茶,阿黛拉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伊莎在她身邊坐下,轉頭看向桌案上雜亂的稿紙和水晶。
“不繼續了?”
“不了,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看不進去。”
“早就說,總得有個過程,就算惡魔也得散散心。”
“等閑下來,我真想出去走走,就我們倆。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有,我覺得快了。”
“嗯?為什么這么說?”
“剛剛上樓燒水的時候,樓道里都能聽到外面的歌聲,他們真的很開心,我想,等米拉爾安定下來,他們一定會離開這里。”
“……”
阿黛拉陷入了沉思。
“舍不得?”伊莎見阿黛拉發呆,問道。
阿黛拉搖了搖頭,
“有點兒,不是因為這個,我,我對未來的戰事感到悲觀,我不希望他們冒險離開這里,但,我連自己都不能確信,又怎么對他們說出口……”
“悲觀?一場大勝,士氣高漲,還有數萬援軍從林姆巴克趕來,未來很光明才對,我倒覺得說不定他們能和帝國人東西夾擊,把安瑞亞人趕回去。”
“我也試圖這么說服自己,但我內心深處的不安一直揮之不去,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雖然這么說起來毫無根據。”
阿黛拉看向壁爐里熊熊燃燒的火苗,
“他們要走,我不會攔,我也攔不住。我會去找列奧尼達,我會去警告他。”
阿黛拉喝了一口茶,又一次陷入呆滯,她看上去像是幾天沒合眼,可能是先前哭了很久又一宿沒睡的緣故,眼瞼微腫,瞳仁還是暗紅色。伊莎突然起身,往阿黛拉的杯子里放了一些怪東西,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這是啥?”
“切碎的果脯,白天一個老爺爺那里換來的,剛朵拉的特產哦,泡一會兒,會很甜。”
“啊……謝謝。我嘗嘗。”
阿黛拉剛要將茶杯貼到嘴邊,被伊莎攔住。
“嘿。先泡一會兒。”
阿黛拉注意到伊莎微妙的眼神,笑了起來,把茶杯輕輕放下,她不再提那些煩心的事情,開始問起伊莎這幾個月來的感受。成為“奧利維亞”之后,她們很久沒有這樣傾心攀談過,每天都在忙碌,每天都在瑣事中旋轉個不停。
伊莎思索片刻,坦白地說她并沒有適應。
“老實說,我希望他們離開,我們回到之前的,只有我們的生活。我不是討厭他們,相反,我同情他們,他們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鄰居,我也想替他們做點什么。唉,我可能是不那么喜歡這種貴氣的生活吧。和各式各樣有身份的人打交道,忙里忙外,想得很多。我還是喜歡簡簡單單,拿斧子砍點東西,讀些書,聽些故事,甚至養頭牛,種點什么。”
“我還以為你很向往這種參與‘歷史進程’的事情……”
“我,我也曾經這么覺得,現實總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抱歉,我總是只為自己考慮。”
“不,不是,和你經歷的,為你做的那些事,我感到很滿足。真的。倒不如說,我就適合做這些事情,給你燒水,管著偌大的城堡,然后偷閑的時候看看書,比劃比劃。只要不讓我在別人面前裝模做樣,就挺好。”
“你是說不出門當個女仆長嗎?也不對,你這個說法倒像是家庭主婦,可你還沒結婚吶?”
“不對不對,怎么能是家庭主婦呢?我可是騎士……不說這個了,你就當我什么都沒說過吧。”
“你的騎士盔甲放我這里都快生銹了,伊莎,先前還說要露一手,結果只是帶著胸甲出去溜達了一圈,被列奧尼達鄙夷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你怎么老提那事兒!啊……”
阿黛拉低下身,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湊近伊莎,說:
“在瑪瑙杖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可你那時是因為出身,現在你有什么好顧忌的呢?你是受封騎士,是女王授勛的女爵,你不能屈居人下,即便那人是我。”
伊莎抬起頭瞥了眼阿黛拉,眼神純粹得令人無法回避,伊莎知道,自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自卑在摯友面前無處遁形。
“在南方人面前女人太厲害就太顯眼了啊,總是被議論,怎么都要暴露的。”
伊莎搪塞道,她站起身,提示阿黛拉茶水可以喝了,阿黛拉沒說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口。
“有點甜,我再放會兒吧,也許會更甜。”
阿黛拉嘴角微彎,伊莎心思完全亂了,她納悶今晚什么時候開始從她疏導阿黛拉變成阿黛拉疏導她。
突然,外面傳來幾聲悶響,即便在地窖也聽得一清二楚,像是什么東西炸了。
阿黛拉和伊莎相視一驚,奪門而出。原來只是微熏的萊托在用魔法給人們做煙火表演。這是個高明且罕見的法術,人們光顧著喝彩不會多想,但阿黛拉擔心他喝多了會出事,和法拉小姐一起把他攔著。
煙火表演沒了,取而代之的,阿黛拉成了眾人的新焦點,她被簇擁著,人們知道她“抱恙”,紛紛前來噓寒問暖,不一會兒送來了很多吃的和保暖的衣物。
阿黛拉很感動,和人們一一握手,她當然舍不得這些樸實的人,和他們勞作的這幾個月是阿黛拉作為人最輕松愉快的時光,仿佛回到十三年前里奇島上的恬靜生活。
她被伊莎貝拉從人群中牽了出來,因為她忘了自己的眼睛還沒恢復顏色。幸好夜晚昏暗,她又頭發凌亂,很難注意到這點。伊莎示意她密提林和那個名叫崔絲塔的菲歐利女仆都在不遠處,阿黛拉才從剛剛的感動中回過神來。
冬夜寒冷,伊莎把獵戶剛送的熊皮披在阿黛拉的肩上,幫她分擔塞滿懷的臘肉和果干,阿黛拉對她表示感激,她們遠遠地駐足了一會兒便回了城堡。
“(年輕的女性聲音)奧利維亞小姐生病了還出來看我們呀,真是個好人,愿她康復。”
“(年輕的女性聲音)我們就這么走了是不是會傷了她的心?”
“(沉默)……”
“(蒼老的女性聲音)忘恩負義!小姐的肌膚比黃金都貴,即便如此她也愿意穿上男人的衣服幫我們造房子挖井,又是分糧食又是向大山求情,這才有我們的今天。男人打仗有了點好頭你們就要走?”
“(年輕的女性聲音)可,可我們是克勞迪亞人啊?家鄉在南方,我們總歸要回去的。”
“(蒼老的女性聲音)去吧去吧!我老了,不想動了,這里挺好。”
……
12月9日,凌晨,阿黛拉最終還是睡著了,她睡得很香,卻在快要醒來的時候做了個夢。她夢見霧氣彌漫的米拉爾街頭,空無一人,她聽到有人喚她,回頭發現巷子的另一頭,地牢里死去的女人沖她苦澀地微笑,低頭表示感謝,用克勞迪亞人的禮節告別之后,消失在迷霧中。阿黛拉想追上去,這時耳邊卻響起令人發狂的低語:
“折磨她。摧毀她。折磨她。摧毀她。折磨她。摧毀她……”
阿黛拉捂著耳朵,可這聲音就像鉆到腦袋里的蟲子。她同時感到不可名狀的恐懼、憤怒和焦躁,她知道這是夢,她想爬上城墻然后跳下來。把腦袋摔爛就醒了,她這樣想。
然而當她爬上城墻,無意中透過射擊孔向外一瞥,外面黑壓壓一片,漫山遍野竟全是安瑞亞人的軍隊。突然,鼓聲大震,黑色的潮水涌來,仿佛下一刻就要踏平阿黛拉的立足之地。
與此同時,一陣密密麻麻的黑線從大軍中射出,化作云霄中的一團陰影,阿黛拉眼睜睜看著天空中的黑線變成黑點,然后越來越大,在貫穿身體前的那一瞬,她醒了。
驚魂未定,阿黛拉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氣,窗前地上的陽光很亮,已經是中午。
“做噩夢了?”
伊莎剛推開門進來,手中挽著裝粗面包和干肉的籃子,今天還多了瓶果酒和一封信。
“嗯。”
阿黛拉草草描述了夢中的經歷,連吃午飯都沒了胃口。
“那個,有幾件事,我見你睡得香,就沒告訴你。”
“什么事?”
“今天早上,很多人離開了。很多,可能有一半,可能……更多。”
“嗯……還有呢?”
“密提林先生也離開了,他的馬車在隊伍里很顯眼,他甚至都沒來道別,女仆在他房間找到這封信。”
伊莎從籃子中拿出那封信,見阿黛拉根本沒心情,又拿了回去。
“……”
“還有一件事,崔絲塔今天早晨和一個菲歐利商人攀談了,萊托先生沒戳穿她,帝國應該很快就會得知這里的一切。萊托先生現在焦頭爛額,他說等你醒來去找他。”
阿黛拉的心情和她現在的頭發一樣亂,但她沒有片刻耽誤,深呼吸幾口,從床上跳起來,麻利地換上樸素的裙子,接過面包和干肉胡亂啃了幾下,猛灌了幾口果酒,頭發都沒怎么梳理就跑了出去。
萊托就在樓下,正對著一張潦草的簡易地圖發呆。地圖上大致標注了大陸南部的國家、主要城市和重要地形水文,最顯目的是地圖上顏色各異的卵石,黑色的紅色的擺在安瑞亞東部和克勞迪亞西部,形成對峙之勢,東北方還有一些零星的紅色石頭。
“中午好,萊托先生。”
“啊,你總算醒了。抱歉,我昨晚喝多了,沒有為今天的局面做好打算……”
“其實沒什么,事情都在預料之中。”
“我們損失了四分之三的國民,這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阿黛拉瞪大了眼睛,看來伊莎為了照顧她的心情說得很保守。
“現在我們的處境很尷尬,帝國不愿對我們動武處于多方面考慮,其中一點就是我們庇護了大量的克勞迪亞人,并因此擁有一支強大的駐軍,現在軍隊和國民都已遠離,這里就只是一塊肥沃的土地而已。他們不知道巨龍的存在,也不會相信我們的任何警告,等到條件成熟,帝國會毫不猶豫的撕破臉皮。到時候我們就完了。”
萊托神情激動,他指著地圖,
“圣戰軍團東路還保有近一萬軍力,在這里,這里和這里休整待命,他們隨時可以變成帝國軍隊,脫離教廷的指揮。或許原先他們打算幫克勞迪亞人奪回家園,再坐地起價,現在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小姐,我們只有不到兩千民眾和五百人的正規軍隊,你明白我們的處境嗎?”
阿黛拉望著地圖發呆,在炭筆描繪的塔貢山脈懷中,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靜靜地躺著,小到不值一提,這便是名為伊斯特伍德公國的彈丸之地。
“先生有什么主意?”
“盡快給列奧尼達寫信,就算是求,也必須得到他的更多軍隊支持。”
“……”
“你覺得不妥?”
“他們勻不出來,他們自己都在毀滅的邊緣。”
“什么?”
萊托不可思議的看著阿黛拉,甚至懷疑她沒睡醒。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安瑞亞人的反撲,他們西邊的戰斗并非重心,還有一股力量,能在頃刻間奪回他們失去的一切。列奧尼達很難抵擋,即便他們在林姆巴克的援軍回來。”
“你‘看見了’是什么意思?”
“我常常會看見將要發生的事,或在夢中,或是偶然的發呆,先前龍國的瘟疫我就見過預兆,我懷疑,我和‘他們’,有著某種心靈上的聯系。我還聽見了耳語,你敢猜那是誰的嗎?”
“那位先知?”
“不,魔神瓦拉盧卡。”
空氣凝固了,萊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旁的伊莎也說不出話,阿黛拉剛剛并沒有告訴她這一點,只是說是某種可怕的聲音而已。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花了很久才確定這一點。”
阿黛拉心有余悸地說道。事實上,是姐姐告訴她的,她們共同經歷了那場夢,那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憤怒來自兩個靈魂。
“也許只是你的陰影,來自你的記憶,并不是什么征兆。”
“或許吧,但我絕不會對這種征兆置之不理,我必須警告列奧尼達,而且,我會把這五百弓箭手還給他。”
“我的天父嘞,你瘋了?那可是我們唯一的自保手段,你到底想怎么樣?”
“克勞迪亞人必須勝利,這是我們唯一能指望的。至于帝國,既然他們覬覦我們,那干脆主動投懷送抱,他們曾經給予我一次機會,我想,再爭取一次不會很難。”
“你是說歸順帝國?不,不,失去了獨立性,龍國沒法合理地援助你。更何況,你不知道帝國人會對你做什么。你可得考慮清楚,小姐。”
阿黛拉碰了碰鼻子,斜靠在桌子邊,腳跟不停地晃動著。空氣安靜得可怕,北風從窗邊劃過的聲音就像哨聲一樣響。這是決定伊斯特伍德公國存亡的時刻,她必須深思熟慮。
“這是最好的選擇。”
半晌過后,她淡淡地說道。
“……”
萊托沒有說話,但也沒否認,他垂頭喪氣,像是失了魂,盯著地圖發了好一陣子呆。
“好吧。如果你的預見真的可信,我不否認你是對的。事情已經不能更糟了,我就相信你一回吧……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動身?”
“明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