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爐里的炭燒的猩紅，云戎坐在炭爐前失神，竟是連點燃了衣角都不知。

疊久從外面進來，見狀一驚，“少主！”

云戎回神，伸手在素衣上輕輕一彈。

疊久也是急了才將“少主”叫出口，見火滅了，他也恢復了冷靜，“王爺您沒事吧？”

云戎搖了搖頭，“想事情失了神，不礙事。”

云戎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手上的凉意卻始終不得緩解。

“王爺，屬下剛剛叫人去宮里打聽了，蘇六小姐此次進宮皇上給了她兩個選擇的機會，一個是您，另一個是太子，皇上原話是給她半年的時間讓她從中選擇，不管最后選了誰，都可年滿十六再出嫁，另外還會被封為郡主，風光大嫁。”

云戎來來回回的摩挲著清瘦的兩只手，沒有說話。

見此，疊久又說：“結果蘇六小姐想都沒想就說不需要半年時間，直接選了您。”

一聲輕笑，像是虛無中的一個幻覺，疊久微怔，看向云戎，他的臉依舊是那般平靜。

疊久繼續道：“之后蘇六小姐被皇后娘娘請了去，說了些什么，就未可知了。”

云戎搓手的動作一頓。

難怪她是自己回去的，這些年他唯一想見的就是他的娘親，沒想到居然讓她先見著了。

“太子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太子聽說了蘇六小姐選了您而未選他，大怒，揚言說要在她滿十六歲前讓她改變心意。”

“你覺得，他能成功嗎？”

“這……”疊久為難了一下，“屬下不知。”

云戎心中清楚，蘇善兒既然當著云帝的面選擇了他，可見太子在她心中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既然我留京是因為她，那么又豈有讓他人搶去的道理？即便這個人是太子，若她不愿，我便守她到底。”

——

皇宮大殿。

“你說的可是真的？”

御醫跪在大殿中間，深深俯首，“臣不敢說謊，鬼王殿下體虛底寒，的確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臣給殿下開了藥，也不過是拖著他的病情而已，殿下打小就在苦寒之地長大，能活到這般年紀已經是難得了。”

說到底，云戎也是云帝的兒子，御醫不敢怠慢。

云帝聽完毫無感慨，“他可有說什么？”

“殿下只說，他知道自己的情況，叫微臣不要告訴皇上，以免皇上擔心。”

“他倒是肯孝順。”云帝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帶著一絲懷疑。

一個從剛出生就被扔掉的皇子，他不相信他會孝順，皇宮之內這些個皇子當中有多少是真孝，有多少是諂媚討好，更何況是他。

云帝多疑，御醫不敢胡亂說話，該說了他都已經說了，信不信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半晌，云帝看向跪在殿前的御醫說：“既然你去瞧過鬼王的病，那么往后你就多費點心，有什么狀況第一時間來回稟朕。”

“臣遵旨。”

御醫退出殿外，心里莫名的替這位鬼王感到惋惜。

云帝口中的狀況，指的應該是他好轉的狀況，云帝不想讓他有所好轉，能吊著命應該就是他最大的福分了。

——

慶和宮。

紫茯苓一直盼著自己的兒子進宮，可是這都兩天了，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芳筧，你去幫本宮打聽一下，皇上何時會讓戎兒進宮參拜。”

芳筧之前不跟她說是因為怕她心里難受，這會兒她問起來了，芳筧也知道不能再瞞，“娘娘，皇上派人去王府傳過話，說是不讓王爺進宮覲見。”

“什么？”

紫茯苓滿臉失望，芳筧又豈會心里好受，她安撫道：“娘娘，皇上素來不喜邪禍之說，再加上欽天監的人一個勁的說王爺命中帶煞，皇上自然就……”

砰的，紫茯苓素手拍向桌面，“欽天監，又是欽天監，本宮到底跟他們有什么仇？因為他們的一句話本宮這么多年來跟自己的親生兒子骨肉分離，如今他回來了，他們還要阻止本宮見自己的兒子嗎！”紫茯苓沒帶護甲，尾指的指甲在她用力拍向桌面的時候連根折斷。

“娘娘。”芳筧看著心疼，急忙用帕子裹住她出血的手指。

紫茯苓惱怒過后，漸漸平靜，“芳筧，替本宮梳妝。”

勤政殿內，鄭公公一個趔趄險些被門檻絆倒，他甚少慌亂，云帝看了他一眼，“何時如此慌張？”

鄭公公快步走進，一臉驚慌的說：“皇上，皇后娘娘殿外求見。”

云帝聽聞，猛地站起，“你說誰？”

“皇上，是皇后娘娘。”

十八年了，云帝不是沒有去看過她，只是每一次去她都將他拒之門外，這些年她何人都不見，那慶和宮早已于冷宮無異。

云帝顧不得讓人去請，自己匆忙走了出去。

殿外，紫茯苓一身黃袍盡顯她皇后之姿，只是，她跪著，臉上還帶著一塊面紗。

“茯苓。”

云帝伸手，欲要扶她起來，她卻一個深拜叩首在地，“請皇上允許臣妾出宮。”

時隔十八年，她再次開口卻讓云帝想起了十八年前在大殿上的情形。

就跟那時一樣，他伸手，而她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的聲音還是那般清婉，沒變的卻是其中的果決。

云帝微俯的身子慢慢直起，伸出的手握成拳，斂于身后，“你要去哪？”

“去見戎兒。”

一陣冷風吹過，云帝衣袂蕩漾，而紫茯苓卻絲毫沒有因寒風而動搖半分。

風吹動了面紗，云帝隱約看見她臉上留下的那道疤痕，心隱隱的抽痛了一下，當年的場面再次浮出腦海。

云帝深吸一口氣，“他是鬼王，不祥。”

“他是臣妾親生子，若論不詳，那也是臣妾不祥。”

她朱云滿鬢，卻眉淡目淺，如今的她竟是連梳妝都如此敷衍。

云帝這么多年來沒有撤去她皇后的頭銜，一是因為離國，二是他念及他們之間的情誼，對她，他心有不舍，也有歉疚，可是他也有他的無奈。

“天寒地凍的，還是起來說話吧。”

紫茯苓低垂的頭沒有抬起半分，更是沒有起身之意，“皇上若是不允，臣妾長跪不起，臣妾與兒子十八年未見，如今吾兒回京，臣妾就是斷送這條命也定要去瞧他一眼。”

她的倔強讓云帝逐漸失去耐心，云帝呼吸變得凝重，“你就知朕不會讓他進宮？”

“臣妾不知，皇上您一人知曉，就夠了。”

是的，她太了解他了，這也是云帝這么多年都不曾忘記她的原因，宮里這么多女人，有些也跟在他身邊數十年，可是她們都沒有她了解他，也沒有人像她一樣，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是心疼，也是恨。

“朕若是不讓你去，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朕？”

紫茯苓緩緩抬頭，堅韌的目光看向遠處，“皇上若是不允，從今日起，云夜將再無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