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章 瘦舌

  • 隱歌雀
  • 不有
  • 8820字
  • 2019-06-06 17:12:09

舌體瘦薄而色淡者,多是氣血兩虛;舌體瘦薄而色紅絳干燥者,多見于陰虛火旺,津液耗傷。

——《中醫執業醫師考試輔導》

朋友打來電話,說從大年初一到初七,在大觀園廟會上有個元妃省親的表演,正召集群眾演員,問我去不去。彼時我剛剛辭去一份做了五六年的工作,還不知下一步往何處去,聽到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躲開年節里親戚之間的拜訪,同時緩解賦閑在家的苦悶,便欣然應允。

朋友電話里還說所謂的“面試”只看身高,別的一概不問。演員分成兩組,一組在舞臺上扮演省親隊伍里的人物,另一組分到各個園子里去“看家護院”。

“看園子那組好,事情不多,可以看書。”朋友說。

“是嗎。那樣最好了。”不知何時,我給朋友留下了一個“愛看書”的印象,這種虛假的形象讓我覺得無來由地惶恐。

“那你到時一定要去呀,我們在公園門口見面。”朋友叮囑。

“好。”

面試當天,氣象臺發布了寒潮藍色預警。我穿上一件土黃色的羽絨服,裹緊了圍巾,早早來到站臺上,竟然坐上了一輛頭班車。

“是否太早了呢?早飯還沒有吃,到哪里去等人呢?”坐在冰冷的座位上,外面是陰暗的天色里不滅的路燈光,這些煩惱不自覺地縈繞在腦際。

路程很遠,中途換乘另一輛公交車時,天空已經放亮了,車上的乘客也多起來。車廂里的溫度仍和室外接近,也聽不到暖風機的轟鳴。

在車廂中部,有人大聲說著話,逐漸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許是臨近過年,車上的人都顯得有幾分疲憊,對這大聲的議論都做出一副充耳不聞的姿態,任由其獨白式的嗓音在車廂中擴散。

奇怪的是,一開始竟看不出這些話是對誰說的。坐在車廂中間連接處的一位大娘,身下的座椅時常隨著車輛的轉彎而左右偏旋,顯得很不穩定,但她的嗓音可是越發堅定,旁若無人地大聲指責著城市里的空氣,從她口中還不時蹦出那個新聞里的名詞:PM2.5。

我看看窗外,今天的天氣只能說是冷,但在她反復的嘮叨之后,似乎空氣中真就配合著開始飄起薄霧來了。

她就這么一直數落著我們日日生活其間的城市,可并沒有人對其側目而視。乘客仍然正常地上車下車,售票員面無表情地坐著。那些剛上車的人,即使在不經意間被她的宣講所吸引,似乎也很快失了興趣,忙著去看自己的手機了。

只有一位也坐在車廂中部的老先生,像是她的一個聽眾,但他們中間還隔著一個人。這位老先生有時側過頸子,顯出想反駁的架勢,可還沒等說上話,那位滔滔不絕的大娘已經進入下一個話題了。老先生縮回脖子,神情輕松地望向窗外,好似為自己逃過一劫而慶幸著。

但更可能是在內心里對自己的同齡人懷著冷嘲熱諷吧!這是老兩口嗎?他們過著一種什么樣的生活?老大娘是不是罹患了精神疾病?老大爺為什么沒有做出一副關切的姿態,反而有些漠然地任由老大娘這樣一路說下去?

不知道別人怎么想,聽到這些對生活的指責,就如同我赤手空拳站在了精悍的強盜面前,被刀械削剝得體無完膚,而且是被不出花樣的咒罵反復煎熬著。就在感到痛苦難以忍受的時候,隔在老大娘和老先生中間的那個人,竟然出來解圍了。

我這才注意這個坐在中間的人的長相,且一下就被吸引。初刻的反應便是,這個人只看長相便會覺得她哪里肯定有點兒問題……

坐在中間的這個人(此時那位老先生已經下定決心望著窗外,不再聽老大娘講話了)戴著一副守門員式的大手套,那手套肯定比她的手大了不止一倍,但是手套的指尖卻能緊緊扣在一起。她身上的羽絨服像是從中學一直穿到現在,縮水了似的顯小,近腰的地方又松垮下來,表面的油漬發著灰色的亮光。模棱兩可的年齡感一直向上延展到她的面龐,那張既年輕又衰老、青春又哀毀的面孔,配合著模糊遲暮的目光,讓我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我越發注意,她所有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方,都來自這張臉。眉眼的線條、嘴唇的線條、鼻子的線條,都如同被一雙殘疾的手用刀辛苦地刻過一般,因拼命地想保持住直線而不同程度地將五官拉長,但各自又都保留了刀鋒用力過度后刻出的觸目棱角,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張極為苦楚的臉!

她說出來的話,每個字都極為遲緩,但不是因為在心里反復掂量占據了時間,而是如履薄冰甚至有幾分恐懼地從她冰凍一般的嘴唇中悄悄透露出來:“這一大清早的,您就不能想點積極的事兒么,您干嗎非要把自己弄得……不開心……”

這就是那種長期處于長輩對雞毛蒜皮的計較中而被剝奪了生活樂趣、深受現實傷害的語調!……無論是音量、語速,她都處在那位大娘的下風。她不僅不是大娘的對手,恐怕也敗給了自己,她如果和大娘有著血緣關系,就將一輩子生活在家長強悍的陰影下。她唯一的出路,便是用這種自我犧牲式的、出奇的遲緩與軟弱,抵擋或懷著妄想化解來自生命另一頭、另一類人對生活狂風暴雨式的理解。

一張完全病態的、從沒有開出過年輕花朵的,悲哀的臉。

當那位大娘終于將“矛頭”轉向售票員,開始不厭其煩地向全車人廣播她和那個女孩(對于從沒有年輕過的人,“女孩”是多么殘忍的兩個字!)的下車地點時,那張已經被身邊人的生活搶劫一空的臉,就那么依從的沒有再吐露一個字。冬天在她臉上結了霜,她悠長的眉毛上挽著冰凌。到站了。她攙扶著那位大娘下車,即便站在車外,大娘的語言洪峰仍然擊打在她身上!那不過是對要去往哪個方向的討論……

那位老先生呢?他還在車上,從車窗旁注視著這怪異的一對兒。也許他該慶幸自己沒有和她們在一站下車吧……我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氣。

我對大觀園的記憶,都與寒冷有關。

在城市里生活了近三十年,來大觀園的次數總共也超不過三次。有一年,大概也是在年節里,閑來無事,忽然想陪母親到園子里逛逛。那天起得很早,也像是趕頭班車的樣子。我和母親到了公園門口才發現,門票漲到了四十塊錢。這影視城似的園子對我們瞬時失去了吸引力,但坐了幾個小時的車過來,也不甘心就這樣走掉。

“等到再過幾年,過了六十歲,再來這兒就不要門票了。”我記得母親這樣對我說。

園里的建筑差不多都是坐北朝南,可冬天的太陽遲遲升不上來,又有假山、樹影擋著,眼前還有一大坨凍湖,所有的景物都讓人打心眼兒里覺得冷。幾股小陰風往褲筒里一搗,整個人就都涼透了。

我擔心母親的身體,提議往那些館閣里避避寒。

所有這些館閣都源自虛構,如今真材實料的建筑硬邦邦地立在那里,反倒像是光天化日下捉弄人的把戲。走沒幾步,離我們最近的一處館閣卻單單是瀟湘館。

老遠就看見那標志性的竹林。綠竹環繞下,整個瀟湘館更顯陰郁了,像蜷縮在冬天角落里做夢的霉菌……走進院子,在主人的房間門口,一條欄繩輕輕把游人的腳步止住,兩尊人物塑像卻著實把人嚇了一跳!她們主仆二人站在青磚墁地的房間里面,面色沉黯,真人一般,眼睛里猶似閃著孤魂般的野火……站在門前的,就只有我和母親兩個游客,本來是為了避避寒氣,這下卻倒吸一口冷氣。黛玉那綠色的衣衫襯著竹影,破舊得如同遭了蟲蛀,紫鵑立在黛玉的側后方,落到了更深一層的暗影中……連母親也覺得這里太過陰慘。我們母子二人相攜著走出了瀟湘館,墻邊的竹叢被風反復撥弄,恍惚地垂向地面。

來早了。公園還沒開門,但也有幾個像是來參加面試的群眾演員排到了門口,清一色是女孩子,我不敢站到她們中間去,只好在公園門前的廣場上踱步取暖。

那一年我和母親離開瀟湘館后,走到省親別墅的戲臺,戲臺前的空地終于被陽光照到,有幾個人在那里踢毽子。站在陽光下,只感到臉上貼著薄薄的一層溫度。可透徹的光線能一下子揪住人的心,讓人無法離開。兩棵落盡了葉子的銀杏樹是院子里僅有的樹木,樹身、樹影就如同被陽光濯洗過,筆直又清晰。和我們一起曬太陽的,還有一只貓。黃色的貓毛被光線剔得根根可見。

朋友來了。她和幾個認識的同學打著招呼,這些人都不是第一次參加廟會表演了。為了掙上幾百塊錢,他們春節也不回家,晚上睡在學校宿舍,白天就坐很遠的公交來這里給游客演出《紅樓夢》中的情節,扮演著那些虛構的人物。

面試官是一個高個子的婦女,看容貌便覺精干嚴厲,瘦削的身材大概是練過舞蹈,可謂風韻猶存,只是一身的細骨太過干硬。

“去年就是她給你們面試的吧?”我向朋友問道。朋友比我小不了幾歲,現在還在大學里念書呢。去年應聘過的她,最終便是謀到了在園子里“看房護院”的差事。

“不是不是,去年沒有她呢。”

高個婦女點清了人數,便一聲令下,把大家召集起來,向公園深處走去。朋友從紫色的手挎包里掏出一包紙巾,遞到我手上。

“我看你是騎車來的,你難道不冷嗎?”我望著朋友微微敞開的領口,很覺詫異。

她笑的時候仿佛是個會散熱的火爐。我趕緊把流到唇邊的鼻涕擦了去。

寒冬里的大觀園,景色卻是一片“姹紫嫣紅”:無數的枯枝上,正開滿了沒有生命的絹花,為了這些花朵能周正地對著游客,一圈一圈的鐵絲纏裹在花梗下方,簡直要勒進樹皮里去。

高個女人帶著隊伍走到了一個平時不對游人開放的區域,陽光此時正如幾年前一樣照著地上的青磚,照不進單薄的身體。

女人邁上臺階,打開了一間房門,把大伙兒都引到屋里。我和朋友排在隊伍的最末端,幾乎就站在門口的位置。應聘就這么開始了。女人開始挑選上臺的演員,屋子的內側就是化妝間,被選上的演員立刻就要到屋內試裝。看到此景,我索性把臉轉向了屋子外面,看著院子里的一臺垃圾車準備倒車,噴出的尾氣正翻滾著沖上臺階。

汽油味混合著垃圾的腐爛味道,讓我一陣頭暈目眩……這時一個頭戴鳳冠、身穿黃袍的人走到了我旁邊,耳朵貼在手機上。這不就是元妃么,沒想到人選這么快就定下來了。

“爸,我選上元妃了,這兒有電視臺的人說要采訪咱家人呢。”京味十足的元妃字正腔圓地給家里通報消息,旁邊一個手拿長毛話筒的大姐跟過來,笑瞇瞇地站在了元妃對面,她的個頭比元妃的扮演者矮了半截。電視記者接過電話,表示要在過年時到元妃家里做節目,尋找百姓家里的年味。

這個姑娘長得開朗大方,烏黑的眼珠透出靈氣,臉部線條細潤干凈,笑起來溫婉可人。如果是我,大概也會選她扮演元妃吧!這是一個從未感受過人生苦惱、在與父母兄弟分離之前享盡安逸、天真無邪、雍容大度——妙齡少女時期的元妃……

因為元妃的出現,高個女人的審美眼光令我刮目相看。但為了不被選上當演員,我還是一味背轉了身,避免與高個女人的目光接觸。朋友馬上懂了我的心意,湊到我的身邊來,說:“等選完了演員,咱們就可以去看園子那組了。”站在這里等著被挑選的都是一些非常年輕的人,他們是各個學校的在校生。我是再也不能站到他們中間去了。

“你讀過《紅樓夢》嗎?”我忽然問她。

朋友搖搖頭。

本以為這演員的面試多少要被問到“紅樓”知識,結果真就只是長相的挑選。甚至都談不上挑選,除去元妃,其他角色的候選者被高個女人撥來弄去,幾乎只變成身高上的調配了。那些站得靠前的應聘者,如果長相還說得過去,已經都被叫去換裝了。

正要跟朋友說些什么,高個女人忽然大著嗓門走出來了,“唉,你們兩個!怎么站到外邊去了!還要不要面試了!不在屋子里我怎么看得到你們啊!”她的細指骨一下扳住朋友的肩膀,弄得朋友臉紅木訥起來。

高個女人靈光一現,端詳了半天朋友的身材,立刻認定她就是王夫人的人選了!

“這身材!多富態啊,養尊處優的,趕快趕快,去個王夫人,綽綽有余。”在高個女人的推擠下,朋友逐漸落到屋內的暗影里去了。

我聽朋友細著聲音說:“老師,我的眼睛不太好。”

高個子女人停步,看看朋友戴著的近視鏡,“你把眼鏡摘了我看看。”

朋友順從地摘下眼鏡。

“走幾步我看看。”

朋友猶疑著往前走了走。

“暈不暈?”

屋子里的人都靜下來,扭過頭來好奇地看。

“不暈。”朋友站定,兩手輕攏著垂在了略微隆起的腹部下方。似乎受到屋子里試裝的人的影響,她的舉止也古典起來……

“那就沒事。記住哈,上臺的時候一定給我把眼鏡摘了!”高個子女人按住朋友的后背,進到里間去試裝了。

隨著大部分角色的敲定,高個女人開始尋找“看園子”的人選了。朋友的幾個同學都先后被選上,欣喜地獲得了這份“閑差”。不一會兒,她們就怪模怪樣地穿上古裝,再也看不出是這個時代的女大學生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抗拒的情緒,無論如何不愿再被選中,干脆邁下臺階,后邊屋子里的熱鬧聲退卻到消失。正要走出場院的柵欄門,忽然有聲音把我叫住:“唉,那個小伙子!你別走啊!”我回頭一看,正是高個女人,心里一陣著慌,緊接著又聽到她說:“你朋友的包你幫拿一下啊!”只見她手里拎了個紫色的挎包,朋友那沒戴眼鏡的面目也隱約出現在她的身后……

我羞紅了臉,在眾人的注視下返身回去拿了皮包,又原地立在了門口。

女人看看我:“你一會兒到劇場里去等一下好了,我們馬上要開始彩排了。”

我一愣,還要彩排?抬腕看看手表,已經快十點鐘了,不僅沒有面試成功,如今還要把整個上午都耗費在這里了。

走出門來,元妃的扮演者正跟自己的朋友說著話,那身戲服還穿在她身上,雖然下面露出了牛仔褲和運動鞋,可看上去還是那么光艷照人。在她明眸皓齒微笑的對面,則是一個矮胖黝黑的小個子姑娘,正幫“元妃”提著書包呢。

不知何時,房間外面的垃圾桶上蹲了一只黃貓,圓胖的身形和幾年前看到的那只如出一轍。如今它還在太陽地里愜意地曬著日光浴呢,想到此,不知是多了幾分勇氣,還是無能的希望。可是越看,越發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同一只貓。這只貓的一只眼睛受過傷,已經不太能正常地閉合了。

劇場里已經零星有了“觀眾”,多是大觀園里的工作人員。還有一些和我一樣沒選上演員的也坐在臺下,幫各自的熟人拿著大小書包。

這戲院模仿古戲樓而建,前面是個唱戲的戲臺,有出將入相的上場門和下場門,二層設有走廊和包間。整個劇場能容納大概五百來名觀眾。現在戲臺上方懸掛出了“紅樓廟會演員面試”的橫幅,碩大的黃色印刷字體從空中俯視下來,格外刺目。

劇場里開了暖氣,身上的寒氣逐漸消散,我向后一仰頭,假寐起來。

不久就有兩個小演員上臺表演起來。女孩唱京劇,男孩玩起了雜耍,戲詞、動作都沒有磕絆,面對臺下不明所以瞪眼觀看的觀眾,也沒有一點怯場。正式演出也不過如此。我剛要隨著別人鼓起掌來,音響師走上臺,手里面拿著磁帶,是兩個小孩要用的伴奏帶,我才想到這大概也是彩排的一部分。另有兩位老者,分明打扮成了賈母和劉姥姥的模樣,在臺上研究起了串場詞。賈母的扮演者說著一口京片子,不斷往串場詞里加字,她每說一遍,效果都不一樣,抖的包袱也接連換了幾個,終于找到最滿意的一個,才拿出眼鏡和筆在一張白紙上做好標記。

小演員們不甘寂寞,又練了幾輪,直到高個女人從后臺走出來,彩排這才要正式開始了。

那些被挑選上的演員一一穿戴好了戲裝,從出將入相的門里走出,臺下的觀眾為他們全都變了模樣而發出小聲的歡呼。舞臺上站滿了這些業余演員,賈母主動和高個女人指點起了隊形,讓他們按照人物關系依次站定。我看到朋友身邊扮演賈政的男孩長得利落周正,也是一副好面孔,身高和個頭不矮的朋友也可謂般配,再加上二人的一身命服霞帔,站在一起就如同行中式婚禮的夫妻。

我捏捏朋友的手挎包,想打電話告訴她:她的扮相真是出乎意料地好看呢。

在舞臺下方,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架好機器,正在拍攝。所有這些參與面試的演員,除了元妃有幾個字的臺詞,便都成了活人道具,在被教了幾遍請安和萬福的動作之后,就立在臺上不動,像一群在臺上觀戲的戲迷。

剛才那兩個表演過節目的小演員,扮演的是少年賈寶玉和少年林黛玉,他們開始按照演出流程走臺,“賈母”和“劉姥姥”也進入角色,在舞臺上調笑逗樂。彩排終于有了個大致的模樣。

朋友臉上還化了淡妝。卸下了戲服的她看起來仍有幾分端莊凝重。

“你一會兒還要簽合同吧,我可就先走了。”我在座位上,仰著頭對她說。

她舉手機當作鏡子,捋了捋頭前的劉海兒。

“我也走。”她說。

“怎么,剛才那面試官不是讓所有演員留下來簽合同么?我走是因為沒選上,你現在干嗎要走?”

“我才不要當這個演員呢。”

“為什么?你去年不還來參加表演了么?放著錢不要?”

“去年我也沒當臺上的演員啊。我是在園子里看院子,可沒受這個罪。”

“當演員也挺好啊,你可能自己看不到,你在臺上穿著那身戲服,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那有什么可稀罕的,我可沒那個工夫,陪她在這里彩排。”

“彩排不已經結束了么?”

“這肯定還要彩排好多次才行,而且到了廟會上,一天要演兩場,我可什么也干不了了。”她說。

沒想到折騰了一上午,兩個人都沒掙來這過年里的零工。

“那他們到哪兒去找這么合適的王夫人啊。”我忽然說了一句。

在公園門口,朋友推出自行車來,她上衣領口處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露出憨厚的脖頸。可是她在頭上,戴了個棉兔造型的大耳罩,把耳朵藏得嚴嚴實實。她的臉頰上,還有兩道飛紅。

朋友說話的時候呼出白氣,我往地上跺跺腳,說了再會。看了一會兒她騎行的背影,我便掉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去見我父親。

父親和母親離異后,這幾年一直在一所職業技術學校里任電工。學校離大觀園不遠,有時路過這里,如果機會合適,我就到學校里的餐廳和父親吃頓便飯。

眼看要過年了,我已經幾個月沒見過父親,在來面試之前,便提前跟父親約好,今天中午是要一起吃飯的。

在等朋友彩排時,父親已經打了幾個電話過來,他雷打不動的習慣不能改變,非要趕在十二點之前去餐廳把飯吃了。我原本想請父親吃飯的計劃也就此打消了,電話里父親說要留給我飯卡,讓我到學校自己去吃。

雖然已放寒假,學校里仍有老師和學生往來,我到的時候飯點早就過了。父親早早站在門口,扶著那輛從畢業跳蚤市場低價買來的自行車,等我過馬路。

“爸,快過年了,本來想跟你到外面吃一頓的。”剛見面我就說。

“我都吃過了,你拿著飯卡趕緊奔食堂吧。”父親說。

我接過飯卡。

“自行車你騎著,我走著回去。你吃完就到配電室找我。你還知道配電室在哪兒吧。”父親扶住車把,讓開身子,等我到前邊來。

我接過車把,說:“記得,我吃完去找您。”

父親點頭,不忘補充一句:“不許幫那個老頭兒買飯。”

他口中的老頭是常年在學校食堂里蹭飯吃的一個校外人員,雖然此人隨身備有零錢,但大多數幫忙刷卡買飯的學生都不會要他的錢。父親很反感這個老頭,每次見面都會提起,叮囑我不要心軟。

我幾次來學校找父親吃飯,都沒有碰見這個蹭飯的老頭。看到父親謝頂又微微駝背的樣子,手里拿著父親的飯卡,對于他的要求,我從心里倒是沒有違背的意思。

獨自一個人在學校食堂吃飯,周圍稀稀落落的有些人影。我過早結束了學業,幾次做夢,還夢見在一個大學里參加新生入學的儀式,跟著新同學一起參加文體活動。夢里學校的食堂大概就是現在的樣子吧:空曠,聲音、圖像都渾然不清。

配電室在一棟灰樓的底層,窗口正對著校門口,坐在屋內,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人來車往。

初次來時,父親還帶我參觀過配電室里的那些控制柜,它們排成巨大的行列,像一臺臺老式計算機,發出低沉的噪音。

父親的小屋子里有一張辦公桌,一張值夜班時睡覺用的行軍床,一把木靠背椅,還有一臺信號不太穩定的電視機。不論什么時候來,電視都保持開機和滿屏雪花的狀態,聲音放得很低。這會兒電視上正播放午間新聞呢。鏡頭閃過,戲臺上的人被雪花模糊了面容,只有服裝上的大塊顏色閃爍刺目。在電視上,熟悉的人也開始變得陌生……

我看著父親的水杯,仍然沒有清洗過,茶銹已經積得很厚,像是一層木胎。我把飯卡放在桌子上,父親用暖壺往茶杯里續了水,請我喝。

我喝進一口水。水在舌尖上滾燙了一番,進到口腔深處慢慢變得溫暾,茶味已經很淡。

父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電視的遙控器,“你面試怎么樣啊?”

“不行。”

“為什么不行?”

我搖搖頭。

“你得找一份真正適合你的工作。”

“什么叫適合我的工作?”

“就像你原來的工作那樣,給小孩子編編雜志,不是挺好的么?”

“那有什么好的?整天關在屋子里,像坐監獄。”我遲疑一下,接著說,“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那些編給小孩子的東西,都是東摘西引,到最后就變成抄襲。如果真讓我去寫某個領域里的東西,我自己首先就該有所研究對吧,可是雜志哪會給時間讓你研究,我就仗著那一知半解……”我絮絮叨叨地還想說下去,同時卻聽到自己在對自己說,這些無非都是幼稚的謊話,還說得裝模作樣、拿腔拿調。我不過是想擺脫工作加于我的惶恐,掩飾自己在現實中的無能。

“天下文章一大抄,這個道理你還不懂么?”父親追問。

“我現在連抄都不會抄了,我發現我根本不適合做文字工作。”

“那你想找什么樣的工作?”

“我想做做銷售……”

“銷售?那種活兒你干得來么?你又不愛交際,話也不會說,你連跟我在一起,都沒什么可聊的,到了外面,又怎么跟人溝通?”見我不再答話,父親接著說下去,“別人都是騎著驢找馬,你呢?你連……”

“總會再找著的。”我后悔直到現在,還是什么都會跟父親說。

“你跟那學生呢?現在關系確定了嗎?”

“哪個學生?”我一驚。

“就是上次在學校里見過的啊。”

“哦,那個啊,不是說了不行的嘛。”喝下去的溫茶在口腔里的味道越發苦澀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你這些年在混些什么?”

我盯住父親的茶杯,說:“爸爸,你的茶杯要用鹽洗一洗,茶銹這么多,對身體不好。”

“你不用管我。管好你自己。”父親手中的遙控器一直搖晃著指向電視。

午間新聞之后是一個養生節目。臺上嘉賓背后的大屏幕上有幾幅舌頭的照片,顏色或紅或黃,或綠或黑……

“這節目惡心的……”我嘀咕了一句。

父親也不說話。我記得他以前只愛看軍事類的節目,他自己就是一部解放戰爭的資料庫,無論大小戰役,將士的姓名、軍銜、履歷,他都印在腦子里,隨便誰問,也很難問住他。

“爸,你看了那么多跟戰爭有關的書,你覺得那些書的結尾,”我想了下,“結局怎么樣?”

“什么結局?”

“那些人物的命運……”

“有力量。”

“力量是指什么?”

“一股勁兒。”

“可是那些書我都讀不下去。”我想起小時候,在父親工廠的圖書室里,把那些貼有標簽的厚重的書一層層碼起來。

“那些書不是你讀的。”

節目看了一會兒,父親轉過頭來對我說:“我這算是地圖舌吧,按他們說的,可能是胃不太好,最近胃里又老泛酸水了。”

父親把舌頭伸了出來,用手指了指,在舌苔的中部,有數條雜亂的縱紋交錯,像是盤踞在上面的小蛇。

窗外,拉桿箱的聲音響起來,幾個女學生的身影逐漸顯現,向校門外走去。我想起“瘦舌”這個名詞。在父親的家鄉,專門用它來形容那些不會學舌、不會完整復述一件事的笨嘴拙舌的人。他們關于這個世界只能說出很少的一部分,可世界仍然一息不停地在他們身邊運轉、旋轉,像是目不暇接的走馬燈。

寫于父母六十歲

主站蜘蛛池模板: 嘉义县| 乡城县| 达拉特旗| 元阳县| 班玛县| 贡觉县| 阿鲁科尔沁旗| 个旧市| 大荔县| 洪江市| 永州市| 邛崃市| 屏东县| 珠海市| 永靖县| 鞍山市| 博罗县| 壶关县| 平原县| 城市| 安阳县| 灵宝市| 赣榆县| 桃园市| 墨玉县| 德安县| 琼结县| 华池县| 岢岚县| 莱阳市| 蓬安县| 兴宁市| 宜章县| 乌拉特后旗| 湖南省| 梅州市| 安阳县| 潢川县| 宁乡县| 改则县| 涪陵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