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源:萬物大歷史
- (美)大衛·克里斯蒂安
- 5859字
- 2019-04-24 15:53:08
緒論
來去無常的各種事物——你的身體便是其中之一——不過是我手足舞動的吉光片羽罷了。知道我遍存于萬物中,你還有什么好怕的呢?
——想象中印度教濕婆神所言,轉自約瑟夫·坎貝爾(Joseph Campbell):《千面英雄》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簡直不可思議!所有這一樁樁事件,正如同既往的全部歷史,人在其間無足輕重,且將來亦如是。
——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芬尼根的守靈夜》 (Finnegans Wake)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并非出于自愿的選擇,甚至不能決定到來的時間和地點。有時候,就像宇宙間的螢火蟲,我們與同類偕行,包括父母親、姐妹兄弟、自己的子女、親朋好友,甚至還有自己的敵人。當然,與我們偕行的還有其他形式的生命體,如細菌和狒狒,甚至是無生命體,比如巖石、海洋和極光,更遠一點兒的如衛星、流星、行星和恒星,還有夸克、光子、超新星和黑洞。我們慵懶地拿著手機,周圍是漫無邊際的空間。行進的過程可能多姿多彩,也可能嘈雜詭秘,雖然我們人類可能有一天會離開行進的隊伍,但行進本身還會繼續。在遙遠的將來,還會有其他旅客加入而后又離開行進的隊伍。不過最終,行進的隊伍會逐漸稀少。很久很久以后,萬物終將形同晨曦中的鬼魅悄然消逝,融入無邊的能量之海,最初萬物正是從那里萌生的。
我們與之偕行的奇異旅客都是些什么呢?我們在行進隊伍中處于什么位置?行進從哪里開始?朝哪個方向行進?行進隊伍又將如何消逝呢?
當今時代,我們人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優勢、有能力講好這一行進的故事。哪怕是距離地球數十億光年的天體,哪怕是數十億年前的歷史事件,我們都能非常精確地定位。這是因為我們有能力把為數眾多的知識碎片拼接到一起,這樣就很容易弄清整個圖景是什么樣子。這是了不起的成就,而且直到近期才成為可能。有關人類起源故事的許多知識碎片正是在我的有生之年涌現的。
我們能夠描繪宇宙的恢宏圖景及其歷史,是因為我們人類有超強的大腦,如同其他有大腦的生物一樣,我們用大腦構建內部的世界圖景。這種圖景等同虛擬的現實,能夠幫助我們在紛繁的世界中找到自己前行的方向。當然,我們不可能直接洞悉圖景中的每一個細節;要做到這一點,人的大腦要差不多整個宇宙那么大才有可能。但我們有能力創制異常復雜的現實的簡易圖譜,足以讓我們了悟真實世界最重要的那些方面。比如,人們常見的倫敦地鐵全圖會略去大多數的彎道岔路,但這并不妨礙人們找到自己要乘坐的路線。與此類似,本書可謂提供了整個宇宙演化的一幅全圖。
人不同于其他有大腦的物種,就在于人有異常強大的交流工具——語言,語言使人類個體之間可以共享彼此的世界圖譜,且如此形成的圖譜規模更大,也更為詳盡,遠非獨立個體所能為。分享使人類能夠比照數以百萬張圖譜檢驗自身圖譜的細節。這樣,在經歷了數千年、數百代人之后,每個人群都編織了囊括眾多人見解、觀念和思想的世界圖譜。就這樣,一個像素接著一個像素地,人類在過去兩萬年左右的時間里通過集體知識(collective learning),勾畫出越來越豐富的宇宙全圖。也就是說,宇宙當中這一小小的島嶼開始反觀整個宇宙。就好像宇宙經歷了漫長的沉睡之后慢慢睜開了雙眼。如今,伴隨全球人類觀念與信息的交流,宇宙的這雙眼睛可謂視野更加宏闊,現代科學的認知愈發精準和謹嚴,現代科學研究配備了更多的工具,從粉碎原子的對撞機到太空望遠鏡無奇不有,再加上具有高超計算能力的計算機網絡。
可以想見,所有這些圖譜累加起來,正是當今時代最為宏大的起源故事。
還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有這樣一個習慣:除非把事物放到某個圖譜之中,否則我便感覺很難理解。如同許多人一樣,我努力掙扎著把自己所學到的孤立的知識領域連綴到一起。文學與物理學沒有任何關系,我也看不出哲學與生物學、宗教與數學、經濟學與倫理學之間有什么關聯。我從未停止尋找框架的努力,也就是人類知識斑斑點點的世界圖譜,以把所有的知識綴合到一起。傳統的宗教故事對我沒有多大的感染力,因為我曾在尼日利亞生活過,很早就見識到不同宗教的世界圖景差異非常之大,甚至彼此截然對立。
在當今的全球化世界,一種新的知識框架正在萌生。參與建構、完善和傳播的人們來自多個學科領域和多個國家,其總數成千上萬,卻能通力合作。把所有這些人的洞見連綴到一起,就能洞悉某個特定學科因壁壘而無法獲得的洞見;換言之,上述做法使我們能夠登高望遠,而不是停留在低矮的地面。由是我們不僅看清了不同學科領域的關聯,還可以深入思考寬廣的主題,比如復雜性的本質、生命的本性,甚至何謂人的問題。時下,我們通過多個學科(如人類學、生物學、生理學、靈長目動物學、心理學、語言學、歷史學、社會學等)的目鏡蠡測人類,因為單一專業的學科知識很難讓人綜觀整個人類。
似乎從有人類開始,人們便從來沒有停止過尋求連綴多種知識的起源故事。我經常想象這樣一幅圖景:4萬年前,每當夕陽西下,一群人便圍坐到篝火旁。比方說這群人就圍坐在新南威爾士威蘭德拉湖區(Willandra Lakes Region)蒙哥湖(Lake Mungo)南岸的一處空地,那里曾發現澳大利亞最古老的人類化石。如今,這里是帕坎第族(Paakantji)、央佩族(Ngyiampaa)和穆提穆提族(Mutthi Mutthi)人聚居區,但我們能夠確知的是,其先祖早在4.5萬年前就在這里居住。
1992年,早在1968年就被考古學家發現的先祖化石(簡稱蒙哥1號)終于被送還到上述原住民區。這具化石的原型是位女性,身體已有部分被燒毀。后來在距這里大約500米的地方又發現了一具人體化石(蒙哥3號),可能是男性,大約50歲離世。此人生前曾患有關節炎,牙齒也嚴重損毀,這可能是因為他要用牙齒撕咬以拔出纖維來織網或結繩。他的尸體被莊重地掩埋,掩埋處還撒有200千米以外才有的紅赭石粉。2017年9月,蒙哥男子(Mungo Man)的化石被送還蒙哥湖地區。
上述二人都是在約4萬年前即已離世,那時的威蘭德拉湖(現已干涸)碧波蕩漾,滋生了大量的魚類和貝類,從而吸引了大量的鳥類和其他動物出沒,而這些都可以成為人捕食狩獵的資源。那時,蒙哥湖地區的人們日子過得還蠻不錯呢。
在我的想象中,男女老少、父母親、曾祖父母圍坐在篝火旁暢談,有些穿著動物毛皮縫制的衣服,幼小的嬰兒還躺在搖籃里。孩子們在湖邊追逐嬉戲,成年人輕松地咀嚼著蚌貝、新鮮的魚類、螯蝦和袋鼠肉排。不過慢慢地,他們談論的話題變得嚴肅起來,這時有位長者開始發話了。如同以往在炎熱的夏日或寒冷的冬夜,老人們會講述他們從祖先和師長那里聽到的故事。他們追問的問題甚至至今令我心馳神往:那有山有水、有谷有壑的風景是怎樣形成的呢?星星是從哪里來的?人最初如何來到這個世界?又是從哪里來?還是人從來就是這樣?人與巨蜥、小袋鼠和鴯鹋有關系嗎?(對這最后一個問題,蒙哥湖畔的先民和現代科學給出的答案都非常肯定,“當然有!”)在此,講故事者是在傳授歷史,而此時的歷史是有關遠古創世的神話,有神力,還有神。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種不斷被講述的故事描述的正是蒙哥湖人的大范式思想。這種故事像長了長腿一樣,會一直流傳下去。故事把時人有關世界的各種知識整合融會到一起。有些孩子一開始對故事中的某些復雜情節感到難以理解,但因為在不同場合反復聽同樣的故事,也就慢慢習慣了,而且會體會故事中的深意。等孩子們長大了,故事已深入骨髓,變得刻骨銘心且異常親切,故事中各種微妙的細節和意義遂沉淀出一種深沉的美感。
在他們談天說地的過程中,眼前的風景、袋熊和袋鼠、祖先的家園、歷代的先師,共同編織成一幅所有人共享的宇宙圖景,其中有族人和社區的位置,豐盈而美麗,雖然也不乏駭人的時刻:這就是你的一切;這就是你的起源;這就是你的列祖列宗;這就是你所從屬的整體;這就是你生活在這一群人當中必須承擔的職責和面對的挑戰。故事有強大的威力,因為所有人都相信,而他們之所以感覺故事是真的,是因為故事代代相傳,是基于時人所擁有的最確切的知識建構起來的。正如蒙哥湖人憑借自己對人類、天上的星辰、地面的景觀及動植物的深刻理解,并比照先祖及鄰居社區的知識體系,會不斷地檢驗、再檢驗自身宇宙圖譜的準確性、合理性和連貫性。
我們自然能從祖先編織的宇宙圖譜中受益。法國著名社會學家埃米爾·杜爾凱姆(émile Durkheim,又譯涂爾干)認為,隱藏在起源故事和宗教之中的圖譜對個體人的認同歸屬感至關重要;失去了這樣的宇宙圖譜,人們就會陷入深重的絕望和無意義的深淵,甚至會導致人自殺。我們所知的所有社會都會把起源故事作為教育的核心,也就不足為怪了。在舊石器時代,孩子們從長者那里聆聽起源故事,正如后來的學者從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的核心教義中汲取養分一樣,在巴黎、牛津、巴格達和那爛陀的大學莫不如此。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現代的世俗教育好像缺少這樣一種充滿自信的起源故事,也無力把所有知識串聯成整合的宇宙圖譜。這正說明當今世界為何到處都彌漫著杜爾凱姆所謂的迷失自我、彼此分裂和不辨方向,無論是在德里、利馬,還是在拉各斯抑或倫敦?,F在的問題是:全球世界雖已緊密相聯,但各地不同的起源故事卻多如牛毛,且在激烈爭奪人們的信任和關注,彼此掣肘。所以現代的教育工作者僅關注其自身所在區域的起源故事,而年輕一代認知這個世界也是各自躲在彼此分立的學科背后?,F代人掌握的知識量當然遠非蒙哥湖人所能想見,從微積分到現代史到電腦編程,但與蒙哥湖人不同的是,我們現在很少鼓勵人將所有的知識編織成一套首尾貫通的完整故事,就如同過去教室里老式地球儀把成千上萬張地方圖整合成一張世界地圖一樣。這樣的結果只能是對現實片段的理解,根本無力呈現人類共同體的全貌。
現代起源故事
不過……零零碎碎地,一個現代起源故事卻正在萌生。如同蒙哥湖人的故事,現代起源故事同樣是歷經數百代數千年先人的編織和后世不斷地核對、檢驗。
當然,現代起源故事也不同于大多數傳統的起源故事。這是因為前者不是某個區域或文化獨自編織的,而是全球70億人共同造就的,所以它的知識基礎是全世界全部的知識?,F代起源故事服務于所有現代人,所以必然根植于現代科學的全球傳統。
此外,現代起源故事還有一點不同于許多傳統起源故事:它沒有創世的神靈,雖然故事中的能量和粒子,其迷離詭譎,絲毫不亞于傳統起源故事中的萬神殿。但如同儒教或早期佛教的起源故事一樣,現代起源故事是關于整個宇宙及其演化歷程的。誠然,宇宙本身談不上什么意義,意義終歸是源于人。“宇宙有什么意義?”神話和宗教學者約瑟夫·坎貝爾曾這樣探問,“跳蚤又有什么意義?它就在那里,僅此而已,而你自身的意義正是因為你就在那里”。
相比許多傳統的起源故事,現代起源故事涵括的世界要大得多,也不甚穩定,甚至湍流激蕩。而這些品質也正是現代起源故事的局限所在,因為這一故事雖涵括全球,但產生的時間卻頗為淺近,甚至因此還有不少青春年少的粗糙和盲點。現代起源故事萌生于人類史進程中某個非常具體的時間點,深受現代資本主義發展自身巨大沖力和潛在不穩定性的影響。比如,它在很大程度上對生物圈缺乏應有的敏感,而世界多地的起源故事對此都頗為關注。
現代起源故事所描繪的宇宙永不停息、充滿活力、不斷演進且規模巨大。據地質學家沃爾特·阿爾瓦雷茲(Walter Alvarez)所說,我們可以根據宇宙中星體的數量來想象一下宇宙究竟有多大。大多數星系差不多都有1 000億顆恒星,而整個宇宙中大約有1 000億個星系。也就是說宇宙中約有(深呼吸準備!)1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1022)顆恒星。而根據2016年的最新觀測,宇宙中星系的數量可能比這還要多很多。所以你盡可以在上面數字的后面再加幾個零。相比之下,我們的太陽不過是這無數恒星中非常普通的一顆。
現代起源故事目前還在建構之中。有些地方還需添加,有些地方尚需檢驗或整理,而腳手架和噪聲則需清除。但在過去的幾十年間,我們人類對宇宙的了解出現了突飛猛進的大發展,現代起源故事也因此變得異常豐富多彩,同時也更增加了宇宙對人類的神秘感。正如法國哲學家布萊士·帕斯卡(Blaise Pascal)所言:“知識本身就像一個球體:球的體積越大,其與未知的接觸面就越大。”雖然現代起源故事還有諸多不完善,甚至不確定的因素,但我們卻有必要對此有深刻的洞察,就像蒙哥湖人有必要覺察自身的起源故事一樣。現代起源故事講述的是全體人類共享的遺產,并以此讓我們在地球史上的這一關鍵時刻做好準備,迎接當今面臨的巨大挑戰和重大機遇。
現代起源故事的核心是復雜性不斷提升這一觀念。宇宙最初是如何形成的?又如何生成世間萬物、各種力以及包括人在內的多種存在?我們還不清楚宇宙究竟是從何脫胎而出,或宇宙存在之前是否有什么東西先在。但我們確知的是,宇宙最初萌生于巨大的能量泡沫中間,而且結構異常簡單,甚至直到今日,至簡依然是宇宙存在的默認條件。宇宙的絕大部分呈寒冷、黑暗、空虛狀,只有在極特殊、極罕見的情況下才會出現類似地球的完美的金鳳花條件(Goldilocks conditions),既不太熱太涼,又不太濃太稀,就像童話故事《金鳳花姑娘與三只熊》中小熊的粥一樣,才能容許復雜存在的進化。就在這樣的金鳳花條件下,在數十億年間,愈發復雜的事物不斷涌現,其組成部件的數量不斷增加,內部聯系也日趨繁復。我們不能錯誤地假定復雜事物就一定比簡單事物更好,但復雜性對我們人類而言卻至關重要,因為我們是復雜的存在,而我們生活于其中動態的全球社會可謂迄今所知的最復雜的存在。因此,弄清復雜事物究竟如何涌現以及涌現需要什么樣的金鳳花條件對理解人類和世界的本質可謂意義非凡。
在關鍵的轉折關頭,總會有更復雜的存在涌現。筆者將其中最重要的轉折點稱作節點(thresholds),而節點構成現代起源故事復雜敘事的主要線索。節點凸顯最重要的轉折點,此時,既有的事物會被重組,或以其他方式發生改變,從而催生新的特質“涌現”,也就是此前從未有過的品質。早期宇宙中并無恒星、行星和生物,但漸漸地,全新的事物漸次出現。恒星是氫原子和氦原子熔煉而成的,新的化學元素是恒星瀕死時在星體內部造就的,行星和衛星是冰團、塵埃團與新的化學元素聚合而成的,而最初的生物細胞是在主要由巖石組成的行星上豐富的化學環境中進化而來的。人類的問世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因為人類是生物在地球上進化、分化的產物,但人類在其短暫而精彩的歷史上,也曾創造出多種全新的復雜存在,以至于貌似主導著世間的變革。新事物的不斷出現,尤其是新事物變得愈發復雜、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新的特性,就好像嬰兒出生那般神奇。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宇宙演化的總體趨勢是漸趨簡單和無序。而且最終,宇宙會趨于愈發無序(科學家們將這一現象稱作熵,即entropy),整個宇宙會蛻變成完全無序無結構的混沌狀態。只不過這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們目前生活的時代,正值宇宙的青壯年,可謂生機勃勃。宇宙最初誕生的一剎那,也就是我們馬上就要說到的現代起源故事的第一個節點,更是美妙至極,絲毫不亞于此后的其他任何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