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鴨舌帽的男生提著半瓶礦泉水站在電子站牌下，他面前蹲著個縮成一團的長發女生，擋住了他的去路。

過了一會兒，她扶著欄桿東倒西歪地站起來。

于是，世人看見了一種罕見的美麗。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犢羊般純潔的臉。大大的眼睛睜著，驚嚇之意猶如一只剛破繭的蝶，飛舞間閃閃磷粉窸窣落下，像陽光里金色的塵。

美麗于她，似是無法自控的，她不得不為這份奪目時刻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喧賓奪主。

人們定定地注視如霧如露的她，看到不由屏住呼吸。

無奈等男生回來發車的司機大叔從窗口鉆出來，煞風景地罵道：“小姑娘，你倒是讓讓啊！”

順便不客氣地拍了兩下喇叭。

黎瀾被喇叭驚了一下，猛地撞上男生審視的目光，連忙抱歉讓開。

身長似鶴的男生像陣從深淵里刮上來的風一樣，凜冽而沉默地與她擦肩而過。

盡管男生的帽檐低得只露半張臉，但黎瀾還是因為對方過分優秀的下頜線而靈光一現，脫口喊出一個名字：“清乾學長？！”

男生的身影停頓了一下，并沒回頭。長腿一邁，上了大巴。

像是為了確認什么似的，黎瀾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當她登上大巴的瞬間，立即被所有乘客的視線團團裹住。

盡管有些窘迫，但鑒于已經黑屏的手機，她只好做了個深呼吸，追了過去。

“請問，是清乾學長嗎？”

黎瀾眼神乞求，期許他能抬頭看她一眼。

男生置若罔聞。

司機大叔朝后催促道：“小姑娘，我們要發車了，沒事你趕緊下去吧？”

黎瀾看了眼司機，咬住下唇。

“學長？”

沒等男生有所表示，司機又拍了一下喇叭，猶如一道催命符朝她筆直飛去。

黎瀾驚了一下，紅著臉低下頭。

她青春美好，一張皮相瑰麗罕見，如果她愿意，輕易就能為自己謀取便利。雖然她鮮少行使這張萬能通行證，手段也稱不上圓熟，但一出手就踢到鐵板，難免叫她面上有些掛不住。

實在沒轍了，她只好硬著頭皮鼓起勇氣，閉上眼飛快地說明來意：“學長我手機沒電了你能借我一點錢讓我回學校嗎？”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邊上豎著耳朵看熱鬧的超短裙女士也只聽出個大概。

她以為自己都這樣低聲下氣了，男生至少會看她一眼。結果，在“聽”完她的請求后，男生取下脖子上的降噪耳機，不緊不慢扣住耳朵。

這時隨車乘務帶著最后兩名乘客上了大巴，司機懶得再問，直接關門，發動車子。

毫無預兆的倒車讓黎瀾晃了一下，為了給帶行李去后排的乘客讓道，她不得不靠邊站著。

可即便她騰出了空間，還是無法避免被身材肥胖的花襯衫阿姨直接撞到了空位上，男生的書包被她坐塌。

因為她的莽撞，男生緩緩睜開眼，臉上寫著明顯的不悅。

黎瀾被這一眼看得連忙從座位上起來，縮著脖子將他的書包抖開擺回原樣。

眼看大巴即將駛離車站，她不得不再次求助：“學長……”

男生略挑眉，終于：“我們認識？”

車廂因為男生的發問突然安靜。

黎瀾咬住發干的嘴唇，思考片刻，冒著天下之大不韙，伸手拉開男生的耳機，嘴唇湊近，弱弱地自我介紹：“學長你好，我是護理系的岑黎瀾，很高興……認識你。”

男生斜眼看著她那只膽大妄為的手，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煩。

黎瀾緊忙松手。看他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顯然是不愿意借錢的。

那么——

“學長，你有充電寶……嗎？”

她話音未落，男生涼涼的視線已經掃到，她一緊張，險些咬到舌頭。

后排穿超短裙的女士終于忍不住笑出聲，“左一個學長，右一個學長，當這在拍偶像劇啊？”

人群里隨之發出一陣竊笑。

黎瀾整張臉炸紅。

超短裙女士翹著二郎腿不依不饒，半譏半諷裝好心：“我說妹妹，你跟人借錢干嘛？是錢包被偷了還是家里有冤情？”

黎瀾搖搖頭，傻傻辯稱：“我手機沒電了。”

超短裙女士吹破嘴里的口香糖，空氣里發出響亮地“啪”一聲。

“我倒是有充電寶……”話音婉轉，點亮了黎瀾眼中的火光后，又不負責任地將自己撇凈，“可惜今天沒帶。”

超短裙女士漫不經心地嚼著口中的口香糖，笑容卻異常尖銳。

黎瀾愣了愣，五秒鐘后才意識到自己被戲耍了。

但。

“沒關系……謝謝……”

雖然不明白這個姐姐為什么要針對她，但她并沒有生氣。她只是看著男生沉默的側臉，在心里發出一聲嘆息。

開始檢票了。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檢票的乘務逐漸臨近。

終于輪到這排。

“你的票呢？”

“我……”

乘務舉著印章等了半天也沒見她有動作，靠在椅背上無語望天，似在感慨都什么年代居然還有蹭車的？

一車人津津有味地看熱鬧。

龜縮著不敢回應的黎瀾漲紅臉，“那個，我可以在這里……”下車嗎？

車子轉彎。

隨著慣性，黎瀾失神地跌坐在僅有的空位上。

這次，男生眼明手快地搶走自己的書包，避免再次被坐塌的命運。

黎瀾剛想道歉起來，一份重量突然在她腿上墜落，壓住了她的膝蓋。

男生眼神冷漠，從襯衫胸兜里摸出什么遞給正在給超短裙女士檢票的乘務。

乘務機械地接過蓋章，待摸出指間異樣后，愣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兩張并作一起的車票在超短裙女士眼前緩緩分開。

超短裙女士吞了吞口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排座位上方男生露出的后腦勺。

云里霧里地黎瀾不安地想起身，卻被男生沒輕沒重地按回位置，他眼神警告：“抱牢。”

“學……”長？

“閉嘴。”

“……”

乘務將蓋過章的車票放在黎瀾懷中的書包上，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倆一眼后，歪著頭走開了。

黎瀾呆呆看著那兩張車票好一會兒。

嚶，學長好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