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旦又失眠了。

不疼不癢不難受，只是睡不著。白日里昏昏沉沉困得要死，晚間閉上眼睛卻怎么也不能入睡。太醫安神的藥開了一副又一副，就是不見好轉。

折騰了一個夏天，姚旦又是苦夏的人，眼見地瘦了下來，臉色青白，眼圈烏黑，活似傳奇志異里的女鬼。

姚曌看不下去，想送她出去散散心。

原是想讓姚旦去芙蓉園修養，姚旦一聽，心念微動，提出要去會昌寺。

“去寺里做什么？每天念經拜佛，無趣的很，你呆不住的。”姚曌勸道。本就是想讓姚旦離了這里，換一換心情。這會昌寺就在洛陽城里不說，又沒什么年輕姑娘喜愛的事物，怕姚旦去了更郁郁不樂。

“那日……我去會昌寺大哭了一場，回來后感覺松快了不少。佛門清凈，反倒比那些園子莊子都好。”姚旦堅持，“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母親想讓我清靜，別讓那些個閑人來煩我就好了。”

姚曌拗不過她，同意了。

姚旦此行很是低調，只帶了十余個侍女。一行人從紫微城出來，車馬不過四五架，絲毫沒有引起神都百姓的注意。

到會昌寺的時候，住持已經領著寺內一干人等在門外等候。辯機仍舊一襲白衣，就站在住持身旁，那模樣，那氣度，真是怨不得姚旦一眼就看到了他。

住持將姚旦請進寺內，親自接待游覽了一番，才將姚旦引進住宿的地方。

公主殿下下榻的是一方樸素的小院。不大，但明顯宮里的人來打點過，一應用具皆是皇家規格。最妙的是位置，明明離主殿不遠，但因為轉了個彎，便鮮有人至，又熱鬧又清靜。

姚旦很是滿意：“有勞住持了。”

住持連連稱“不敢”，寒暄一番便領著眾人退下。

姚旦在人群中瞅到了那日見到的小和尚，忙叫住住持：“住持請留步。”指了指小和尚，“那位小師傅我有過一面之緣，能否讓他來與我說說佛法。”

小和尚一聽，顯然懵了，忙去看辯機。住持也沒有馬上回答，也去看辯機。

辯機頷首，先對姚旦行了一禮：“承蒙殿下厚愛，這孩子生性頑劣，望殿下多多賜教。”又對小和尚溫和地說，“這些日子你就聽從公主殿下差遣。”

會昌寺的一干人等這才從姚旦的小院里退出，小和尚就這么被留了下來。

小和尚顯然是有些緊張，向姚旦行了大禮之后不知道要干什么，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姚旦把他喚到跟前來，讓他坐著說話。

“你還記得我吧。”

小和尚想了想：“殿下……幾個月前來大哭了一場？”

“是。”姚旦大方承認，“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的法號是慧立。”想了想又補充道，“那日一起的是我師兄辯機法師。”

“嗯。所以你師兄這么厲害？我看連住持都不敢安排你。”

“不是的。”慧立覺得這話有辯機不尊重住持的意思，連忙否認，“我和師兄是道岳法師的弟子。師父去普光寺當寺主了，師兄才帶著我來了會昌寺。而且，我是師兄的替身，不能離開師兄身邊的。”

“你是辯機法師的替身？”王嘯的故事得到了印證，“你多大了？”

“今年滿十二歲。”

雖說是十二歲，可姚旦瞧著，慧立比她常見的十二歲小男孩都小些，還一團孩子氣，八九歲的模樣。

“那你豈不是一出生就出家了？是不是寺里吃的不好？”

“沒有。”慧立有些不高興，“師兄說我就是長得遲，再長幾年就好了。”

“對對，過幾年就好了。”姚旦安慰他，又問，“怎么挑了你這么小的替身？父母也舍得？”

“另一個替身是和師兄一樣大的，不過他前些年去了。我是崔家的家生子，本來就是要跟著師兄的。師兄若沒有出家，我就是書童；師兄病了，我就是替身；師兄出家了，我就是他的師弟。”慧立面無憂色，“這不理所應當么。”

“那若是你師兄還俗了呢？”姚旦逗他。

“那我自然要一起還俗。”

“慧立，你心志不堅呀。”姚旦假裝嘆氣。

慧立一本正經：“這世上參悟之道本就千千萬萬。歹徒都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一路追隨師兄，說不定也是一條參悟之路。況且我師兄那么厲害。”

姚旦看他嚴肅的模樣，竟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既然你師兄這么厲害，那我該去找他聊聊，讓他開解開解我。”

“呃……殿下能不能酉時去？”

“怎么，其他時間不行么？”

“師兄很忙的。”慧立掰著指頭數，“每日早課、跑香、坐禪，還要譯經編書，日暮后還有晚課。也就酉時是空閑的。”

“連我也不能破例嗎？”

“殿下當然是可以，就……”慧立不情愿，又說不出話來。

“好，我以后就酉時去。”姚旦笑著答應，“可我看你怎么閑得很呀。”

“這不是殿下來了我正好松快松快嘛。之前也是一樣的，可辛苦了。”慧立苦著一張臉，徹底把姚旦逗樂了。

慧立也沒多留，與姚旦聊了一會兒就走了。他住的地方與姚旦的小院不遠，這段時間特赦不用上功，隨叫隨到。

姚旦隨便用了晚膳，酉時一過便帶了個侍女在寺里閑逛。

今日與慧立的一番話將姚旦與辯機對談的興趣徹底勾了起來。然而她也沒打算今日便急吼吼地去找人，只想隨意走走，順便打聽一下辯機這時候在哪。當然，若是能遇見，便是緣分了。

然而，這世間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么猝不及防地降臨。

姚旦閑逛至一間小屋前，被盛開的蘭花所吸引。

這蘭花長得好，明顯有人精心打理，清香四溢。天色將晚，花上葉上盈著露水，更是可愛。

姚旦駐足賞了半晌，一陣秋風微起，身后竟傳來熟悉的聲音。

“公主殿下。”

姚旦猛地回頭，簡直不敢相信：“辯機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