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來辛福的影子一直在黑球子的腦里揮之不去。那天,黑球子躺在日本的軍用床上,由于辛福的影子時時在他腦里出現,使他難以入眠,辛福和他爹娘逃跑的情形又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潘效忠心滿意足的睡在了巧秀身邊,黑球子就以喇嘛營子鄉保長助理的身份,坐在了喇嘛營子鄉保長的太師椅子上,腰里還掛著掌握著喇嘛營子全部權力的一大串鑰匙。
一天早飯后,潘效忠跩著鴨子跩“八”字步,邁進了喇嘛營子鄉保長的辦公室的屋里。打了一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對黑求球子說,鄉公所有事你就辦,我就到巧秀哪里去了。
黑球子瞅了在屋里長凳子上坐著的軋地滾子和麻桿兒一眼想,萬一那個勞工抓不到自己還得去勞工,于是說,潘保長你不能走,今天咱們得抓頂我名額的那個勞工。潘效忠說,頂你名額的只能是辛福。黑球子聽了雖然心想正如我意,但是嘴上卻說,抓誰你保長說了算,我這是當助理的給你提個醒,人數要是保不住責任可是你。
潘效忠說,你就領著軋地滾子和麻桿兒到坎營子村下坎把辛福綁來不就得了嗎。黑球子說那哪中,我這個保長助理人們還不知道,就算人們知道了,我這個保長助理畢竟是助理,權力有限。咋能辦抓勞工的事呢。你說呢,保長。
潘效忠聽了,雖然從心里泛到臉上的全是不高興,但是他還是說不出不去的理由,就說,我抽完大煙才能走。黑球子用腰間的一串鑰匙中的一個把鑰匙靠近北墻的木柜上的鎖打開,讓栽愣膀子把那桿銀質閃光的大煙槍,大煙燈拿了出來說,保長平時舍不得用這套煙具,今天舍不得也得用了,你平時用的那套已經拿到巧秀那里去了。
潘效忠把銀質的大煙槍從栽楞膀子的手里接過來,用袖子擦了擦。躺在靠北墻柜子的一鋪只能躺一個人的小炕上后,又讓栽楞膀子給他點上了大煙燈,安上了大煙泡。就把靈魂全部放在了“享受”上。
黑球子終于等到了潘效忠過完了大煙癮的時候就說,天都要晌了,咱們趕到坎營子村就得過晌了。潘效忠說,咱們也不能頂著正晌的毒日頭走呀,過晌再走吧。黑球子想,辛鎮林是個有韜略的人,如果辛福有個三長兩短去不了勞工,那樣不自己還得去勞工嗎,于是便說,事情趕早不趕晚,萬一辛福聽了咱們的事情跑了可咋整?潘效忠說,他們和尚跑了廟可跑不了。黑球子說,雖說廟跑不了,廟也頂不了念經的和尚呀。
潘效忠想了想,又向外看了一眼將要到中午的太陽,就很無奈地說,好吧,就聽你的,去把那個辛福抓來。于是就從小炕上下來跩著鴨子跩邁著“八”子步向外走去。
他們過了牤牛河又走了一程到了辛福家的時候天已經過了晌,邁進辛家的門,只有辛福娘一個人,沒有辛福和辛鎮林。黑球子心里有點著急,就忙問辛福娘說,辛福哪去了?辛福娘說,辛福跟他爹去北崗黃土坡干地里活去了。
潘效忠翻了翻《勞工名冊》說,快把你的兒子找回來,我們帶他去鄉政府出勞工。辛福娘臉上失去了血色走了出去。
潘效忠見辛福娘出了大門,就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一會辛鎮林把兒子領回來,辛鎮林要是不順說個“不”字就把他兒子捆起來,明白嗎?
軋地滾子和麻桿兒為了對潘效忠的效忠就把手里的“38”日本式大蓋步槍“嘩啦”地拽了一下槍栓,又“嘩啦”地推上,一起說“明白”。
潘效忠看看軋地滾子和麻桿兒對他的這份忠誠,心里很是激動,說這些年沒白對你們好,真是叫一號拉一號,說著就在地上邁著“八”字步跩起來。不知潘效忠在辛家的屋地跩了多少跩才把辛家的人等回來。潘效忠又于是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方才我我說的話你們記住了嗎?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記住了,都準備好了。潘效忠舒心地打了一個哈欠說,那他們一進屋你們就動手。
沒有料到的是,進院后的辛鎮林根本沒把潘效忠一行來抓勞工的事當回事,仍然忙過日子的事。這使潘效忠打消了怕辛福逃跑的念頭,產生了今日把辛福帶到鄉政府太不夠人情的想法。就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從辛鎮林的過日子這么上心的勁頭看,他沒有不服的想法,人家不不仁,咱也不能不義,今天就不把辛福帶到鄉政府去。黑球子聽了潘效忠上了他的話心理有點犯嘀咕,就說,保長可不能大意呀,萬一辛鎮林裝的給咱們戴上麻痹的蒙眼呢?潘效忠聽了沒有吱聲,很覺得黑球子說的話很不盡人情,于是就把辛鎮林喊到屋進一步證明他的眼力不差,于是就說明來意。辛鎮林聽了潘效忠的一席話,說出自己的想法后,更覺得黑球子有點不近人情,更加堅定了今日不帶辛福去鄉政府的想法,就對辛鎮林說出了他的決定,然后就跩著鴨子跩邁著“八”字步走出了辛家的門。
黑球子瞅了辛鎮林一眼跟了出去時想,必須給潘效忠提個建議讓兩個保安聽聽,萬一辛鎮林領兒子跑了讓他們在日本人面前給自己做個證,于是就對潘效忠說,保長方才我說的話你沒聽,這回我再提個建議你必須得聽,必須在大門口放個暗哨。潘效忠說,你的話是啥意思?黑球子說,咱們明著不不仁,可是在暗中我們可以不義,我建議把軋地滾子和麻桿兒留在辛家的門外暗中監視辛家。說完就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你們說對不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保長,保助說的很對。潘效忠想了想說,那你就安排吧,保助。我去巧秀那去了。說著跩著鴨子跩,邁著“八”字步,朝著上坎營子黑球子家走去。
黑球子朝潘效忠的背影望了一會就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你們聽好了,為了保長“不能不義”的話,你們一定在暗中監視,如果有了無法挽救局面的情況,你們只能裝不知道,等我來再想辦法,你們放心我決不把責任推到你們身上,一切由我擔當,明白嗎?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聽了黑球子的話覺得黑球子很仗義,就一齊說,保助有你的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黑球子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交代明白,就回到了鄉公所,坐在了保長的太師椅子上。
黑球子雖然不是保長卻掌握全鄉大權后的兩天是辛鎮林送兒子辛福來鄉政府的日子,一早起來他就又坐在保長的太師椅子上望著大門,到了晌,也沒見辛家父子倆的影子,想,看起來做下一個打算了。黑球子正想的時候,日本人拉人的汽車從大門開了進來,黑球子忙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裝著一百塊銀洋裝在兩個布袋子里,對全鄉公所的人喊了聲“迎接皇軍”就先竄出了房門。
黑球子領著全鄉公所的人在院里列好了迎接的隊伍后,日本人的汽車就開到了院心站穩,如以往那樣從車后的帆布蓬里跳下六個手握“38”日本式大蓋步槍的日本兵,四個上了房瞭望,兩個站在圈勞工的東廂房的門口,然后從司機的駕駛室里下來一個眼戴金絲邊眼鏡,頭戴日本軍帽,身穿中國便裝白胖的男人。黑球子想,他一定是縣里派來的協助日本人抓勞工的翻譯。自己跟日本人說不上話,就得在他身上作文章。就忙把兜里裝銀洋的一個布袋偷偷地塞給了翻譯官的手里。翻譯偷偷地摸了摸,就忙裝進了他的皮兜子里,滿意地看了黑球子一眼。
接著從駕駛室里下來一個日本軍官,翻譯官向院里的人說,這是遠藤太郎少尉,他是專程來我們這里接勞工的。遠藤太郎用日本話跟翻譯說了幾句日本話。翻譯官說,哪位是保長?黑球子忙對翻譯官說,保長不在,我是保長助理,我姓路,大號叫路求之。翻譯官把黑球子的話翻譯給了遠藤太郎。遠藤太郎想了想說,那就讓他把圈勞工的房門的鎖打開吧,清點人數。翻譯官又把遠藤太郎的話翻譯給了黑球子。黑球子就讓栽愣膀子把圈勞工的東廂房的門鎖打開。
當在栽愣膀子和站在東廂房門前的日本兵像清點出賣牲口似的把勞工清點完,趕進汽車的帆布蓬里后,一個日本兵來到遠藤太郎跟前說了幾句日本話。遠藤太郎突然用中國話問,為什么少了一個勞工?
黑球子聽到遠藤太郎用精通的中國話問,先是一愣,然后說,報告太君,那個勞工本來兩天就應該抓來,是潘效忠保長出于仁義的心讓他今天自己來,可是到現在也沒有來,不知為什么。遠藤太郎不加思索的說,他不來咱們去請,路保助你帶路。說著就把翻譯官打發到帆布蓬里,讓黑球子進了駕駛室里帶路。
汽車開到了辛家大門時,黑球子忙從車上下來,喊了一聲“保安”,軋地滾子和麻桿兒忙來到黑球子跟前說,報告保助。
遠藤太郎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你們把那個勞工進屋抓來。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聽了,就朝辛家的屋里走去。不多時就還是他們兩個人回來。遠藤太郎忙問,怎么回事?那個勞工呢?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屋里空無一人。遠藤太郎很生氣地說,走,到屋里看看。說完就朝著辛家的院里走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到了屋里,真如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的那樣,只見窗臺上有盞孤燈,屋里沒人。遠藤太郎問黑球子說,你是怎么看的?黑球子忙看了軋地滾子和麻桿兒一眼。麻桿兒和軋地滾子一齊說,太君這還是路保助安排的呢,潘保長連這也不讓安排,路保助又顧保長的面子,只讓我們在暗中,我們就在暗中看好了大門,辛家的人是沒從大門出來。遠藤太郎聽了軋地滾子和麻桿兒的話,對黑球子說,那個保長在那里?黑球子說,我也說不好,聽說他經常去一女人家。
遠藤太郎說走,帶我到那家去看看。說著就從辛家走了出來。于是人們又按原來的位置進了汽車。黑球子臨上車時對軋地滾子和麻桿兒說,沒你們的事了,你們回鄉公所吧。
黑球子把汽車領到他家的大門口,人們下車后,就把遠藤太郎一行人領到他家的巧秀住的東廂房里。遠藤太郎見了過足了大煙癮正摟著巧秀睡覺的潘效忠非常憤怒地喊了一聲“潘保長”。熟睡的潘效忠沒有反應,聽到喊聲的巧秀立刻把潘效忠枕著的胳膊抽了出來,起來忙用被子把身子裹住,用哀怨的目光瞅著站在地上的黑球子和黑球子領的人。
遠藤太郎對翻譯官說,你是縣里的你說怎么辦?黑球子又忙把另裝五十塊銀洋的袋子塞給翻譯官。翻譯官說,這個潘保長雖然很不符合這次征勞工的條件,可是因為他由于工作失職使喇嘛營子勞工名額不夠,只能用他去頂了,有關縣上的事情,由我向我的上級解釋。勞工那面就得太君辦了。
遠藤太郎聽了翻譯官的話后,又對兩個日本兵說了一句日本話。兩個日本兵就把還沒清醒的潘效忠從被窩拽了出來,讓他把衣服穿好后,就把他拽到地上。
完全醒了的潘效忠,立刻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看著翻譯官指著黑球子說,你們是不是方才到了一家抓勞工去了?翻譯官說由于你的失職那家的人跑了。潘效忠聽了臉上雖然泛起了悔意,但是他馬上又振作起來指著黑球子說,其實那家人跑不跑沒多大關系,這次出勞工的該使他。翻譯官反問,是他你咋還知道我們到那家去抓勞工?你咋在這里玩女人?潘效忠瞅了在炕上裹著被子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巧秀一眼,低下了頭。遠藤太郎很不耐煩地說,潘保長你玩花姑娘,還抽大煙,這是在為大日本干事的人里最不允許的事,你們鄉少的勞工名額只能你去頂了,這也是為大日本效力。潘效忠說,不少,不少。說著又指著黑球子說,他才是這次出勞工真正的名額。黑球子說,潘保長你也不想一想,我要是這次出勞工的名額,我咋能坐在保長的太師椅子上?潘效忠知道要把黑球子問的話說明白,更得引起遠藤太郎的不滿,于是只是憤怒地指著黑球子說了一串的“你”。
潘效忠的話剛說完,遠藤太郎就對兩個日本兵一揮手,兩個日本兵就把潘效忠扔進了汽車的帆布蓬里。
遠藤太郎準備上車的時候,黑球子忙對翻譯官說,長官,你們把保長抓走了,這喇嘛營子以后的事由誰做?
翻譯官對黑球子說了一句“明白”,又對遠藤太郎說,太君我看這里的保長就由路保助當,你要同意我回到縣里好把這里的情況和你的意見具體匯報一下。遠藤太郎瞅了黑球子一眼,又想了想對翻譯官說,就讓路先生當喇嘛營子鄉的保長吧。黑球子聽了先給遠藤太郎鞠了一躬,又給翻譯官敬了個禮說,我一定比潘效忠還效忠皇軍。遠藤太郎上了車后翻譯官也回到駕駛室里。汽車開出了黑球子家的院子。
當上喇嘛營子鄉保長的黑球子,坐在太師椅上四年后的一天,從北票傳來了日本人垮臺的消息,黑球子一聽如五雷轟頂,想這四年來,人們對自己積下的仇恨遠遠地超過潘效忠,這消息要是真的話,人們非得把自己剁成肉餡包餃子不可。黑球子想來想去,還得做兩手準備。在當天夜深人靜的時候,背上喇嘛營子鄉唯一的鏡面匣子,拿上喇嘛營子鄉潘效忠舍不得用的那套銀質的大煙具,攜帶上大煙膏子所有的細軟離開了喇嘛營子鄉的鄉公所,到北票找那個白胖的翻譯官,要從翻譯官那里把消息弄清。要是消息是假的再給翻譯官扔點錢,加深加深感情,消息要是真的,就不能再回喇嘛營子鄉了,再找別的出路。
黑球子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個小晌時,從西門進了北票縣城,雖然從北票街道的紛亂局面來看,日本人是完蛋了,可是他又想,既然到了這里就不能不到翻譯官那里看一眼,把消息落實。于是就朝就街東的翻譯官家走去。當黑球子走到北票街第一個“十”字街中心的時候,見有很多人圍著干什么。就湊了過去,透過人縫一看,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在人圍的中心里,在六個戴著寫著“打倒漢奸”高帽的人中,就有他要找的翻譯官。黑球子忙離開了那群人,無目的的向前走去。
黑球子一邊走一邊想著,就走出了北票縣城的南門,他在茫然中坐在了城墻的腳下,茫然地向遠方望去,遙遠的被空氣籠罩成黛色的一脈山眏入了他的眼簾里,他的心一下子豁然開朗了想,何不去大青山找大當家的郝三棒,重走江湖?于是他就想起了八年前。
八年前,一個山棗紅了的秋天,黑球子正在主寨的石房子前給拴在棗樹上的大當家的郝三棒的棗紅馬打鬃的時候,山寨的暗哨押著一個眼睛上蒙著黑布的人走了過來,他一眼就認出那個眼睛上蒙著黑布的人就是他爹。他想爹一定是找自己回家的。爹這樣闖山寨,大當家的能饒過爹嗎?黑球子正想著的時候,從石房子里傳出了大當家的喊他進屋的聲音。黑球子不得不把剪子掛在樹上向屋里走去。
黑球子走進屋腳還沒站穩,大當家的郝三棒就說了話,跟你爹回家吧,我咋早不知道你是個獨苗呢。你干腦袋掛在褲帶上的活,要是斷了你路家的香火咋整?郝三棒說著就把二十塊銀洋給了爹說,把兒子領回去吧,娶上一房媳婦,早點抱孫子。。。。。。
黑球子想到這里,又想這回就對大當家的說自己已經不是獨苗了,爹和娘又種出一棵苗來,爹把繼承祖業的希望放在了小弟弟的身上了。于是黑球子就站了起來朝一家小飯館走去,準備把肚子填飽后去找郝三棒。黑球子在飯館里吃了八張陷餅兩碗豆腐腦,又給郝三棒大當家的買了兩匣子郝三棒最愛吃的芙蓉糕,就上了路。
黑球子走了兩天兩夜,在第三天太陽剛冒紅的時候,來到大青山的頭道暗哨處,按規定,暗哨里的人得問他一連串的綹子的黑話。他回答的正確,就放他進第二道卡。第二道卡他要回答得正確,就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送到大當家的那里。要是回答的不正確,重的就是一個槍子,輕的就轟走,而今天,黑球子等了好久,既沒有任何聲音,又沒有任何人影。黑球子又是滿腦子茫然向山寨里走去。
黑球子一路走到主寨石頭房子前,也沒碰上一個人,他站在當年給郝三棒的棗紅馬打馬鬃的棗樹前,向石頭房子望去,石頭房子的石縫里和房檐上除了長滿了野草還有小榆樹和棗樹躋身與其間。黑球子明白了,大青山已經成了空寨了。可是大當家的和兄弟們都到哪里去了呢?大當家的領兄弟們為啥要離開這里?
黑球子正在困惑之際聽到一句“小馬拉子”的喊聲。黑球子不由得四處尋找,卻沒看到任何人。黑球子想,方才喊自己名字的難道是死在這里兄弟們的靈魂在石頭房子里?便想進石頭房子里看看是哪位兄弟在呼喚自己。就在黑球子準備進石頭房子的時候,又聽到一聲“小馬拉子”的喊聲,于是黑球子覺得聽到的著聲音又不像從石頭房子里傳出的,就又四處張望,這時才看見一個人手持長桿子,背著一條家織布的口袋從溝邊的棗樹叢里鉆了出來。黑球子一眼就認出是大當家的郝三棒的上灶,因為右眼睛上長著一個玻璃花,大家都忘了他的真名,都叫他玻璃花的人。就忙迎過去問,咱們大當家的領兄弟們哪里去了?玻璃花把口袋放在地上,把桿子戳在一棵棗樹旁,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說,民國二十九那個年剛過,咱們的大當家的聽說德穆楚克在化德成立了蒙古軍政府,軍隊的總司令是咱們北票的李守信,他也是靠拉桿子起家的,大當家的想咱們總在大青山耗下去也不是個出路,不準有一天誰坐天下,為了天下太平都得收拾咱們江湖上的人,還不早點找個出路,就領著兄弟們去了化德,投靠了李守信。李守信看在老鄉的份上收下了,也沒把兄弟們拆散,編號為獨立團,大當家的是團長。
黑球子聽了問,你咋沒跟大當家的去呢?玻璃花說,小馬拉子,我看你挺尖的,你咋問這樣的傻話呢。我不去能知道這些事嗎?黑球子問,那你咋回來了?玻璃花揉了揉玻璃花的眼睛說,你還不知道咱們大當家的脾氣?他是個萬事孝為先的人,那年你爹來大當家的能樂意讓你走嗎,可不還是讓你跟你爹回去了。還給你爹二十塊銀洋。我的事也不知道大當家的從哪知道了我家里只剩下我娘一個人了,我娘就我這么一個兒子,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團部,給我兩捧銀洋說,把錢拿回去娶房媳婦,給咱的娘生個白胖孫子,好好地孝敬咱的娘。我當時哭著說,大當家的你吃慣了我做的飯菜,我走了你可咋整?大當家的說,就是吃不上飯菜,你也得回到咱老娘的身邊孝敬咱的老娘,到過年時你替我給咱娘磕上幾個頭。我看大當家的讓我回去的意已決,我只好給大當家的磕了三個頭,帶著大當家的銀元離開大當家的回來了。今天我到這兒來,一是想咱們的大當家的了看看咱們大當家住的地方,二是我娘過冬時愿意吃山棗,哪年我都給我娘打幾口袋過冬吃。沒想到在這碰上了你,小馬拉子,今天你來這里干啥?
黑球子想了想說,我爹死了,我路家的香火沒人接也沒人管了,我就來找大當家的。聽你這么一說,我就得去化德了。
玻璃花說,你去化德也白扯,五年前的冬天,咱們大青山獨立團里就被德穆楚克派進了監軍。德穆楚克你知道嗎?就是蒙古軍政府的主席,他派監軍的目的就是不讓招人,凡是軍隊里補員都是他們軍政府統一征集,就是怕空子鉆進去。規矩還很嚴格,不論誰招人,誰的腦袋就別想長在脖子上,那年,也是在那個節骨眼上,一天我上街給大當家的買他最愛吃的豬肚時,碰上一個漢不漢,蒙不蒙,道士不道士,薩瞞不薩滿的人,他湊到我跟前問,你是不是李司令的上灶?我說不是。他說就憑你身上的這大的油煙味不可能不是。我說我是上灶可不是李司令的上灶。他一看我這么說,他又問,那你是誰的上灶?我說我是大青山獨立團郝團長的上灶。我看他很失望就說,李司令的上灶里有我的老鄉。他說,我不是專門找李司令的上灶,我想通過李司令身邊的人,給李司令捎個信。你既然在李司令的上灶里有你的老鄉,那我就求你,通過你的老鄉把我的信給李司令遞上去。我答應了他。他說那你就跟我來吧。
我跟那個人到了笨喇嘛廟前的一個小旅店的一個單間里,那里住著一個右腿掛了花滿臉是黑胡子的人。領我的人,指著右腿掛花的人說,這是我們的大寨主哈斯巴根,字號游爺。我按江湖上的禮節向那人抱了一下拳。領我的人對我說,我找你來的目的都跟你說了,我就不重復了,說著他就把寫好的信和二十塊銀洋一起交給了我,并說事成之后還給我二十塊銀洋,我也不知道他寫的信里要李司令干啥,我回去后就把那封信和十塊銀洋一起給在李司令那里當上灶的老鄉送去,咱們的那位老鄉接下信和銀洋對我說,你回去吧聽我的信。
我等了十幾天才等來那位上灶老鄉,一進屋他就把信和銀元一起退給了我,他問我說,你知道信里寫的啥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信里寫的是他們是在野狐嶺被打嘩啦的綹子,要投奔李司令。在這個節骨眼上,別說一個打嘩啦的綹子,就是一個私自投靠的個人也不敢收呀。
我聽了就趕緊帶著信和二十塊銀洋去了那個小旅店,我一進屋就聽到一個很熟悉的公鴨嗓聲,我碼著聲瞅去,是在老頭山當二水箱的我的表弟,他正跟旅店的老板說著啥。我就湊了過去,我問,你來這里干啥?他反問我說,你來這里干啥?我就把我的事跟我的表弟說了。他聽了說,你跟我來吧。他就把我領到他的單間里說,你找的那個人叫阿思冷吧?他的大寨主叫哈斯巴根,我們在這里相見后,憑道上的見面規矩,我知道了他們身世,我也知道了他們的處境。我告訴他們說,我也是找李守信為老頭山收編來的,李守信沒敢答應我的要求,看在老鄉的面子上,給了我幾箱子瓤子和幾箱子條子。阿思冷說,其實我們也不愿意收編的,可是我們讓人打嘩啦了,也是沒有辦法。再說要想拉桿子也沒有好盤子,我說,在老頭山的北面大興安嶺的深處,有個叫蛤蟆溝的地方,是拉桿子很不錯的盤子。要是在財力上有人給你們幫助,可以在那把桿子拉起來。哈斯巴根說,財力沒問題。阿思冷說,看起來我委托的人也沒指望了。咱們就去蛤蟆溝吧。阿思冷說著就看了哈斯巴根腿上的傷一眼又說,笨喇嘛治了十幾天也沒有好轉。哈斯巴根對我說,兄弟你給我畫張《路線圖》,我到我的表弟那里把腿上的傷養好后,我就去蛤蟆溝踩盤子,拉桿子。當即我就給他畫了一張去蛤蟆溝的《路線圖》,今早他們就去了。
玻璃花把事情向黑球子講完,又說,你還不如去老頭山去草上飛那里找我的表弟謀個差事干。黑球子說,我去你表弟那兒,他能認我這個老鄉嗎?玻璃花想了想,就把煙荷包上的一塊雞血石玉墜解了下來遞給了黑球子說,這是我表弟給我的,你帶上它,他就認你了。黑球子把雞血石玉墜接過來,玻璃花又說,你靠步量得啥時到老頭山?我的馬就在石房子后面,你騎我的馬走吧。
黑球子聽到這,狠了狠把給郝三棒買的芙蓉糕給了玻璃花說,拿回去給咱的老娘吃吧。然后騎上玻璃花給他的馬,當即就離開了玻璃花。
黑球子來到科爾沁草原與大興安嶺相接的地帶老頭山腳下,已經是晚秋了,他在老頭山第一個暗哨處,單憑綹子的黑話還是沒有通過,于是他就拿出了雞血石玉墜對暗哨說,你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們的副水箱,他就明白了。暗哨接過玉墜走后煮一頓苞米碴子飯的工夫,果然從山寨跟著暗哨來一個人,到了黑球子跟前打量了黑球子一會,用公鴨嗓的腔調問,你和我的表哥是啥關系?黑球子說,同在一條江上,同上同一個湖上的同一條船。公鴨嗓聽了接過黑球子手里的馬韁繩還了黑球子的雞血玉墜領著黑球子到了他的住處。
那天夜里,黑球子和公鴨嗓同睡在一個鋪上。公鴨桑說,你入草上飛這個綹子就像舊羊群里進的一只新羊,競得吃別的羊啃剩下的草,我表哥跟你說過那個叫哈斯巴根的了吧?黑球子說,說過。公鴨嗓說,那個叫哈斯巴根的人如今在蛤蟆溝把桿子拉起來了,你不如到那去找他,他拉桿子時間不太長,一定有空著的位置。
黑球子說,那就求你這個老鄉給我畫一張去蛤蟆溝的《路線圖》,我按你的《路線圖》去找他。
公鴨嗓說,中。
第二天黑球子就上了路,經過八天的行程,一個傍晚來到大門朝東對著一片柞林的院子的大門前。他從這個大門南側墻腳下的一棵橫倒木北頭立著的一棵樁子頂扣著的一個裝凍梨花簍的表志看出,這個院子開的是大車店。于是他就朝院子瞅去。院子是從南西北三面環的山崴子中鏟出的一塊平地建立起來的。院子的墻是貼著山崖磊上去的,院子墻的頂端和外面的地一平。院子北側有一座五間西跨耳的,石頭墻,草苫頂的坐北朝南的房子,與房子南北相對的,與南墻下距墻丈遠的地方有一趟由東而西的用青石板立成的馬槽子。槽子上面橫擔著一趟拴馬的桿子,馬槽子西頭,院子的西南角與墻丈遠的地方是一垛柞木柴垛。
黑球子觀察完就向院子走去,來到馬槽前,把馬韁拴到馬槽子上面的桿子上,就朝著正往外滾著熱汽浪的房門走去。到了門前,剛要往里進,就從汽浪里鉆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見了黑球子就轉身向屋里喊,鄭掌柜的有人要住店,小伙子的話音剛落,便從汽浪里鉆出一個大骨棒,大眼睛,大臉盤,厚嘴唇,高鼻梁,高個子的人來。站在黑球子面前用大手摸了一下剃得像鴨蛋皮似的腦袋,用大嗓門跟黑球子說,本店不招隨車以外的任何人,還是請先生找別的旅店住吧。然后又重點強調一下說,這兒是大車店。
黑球子想,越是這樣小心的大車店住下才越安全,今天住定了,不招也得招。就說,鄭掌柜的你不是白天說夢話嗎,你也不是不知道,這方圓幾百里都沒有人煙別說是旅店,就是一般的人家都找不到呀。鄭掌柜的又用大手摸了一下剃得如鴨蛋皮似的頭皮說,那本店就管不著了,本店只求一個平安。別說你一個人,就是成隊的人沒有車住本店也不中。本店是大車店,大車店就得按大車店的規矩辦事。鄭掌柜的說完就返身鉆進了汽浪里。
小伙計用目光把鄭掌柜的送回滾著汽浪的房門之后,又回過頭來用同情的目光打量著黑球子。黑球子得到小伙計的同情的目光后想,還是在他身上下工夫吧。于是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說,小兄弟你能不能幫我?你要是不招我,我就橫在你們的門口,給你們的門當門檻子。我這好歹也是一條人命,有個三長兩短臭名給你們揚出去,我看你們這個大車店還開不開。再說我們的大老板也饒不了你們。黑球子的話果然湊效。小伙急忙問,你是干啥的?黑球子說,我是做山貨生意的,路經你們這里,再去阿爾山,我是先來趟露水的。
小伙計說,你不用著急,我幫你就是了,那你就按方才說的辦吧,我再把鄭掌柜的喊出來。黑球子橫在門外后。小伙計又喊起了鄭掌柜的。聽到喊聲的鄭掌柜的又從汽浪里鉆出來說,孫小三,你又喊啥?孫小三指著黑球子說,鄭掌柜的你看他這個樣子他今天躺在這兒就不起來了,要有個好歹,可就好說就不好聽了,說是跟咱們大車店沒關系可是事出在咱們的門口了,咱們能脫離干系嗎?再說他也是干凈的。鄭掌柜的問,怎么干凈?孫小三說,他是一個山貨棧跑外的,看樣子不論跟官家還是跟江湖都沒有瓜葛。鄭掌柜的想了想說,那你就把他領到東屋的外間吧,那里人不雜。說完就又鉆進了汽浪里。孫小三蹲在黑球子跟前說,先生起來吧,鄭掌柜的讓你住下了。黑球子一邊起,一邊說,我都聽到了。然后在孫小三的帶領下鉆進了汽浪,拐進了東屋。
東屋是里外兩間,孫小三指著外間卷著行李卷的炕頭說,一天走路怪累的了,熱炕頭解乏,你就睡在熱炕頭上吧。
黑球子瞅了一眼孫小三給他指的熱炕頭,又瞅一眼炕那邊的一個行李就問,那邊也有人住?孫小三回了一句“有人住”就又說,你把你的大號,住在啥地方,去哪,干啥都告訴我,我好讓管賬的記在賬本上。黑球子說,我叫路求之,齊齊哈爾人,干啥,去哪,方才面我不都跟你說了嗎。
孫小三說,那好,路先生你先歇著,一會飯菜就好。好了我就給你送來。孫小三說完轉身就走了出去,不多時,孫小三雙手端著一個放著盛著玉米碴子飯的二大碗和盛著豬肉凍豆腐粉條燉酸菜的大大碗的方盤子走了進來,把方盤放在炕上說,路先生吃飯吧,吃完了不夠再喊我,我再給你盛。說完就走了。
黑球子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炕那邊的行李卷想,是啥人呢?到吃飯的時候咋還不回來吃飯呢?黑球子吃了一頓飯想了一頓飯。待他把飯吃完了,孫小三把碗筷收拾好端出去也沒見同炕那個人回來。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也沒見同炕那個人回來。黑球子也實在累了,就把褡褳里的鏡面匣子拿出來壓在枕頭底下,把行李放下,把褡褳放在貼墻的一邊,又到與里間相通的門前看了看,里間也是炕兩頭放兩個行李,沒人住,就放心的回來鉆進了被窩。不多時就睡了。黑球子第二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往炕那邊望去,見炕那邊的那個行李還是原封不動的如昨天一樣卷在那里。黑球子感到很奇怪,孫小三明明說那里有人住,昨夜咋就沒人來睡呢?于是黑球子就朝哪個行李爬過去把行李卷打開,發現里面有個小布包,他把小布包解開,里面是一個個裝著東西的小紙盒。雖然黑球子沒念過幾天書,眼前的字他還是認得幾個可是紙盒上的字卻一個也不認識,有的是中國字,有的還不是中國字。他拿出一個紙盒后又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行李卷里,把行李重新卷好,回到自己的鋪位把盒子放在褡褳里。
黑球子懷著對同炕人的懷疑,迎來了住進大車店后的第二個傍晚,吃晚飯后躺在屬于他的行李上在瞅著炕那邊的行李捉摸的時候,從院里傳來鄭掌柜的與別的人爭執的大嗓門,于是他就起來,用舌頭把窗戶紙舔個窟窿,把右眼貼了上去向外望去。見鄭掌柜的與爭執的人一個穿蒙古袍個女人和一個穿漢裝的男人,黑球子覺得那個穿漢裝的男人有點眼熟,又細看不由得一愣,怎么是他?難道看花了眼?就換上左眼,把左眼貼在窗紙上又細看。沒錯,是他,就是四年前去喇嘛營子鄉帶中國勞工的叫遠藤太郎的那個日本少尉。
黑球子離開了窗戶臺,回到臨時屬于她的行李卷上躺下想,現在日本人都往外逃,能回國的回國,不能回國的往南面逃,這兩個日本人怎么往回逃呢?那個女人雖然穿著蒙古袍,可是她跟著遠藤太郎也一定是日本人,他們一定是沒有逃出去的換了服裝又回到中國勞工給他們修的北山里山洞的地方。聽縣里的翻譯官說過,抓中國勞工挖山洞子,那山洞子都是裝的軍需品,要是動員他們用他們的軍需品換來蛤蟆溝綹子哈斯巴根的主要位置。不比公鴨嗓說的尋求一個位置仗義的多嗎?那就有了商量,有了討價還價,有了爭辯,就不用乞討,不靠恩施。黑球子想到這里就起來朝外面走去,到了外面,對還在跟鄭掌柜的爭辯住店的遠藤太郎說,我說老藤你咋這么早就來了?我不是說了嗎?我把露水趟干凈你們再來。
在遠藤太郎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穿蒙古袍的女人說,老板怕你一個人出事,二反腳就讓我和我哥哥跟你屁股后來了。鄭掌柜的說了句“這位蒙古姑娘漢話說得很艮呀”,然后又說,咋不早說和路先生是一起的呢,一回生兩回熟路先生住小店就是朋友了,朋友的朋友來了小店就是犯了規矩也得招呀。既然你們是兄妹就住在路先生住的房間里間吧。鄭掌柜的說完就對身邊的孫小三說,按我方才說的,把二位領進去吧。
孫小三把遠藤太郎兄妹領到黑球子住的里間,孫小三又按給黑球子送飯的方法給遠藤兄妹端來了飯菜。遠藤兄妹吃起飯的時候,孫小三就走了出去。黑球子就走到里間,一下子拉住遠藤太郎的手說,太君,沒想到咱們在這見面了,太君你說這是不是咱們的緣分?遠藤太郎把手抽回來,指著穿蒙古袍的女人說,她是我的妹妹,她叫遠藤美子。
黑球子聽了就同遠騰藤太郎和遠藤美子一同坐在了炕上,黑球子挑能使遠騰太郎最感動的話,向遠藤太郎講述了他的遭遇,然后又問遠藤太郎說,你們從山外回來往山里走,是不是沒有逃出去了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遠藤太郎說,路保長你說的很對,我們逃不出去,想在王爺廟朋友那里住些日子,看看時局再逃,沒想到王爺廟的中國人打倒漢奸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我們在朋友家實在住不下去了,就踏上了這條路,回到原來軍需處那個地方去,反正軍需處那里有用也用不完的生活用品,就在那深山老林里等待時機,看局勢,有逃出去的機會就逃出去,要是沒有逃出地機會就老死在那里。成為異國他鄉的野鬼。
黑球子為了進一步試探遠藤太郎說的那個軍需庫有多少物質,就說,能像太君你說的那樣嗎?有用也用不完的東西?遠藤太郎說,那軍需庫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軍需庫,是大日本駐扎在中國所有的軍隊所需的物資儲備庫,你說東西能少嗎?
黑球子自言自語了一句“是這樣”。
遠藤太郎問,路保長你打算去哪里?
黑球子想,這回正好借他的話題把話引到自己要說的事上來,就說,我去一個叫蛤蟆溝的地方,那有一股綹子。遠藤太郎問什么叫綹子?遠藤美子說中國人說的綹子就是土匪,滿洲人也管土匪叫胡子。黑球子說,對,這位女太君說的很對。遠藤太郎用不解的目光瞅著黑球子,帶有質問的口氣說,你怎么有這種想法呢?黑球子說,不光我去當,你也得去當。遠藤太郎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很不高興地說,我一個堂堂的大日本軍中尉,豈能去當土匪呢?
黑球子看了遠藤太郎的神態,不由的“嘿嘿”地笑了一下說,太君眼下你的中尉還值錢嗎?還頂用嗎?啥叫土匪?土匪就是賊,中國有句老話說的好,勝者王,敗者賊,現在你是不是敗者?失敗者在中國人們的眼里是什么?就是賊,賊就是土匪,這是事實,你承認也得承認不承認也得承認,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你回到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里,你們就真的在那里成為異國他鄉的野鬼了,你們在日本就沒有親人嗎?比如父母兄弟姐妹,你們就不想團聚嗎?
遠藤太郎不解的問,當土匪和家人團聚有什么關系?黑球子問,太君你不會忘記東北督軍張作霖吧?就是在皇姑屯被大日本炸死的那個人,他就是土匪起家,實力越來越大,最后當上了軍閥當上了督軍。如果太君你有一個那么大的實力,先不說共產黨八路軍,就說老蔣的國民黨中央軍也就能收留你,到那時你放棄了權力提出回國,目的不是輕而易舉的達到了嗎,回國的事還是問題嗎?如果咱們一起去蛤蟆溝,你把大當家的位置掙到手,我把軍師掙到手,遠藤美子女太君再控制住軍需庫的物資,綹子的大權不就全部控制在咱們的手中了嗎?再和其他綹子聯合吞并,勢力不就越來越大了嗎?遠藤太郎說,人家憑什么把大當家的位置讓給你?黑球子說,就憑皇軍在大興安嶺留下的軍需庫。咱要去的蛤蟆溝綹子原來財力是靠別人援助,在這動亂的日子財力再大的人日子也難過,還能顧得上他們嗎?他們靠打響窯,這幾百里方圓又沒有人家,到哪去打?這樣他們一定到了沒吃沒穿沒子彈的困難的地步,他們想讓當也得當,他們不想讓當也得當。遠藤太郎說,就算按你說的把權力掙到手了,可是到哪里去聯合綹子?黑球子說,從這往南有個老頭山,山上有個草上飛綹子,那個綹子有我當副水箱的我的老鄉。我說的話就是從他那里得來的,不光草上飛有聯合的愿望,就是他的幾個兄弟綹子也都有聯合的愿望,憑著皇軍在大興安嶺留下的精良的武器,要是把蛤蟆溝綹子的大當家的位置掙到手,哪個綹子能比得上咱們的綹子?到時一聯合,督軍的位子不自然落到太君你得手里了嗎?遠藤太郎說,這是真的?黑球子說,我路求之不早就跟太君說過嗎,我路求之對皇軍的效忠,比潘效忠還效忠。遠藤太郎想了想說,就按路保長說的辦,馬上睡覺,明早咱們就去那個叫蛤蟆溝的地方。
黑球子聽了就離開了遠藤兄妹住的里面的房間,到外面尿了抔尿,回到他睡覺的屋里,看了一眼同炕上的那個還按原樣卷著的那個行李,一邊脫衣服往被窩里鉆,一邊想管他呢那個行李卷是人還是鬼,明天早晨就離開他了。想著就閉上了眼睛。
黑球子在夢中,突然被帶著威逼的一聲“起來”叫醒,黑球子雖然把眼睛睜開了,可是屋里一團黑什么也看不見,于是他緊忙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準備把鏡面匣子拽出來,可是他拽槍的手一下子被按住了,然后一下子把黑球子拽到地上,推到里屋,又帶著威嚴說了句“跪下”。黑球子的雙膝剛挨到冰冷的地,就碰到早就跪在地上的一個人。
從黑暗中傳出,“你們老老實實給老子跪著你們誰敢說話,誰敢動一下老子就整死誰”的話。
黑球子想,這個說話的是人還是鬼呢?從聲音來聽還有點耳熟,他為啥要這樣呢?是鄭掌柜的用這種方法不讓住店?可從鄭掌柜的脾氣來看,他不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呀。晨曦終于把窗紙擦白,就在黑球子在麻木中瞎想時,突然聽到遠藤美子一聲尖叫。恍然中的黑球子才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遮體的布。就忙奔到了外面的屋里,先鉆進被窩暖和一下后就穿衣服……
黑球子想到這看了一眼給爐子添柈子的王二狗,翻了一個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