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熹訓詁研究
- 賈璐
- 12445字
- 2019-07-16 11:46:44
第一章 朱熹訓詁的原則
第一節 重視舊注,博采群說的原則
北宋初年的古籍注釋情況基本上沿襲了唐代“疏不破注”的傳統,許多著作大都墨守故訓,缺乏創新。到了宋仁宗慶歷年間,學風有了變化,有人開始懷疑前代的典籍,不再盲從古人。王應麟在他的《困學紀聞》卷八中大致記載了這一情況:
自漢儒至于慶歷間,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七經小傳》出,而稍尚新奇矣。至《三經義》行,視漢儒之學若土梗。古之講經者,執卷而口說,未嘗有講義也。元豐間,陸農師在經筵,始進講義。自時厥后,上而經筵,下而學校,皆為支離曼衍之詞。說者徒以資口耳,聽者不復相問難,道愈散而習愈薄矣。陸務觀曰: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圣人乎!自慶歷后,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辭》,毀《周禮》,疑孟子,譏《書》之《胤征》、《顧命》,黜《詩》之序,不難于議經,況傳注乎!
閻若璩注:“排《系辭》謂歐陽永叔;毀《周禮》謂歐陽永叔、蘇軾、轍;疑孟子謂李覯、司馬光;譏《書》之《胤征》、《顧命》謂蘇軾;黜《詩》之序謂晁說之。”
這種情況的出現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是分不開的。面對內憂外患的嚴峻形勢,學者們的議論多是即時而論,有感而發,比較講究實際。“他們讀書以議論為主,不尚考證。有些理學家甚至主張不讀書、不著述。如陸九淵就認為經書不需要注釋。他說:‘學茍知本,六經皆我注腳。或問:先生何不著書!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1]
朱熹雖然是著名的理學家,卻并不贊成這樣做。對于當時不讀書,尚空談的風氣,朱熹尖銳地指出:“大抵學者之患,在于好談高妙,而自己腳跟卻不點地。正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2]對于治經的態度,朱熹亦能客觀公允地針砭時弊:“大抵近世說經者,多不虛心以求經之本意,而務極意以求之本文之外,幸而渺茫疑似之間略有縫罅,如可鉤索,略有形影,如可執搏,則遂極筆模寫,以附于經,而謂經之為說本如是也。其亦誤矣。”[3]又如:
其治經必專家法者,天下之理固不外于人之一心,然圣賢之言則有淵奧爾雅而不可以臆斷者,其制度、名物、行事本末又非今日之見聞所能及也。故治經者必因先儒已成之說而推之,借曰未必盡是,亦當究其所以得失之故,而后可以反求諸心而正其謬。此漢之諸儒所以專門名家,各守師說,而不敢輕有變焉者也。但其守之太拘,而不能精思明辨以求真是,則為病耳。然以此之故,當時風俗終是淳厚。近年以來,習俗茍偷,學無宗主,治經者不復讀其經之本文與夫先儒之傳注,但取近時科舉中選之文諷誦摹仿,擇取經中可為題目之句以意扭捏,妄作主張,明知不是經意,但取便于行文,不暇恤也。蓋諸經皆然,而《春秋》為尤甚。主司不惟不知其謬,乃反以為工而置之高等。習以成風,轉相祖述,慢侮圣言,日以益甚。名為治經而實為經學之賊,號為作文而實為文字之妖,不可坐視而不之正也。今欲正之,莫若討論諸經之說,各立家法,而皆以注疏為主。[4]
朱熹不僅主張讀書,著述豐富,還很強調訓詁在閱讀古籍中的重要作用:“某尋常解經,只要依訓詁說字。”[5]又說:“學者之于經,未有不得于辭而能通其意者。”[6]朱熹非常推崇漢儒的訓詁功夫:“蓋平日解經最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義,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說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將注與經作兩項工夫做了,下稍看得支離,至于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7]朱熹在自己的治學過程中,明顯地受到了漢唐訓詁注疏之學的影響。蔡方鹿先生說:“他吸取其優長,批評其流弊,并以理學思想為指導,將訓詁注疏之學與義理之學相結合,使義理的闡發建立在較為可靠的經注材料的基礎上,一定程度地克服了宋學的流弊。這是他高出同時代理學家之處。溯其源,與他一定程度地接受了漢唐訓詁之學的治學方法有關。”[8]
一 重視舊注
朱熹在注解古籍的過程中,對以往的舊注非常重視。例如他在《論語訓蒙口義》的序言中說:“本之注疏,以通其訓詁;參之釋文,以正其音讀;然后會之于諸老先生之說,以發其精微。”可見朱熹對前人訓詁成果的重視。又說:“鄭康成是個好人,考禮名數大有功,事事都理會得。如漢《律令》亦皆有注,盡有許多精力。東漢諸儒煞好。盧植也好。”[9]朱熹在注解《詩經》時多參考毛傳、鄭箋、孔穎達的疏以及陸德明的《經典釋文》;注解《禮記》的《大學》和《中庸》篇時多參考鄭玄的注及孔穎達的疏,即《禮記正義》;注解《論語》時多參考何晏的《論語集解》;注解《孟子》時多參考趙岐的《孟子章句》;注解《楚辭》時多參考王逸的《楚辭章句》,兼采五臣的注及洪興祖的補注;注解《周易》時亦多參考舊傳故訓,對古籍舊注予以了充分的繼承。
1.注解《詩經》
《詩經·陳風·宛丘》:“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毛傳:“湯,蕩也。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洵,信也。”
朱熹集傳:“湯,蕩也。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洵,信也。”
《詩經·小雅·谷風》:“習習谷風,維風及頹。將恐將懼,寘予于懷。”
鄭箋:“寘,置也。置我于懷,言至親己也。”
朱熹集傳:“寘,與置同。置于懷,親之也。”
《詩經·鄘風·君子偕老》:“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發如云,不屑髢也。”
陸德明音義:“玼音此,又且禮反。《說文》云:‘新色鮮也。’《字林》云:‘鮮也。’音同。《玉篇》且禮反,云:‘鮮明貌’。……鬒,真忍反。……屑,蘇節反。髢,徒帝反。”
朱熹集傳:“玼,音此。鮮盛貌。鬒,真忍反。屑,蘇節反。髢,徒帝反。”
《詩經·邶風·柏舟》:“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
朱熹集傳:“居、諸,語辭。”
毛傳和鄭箋對“居”“諸”二字沒有解釋,孔穎達正義云:“居、諸者,語助也。故《日月》傳曰:‘日乎月乎’,不言居、諸也。《檀弓》云:‘何居,我未之前聞也!’注云:‘居,語助也。’《左傳》曰:‘皋陶庭堅不祀,忽諸!’服虔云:‘諸,辭。’是居、諸皆不為義也。”朱熹對此解釋予以了很好的繼承,依孔疏將“居”“諸”二字釋為“語辭”。
朱熹對孔疏的采用不光局限于《毛詩正義》,在《五經正義》中,只要是與自己所注典籍有關的訓釋,朱熹都會拿來運用,例如:
《詩經·魏風·伐檀》:“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朱熹集傳:“猗,與兮同,語辭也。《書》‘斷斷猗’,《大學》作‘兮’。《莊子》亦云‘而我猶為人猗’是也。”
按:《書·秦誓》:“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伎,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孔穎達疏:“‘猗’者,足句之辭,不為義也。《禮記·大學》引此作‘斷斷兮’,‘猗’是‘兮’之類,《詩》云‘河水清且漣猗’是也。”
在注解《詩經》的毛傳和鄭箋之間,朱熹還有所取舍與結合:
(1)采毛傳而不采鄭箋例
《詩經·周南·汝墳》:“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
毛傳:“惄,饑意也。”
鄭箋:“惄,思也。”
朱熹集傳:“惄,饑意也。”
按:毛傳釋“惄”為“饑意”,鄭箋釋“惄”為“思”,二者都本于《爾雅》。孔穎達疏:“《釋詁》云:‘惄,思也。’舍人曰:‘惄,志而不得之思也。’《釋言》云:‘惄,饑也。’李巡曰:‘惄,宿不食之饑也。’然則惄之為訓,本為思耳。但饑之思食,意又惄然,故又以為饑。惄是饑之意,非饑之狀,故傳言‘饑意’。箋以為思,義相接成也。此連調饑為文,故傳以為饑意。”孔穎達認為“惄”的本義為“思”,“饑”是由“思”而來的引申義。朱熹采用毛傳的釋“惄”為“饑”,實際上與鄭箋的釋“惄”為“思”是一脈相承的。
《詩經·召南·騶虞》:“彼茁者蓬。壹發五。于嗟乎騶虞!”
毛傳:“一歲曰。”
鄭箋:“豕生三曰。”
朱熹集傳:“一歲曰,亦小豕也。”
按:孔穎達疏:“傳以《七月》云‘言私其,獻豜于公’,《大司馬》云‘大獸公之,小獸私之’,豜言私,明其小,故彼亦云‘一歲曰
’。獻豜于公,明其大,故彼與《還》傳皆云‘三歲曰豜’。《伐檀》傳曰‘三歲曰特’,蓋異獸別名。故三歲者有二名也。《大司馬職》注云:‘一歲為
,二歲為豝,三歲為特,四歲為肩,五歲為慎。’其說與毛或異或同,不知所據。”“箋以
者豕生之數,非大小之名,故《釋獸》云:‘豕生三
、二師、一特。’郭璞曰:‘豬生子常多,故別其少者。’《鄭志》張逸問:‘豕生三曰
,不知母豕也!豚也!’答曰:‘豚也。過三以往,猶謂之
,以自三以上更無名也。’故知過三亦為
。”對于“
”的這兩種解釋,朱熹采用了毛傳的說法,并進一步做了解釋:“亦小豕也。”
《詩經·邶風·谷風》:“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毛傳:“慉,養也。”
鄭箋:“慉,驕也。”
朱熹集傳:“慉,養。”
按:孔穎達疏:“遍檢諸本,皆云‘慉,養’。孫毓引傳云:‘慉,興。’非也。《爾雅》不訓慉為驕,由養之以至于驕,故箋訓為驕。”故而朱熹仍采用毛傳的解釋,訓“慉”為“養”。
(2)采鄭箋而不采毛傳例
《詩經·邶風·北門》:“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毛傳:“敦,厚。”
鄭箋:“敦猶投擲也。”
朱熹集傳:“敦,猶投擲也。”
按:陸德明音義:“敦,毛如字;《韓詩》云‘敦,迫’;鄭都回反,投擿也。……擿,呈釋反,與擲同。”孔穎達疏:“箋以役事與之,無所為厚也。且上云‘適我’,此亦宜為‘之己’之義,故易傳以為投擲于己也。”故朱熹采用鄭箋的解釋,在具體語境中更為確切。
《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毛傳:“伊,維也。”
鄭箋:“伊當作繄,繄猶是也,所謂是知周禮之賢人,乃在大水之一邊。”
朱熹集傳:“伊人,猶言彼人也。”
按:這里朱熹采用鄭玄的說法,把“伊”看作指示代詞,是正確的。“伊”確有“維”訓,但一般是作為語氣詞來用的,可以用于句首,如《爾雅·釋詁下》:“伊,維也。”郭璞注:“發語詞。”《漢書·董仲舒傳》:“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顏師古注:“伊,惟也。”劉知幾《史通·浮詞》:“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也可以用于句中,如《儀禮·士冠禮》:“旨酒既清,嘉薦伊脯。”鄭玄注:“伊,惟也。”賈公彥疏:“云‘伊,惟也’者,助句辭,非為義也。”《書·文侯之命》:“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孔穎達疏:“伊,訓惟也。”但是此處“所謂伊人”之“伊”不是語氣詞,而是指示代詞,鄭玄認為“伊當作繄,繄猶是也。”《左傳·僖公五年》:“民不易物,唯德繄物。”杜預注:“繄,是也。”《國語·吳語》:“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韋昭注:“繄,是也。”《后漢書·應劭傳》:“豈繄自謂必合道衷,心焉憤邑,聊以藉手。”李賢注:“繄,猶是也。”《廣韻·齊韻》:“繄,是也。”“伊”上古為影母支部字,“繄”上古為影母脂部字,二者音近義通,“伊”可訓作“繄”。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三:“宣二年《左傳》:‘自詒繄戚。’《小明》云:‘自詒伊戚。’為義既同,明‘伊’有義為‘繄’者。”《漢書·揚雄傳上》:“伊年暮春,將瘞后土,禮靈祇,謁汾陰于東郊。”顏師古注:“伊,是也。”因此,朱熹采鄭箋而不采毛傳是正確的。
《詩經·魯頌·宮》:“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
毛傳:“翦,齊也。”
鄭箋:“翦,斷也。”
朱熹集傳:“翦,斷也。”
按:“齊”通“剪”,有修剪、截斷義。《集韻·韻》:“前,《說文》:‘齊斷也。’或作齊,俗作剪。”《儀禮·既夕禮》:“馬不齊髦。”鄭玄注:“齊,翦也。”馬王堆漢墓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蘇秦謂齊王章(四)》:“三晉若不愿乎,王收秦而齊其后,三晉豈敢為王驕。”故“翦”的“齊”訓和“斷”訓實際上是同義的,孔穎達疏:“‘翦,齊’,《釋言》文。齊即斬斷之義,故箋以為斷,其意同也。”朱熹雖然采用了鄭玄的解釋,但與毛傳的釋義是相通的。
(3)兼采毛傳與鄭箋例
《詩經·衛風·氓》:“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毛傳:“將,愿也。”
鄭箋:“將,請也。”
朱熹集傳:“將,愿也,請也。”
《詩經·豳風·破斧》:“既破我斧,又缺我。周公東征,四國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毛傳:“遒,固也。”
鄭箋:“遒,斂也。”
朱熹集傳:“遒,斂而固之也。”
《詩經·大雅·云漢》:“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
毛傳:“憚,勞。”
鄭箋:“憚,猶畏也。”
朱熹集傳:“憚,勞也,畏也。”
這種情況一般是毛傳和鄭箋的訓釋或為同義,或相互補充說明,朱熹將二者結合在一起,使得被訓釋詞的語義信息更為全面。
2.注解《四書》
《禮記·大學》:“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
鄭玄注:“機,發動所由也。僨,猶覆敗也。”
朱熹集注:“機,發動所由也。僨,覆敗也。”
《禮記·中庸》:“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陸德明音義:“罟音古,罔之總名。擭,胡化反,《尚書傳》云:‘捕獸機檻。’陷,陷沒之陷。阱,才性反,本或作穽,同。阱,穿地陷獸也。《說文》云:‘穽或為阱字也。’”
孔穎達疏:“罟,網也。擭,謂柞也。陷阱,謂坑也。穿地為坎,豎鋒刃于中以陷獸也。”
朱熹集注:“罟,音古。擭,胡化反。阱,才性反。……罟,網也。擭,機檻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獸者也。”
《論語·子罕》:“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
何晏集解:“孔曰:‘冕,緇布冠也,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為之。純,絲也。絲易成,故從儉。’”
邢昺疏:“云‘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為之’者,鄭注《喪服》云:‘布八十縷為升。’”
朱熹集注:“麻冕,緇布冠也。純,絲也。儉,謂省約。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為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
《論語·鄉黨》:“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
何晏集解:“包曰:‘夫子疾,處南牖之下,東首,加其朝服,拖紳。紳,大帶。不敢不衣朝服見君。’”
邢昺疏:“此明孔子有疾,君來視之時也。拖,加也。紳,大帶也。病者常居北牖下,為君來視,則暫時遷鄉南牖下。東首,令君得南面而視之。以病臥,不能衣朝服及大帶,又不敢不衣朝服見君,故但加朝服于身,又加大帶于上,是禮也。”
朱熹集注:“東首,以受生氣也。病臥不能著衣束帶,又不可以褻服見君,故加朝服于身,又引大帶于上也。”
《孟子·梁惠王上》:“臣聞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
趙岐注:“觳觫,牛當到死地處恐貌。新鑄鐘,殺牲以血涂其釁郄,因以祭之,曰釁。”
朱熹集注:“釁鐘,新鑄鐘成,而殺牲取血以涂其釁郄也。觳觫,恐懼貌。”
《孟子·公孫丑下》:“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于人心獨無恔乎!”
趙岐注:“恔,快也。棺槨敦厚,比親體之變化,且無令土親膚,于人子之心,獨不快然無所恨也。”
孫奭疏:“恔,快也。以其人子之心如此得厚葬其親,乃快然而弗恨也。”
朱熹集注:“恔,快也。言為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膚,于人子之心豈不快然無所恨乎!”
按:“恔”意為“快慰、暢快”,朱熹沿襲了趙岐、孫奭的注疏,并結合上下文意對“恔”作出了合理的解釋。
對于《四書》的解釋,朱熹雖然繼承舊注較多,但是朱熹寫作《四書章句集注》意在明道、求理,因此,朱熹在注釋中出于己意,結合理學思想來作解釋的地方也很多,茲舉一例:
《孟子·告子上》:“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
朱熹集注:“愚按: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于天之氣也。性,形而上者也;氣,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為萬物之靈也。”
3.注解《楚辭》
《楚辭·九歌·湘夫人》:“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
王逸注:“罔,結也。言結薜荔為帷帳。……擗,也。以
蕙覆櫋屋。擗,一從木,一作擘。
,一作析。櫋,一作槾。”
洪興祖補注:“罔,讀若網。在旁曰帷。……擗,普覓切,一音覓。櫋,音綿,又彌堅切。”
五臣注:“罔結以為帷帳,擗析以為屋聯,盡張設于中也。”
朱熹集注:“罔,與網同。擗,一作辟,普覓反,又音覓;一作擘。櫋,音綿。……罔,結也,結以為帷帳也。擗,也,
蕙以為屋櫋聯也。”
《楚辭·九章·惜誦》:“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余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
王逸注:“申,重也。……悶,煩也。瞀,亂也。忳忳,憂貌也。……中,一作心。”
洪興祖補注:“號,大呼也,音豪。……瞀,音茂。忳,徒昆切,悶也。”
朱熹集注:“號,音豪。中,一作心;一‘心’上別有‘中’字。瞀,音茂。忳,徒昆反。號,大呼也。申,重也。悶,煩也。瞀,亂也。忳忳,憂貌。”
朱熹有時在《楚辭集注》中直接注明所采用的觀點來源于洪興祖的《楚辭補注》,例如:
《楚辭·離騷》:“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
洪興祖補注:“偭,音面。……偭規矩而改錯者,反常而妄作。背繩墨以追曲者,枉道以從時。’”
朱熹集注:“偭,音面。……洪曰:‘偭規矩而改錯者,反常而妄作。背繩墨以追曲者,枉道以從時。’”
《楚辭·大招》:“滂心綽態,姣麗施只。小腰秀頸,若鮮卑只。魂乎歸徠!思怨移只。”
洪興祖補注:“《前漢·匈奴傳》:‘黃金犀毗。’孟康曰:‘要中大帶也。’張晏曰:‘鮮卑郭洛帶,瑞獸名也,東胡好服之。’師古曰:‘犀毘,胡帶之鉤。亦曰鮮卑。’《魏書》曰:‘鮮卑,東胡之余也。別保鮮卑山,因號焉。’”
朱熹集注:“《補》曰:‘鮮卑之帶,《漢·匈奴傳》所謂“黃金犀毗”,孟康以為“要中大帶”,張晏以為“鮮卑郭洛帶,瑞獸名,東胡好服之”者也。《魏書》曰:“鮮卑,東胡別保鮮卑山,因號焉。”’”
以上為利用洪興祖的《楚辭補注》來解釋字詞句意,此外,朱熹有時還采用洪興祖的觀點來進行校勘。《楚辭·九歌·少司命》:“與女游兮九河,沖風至兮水揚波。”朱熹注云:“古本無此二句,王逸亦無注。《補》曰:‘此《河伯》章中語也。’當刪去。”
因為《楚辭》在寫作過程中運用了大量的楚方言詞匯,故而朱熹在注解時還繼承舊注對這些方言詞語進行了說明,例如:
《楚辭·離騷》:“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王逸注:“傺,住也。楚人名住曰傺。”
朱熹集注:“傺,住也。楚人語也。”
《楚辭·九歌·云中君》:“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王逸注:“靈,巫也。楚人名巫為靈子。”
朱熹集注:“靈,神所降也,楚人名巫為靈子,若曰神之子也。”
《楚辭·九章·惜誦》:“忠何辜以遇罰兮,亦非余之所志也。行不群以巔越兮,又眾兆之所咍也。”
王逸注:“咍,笑也。楚人謂相啁笑曰咍。”
朱熹集注:“咍,啁笑。楚語也。”
《楚辭·招魂》:“鵠酸臇鳧,煎鴻鸧些。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
王逸注:“爽,敗也。楚人名羹敗曰爽。”
洪興祖補注:“爽,音霜,協韻。《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
朱熹集注:“爽,葉音霜。……敗也。楚人名羹敗曰爽。《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
《楚辭·招魂》:“乃下招曰:魂兮歸來!去君之恒干,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洪興祖補注:“些,蘇賀切。《說文》云:‘語詞也。’沈存中云:‘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
朱熹集注:“些,《說文》云:‘語詞也。’沈存中云:‘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
4.注解《周易》
《周易·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王弼注:“懼以成,則是以亨。震之為義,威至而后乃懼也,故曰‘震來虩虩’,恐懼之貌也。震者,驚駭怠惰以肅解慢者也,故‘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后有則也’。威震驚乎百里,則是可以不喪匕鬯矣。匕,所以載鼎實;鬯,香酒,奉宗廟之盛也。”
孔穎達疏:“震,動也。此象雷之卦,天之威動,故以‘震’為名。震既威動,莫不驚懼。驚懼以威,則物皆整齊,由懼而獲通,所以震有亨德,故曰‘震亨’也。‘虩虩’,恐懼之貌也。‘啞啞’,笑語之聲也。‘震’之為用,天之威怒,所以肅整怠慢,故迅雷風烈,君子為之變容,施之于人事,則是威嚴之教行于天下也。故震之來也,莫不恐懼,故曰‘震來虩虩’也。物既恐懼,不敢為非,保安其福,遂至笑語之盛,故曰‘笑言啞啞’也。匕,所以載鼎實;鬯,香酒也。奉宗廟之盛者也。震卦施之于人,又為長子,長子則正體于上,將所傳重,出則撫軍,守則監國,威震驚于百里,可以奉承宗廟,彝器粢盛,守而不失也,故曰‘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朱熹本義:“震,動也。一陽始生于二陰之下,震而動也。其象為雷,其屬為長子,震有亨道。震來,當震之來時也。虩虩,恐懼驚顧之貌。震驚百里,以雷言。匕,所以舉鼎實。鬯,以秬黍酒和郁金,所以灌地降神者也。不喪匕鬯,以長子言也。此卦之占,為能恐懼則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
朱熹將王弼的注和孔穎達的疏很好地結合在了一起,既簡潔明了,又切中要害,對“震”卦的卦象、卦辭及屬性寓意都一一作了解釋,另外還根據陸德明的《周易音義》為卦辭中的一些字標注了音讀:“虩,許逆反。啞,烏客反。喪,息浪反。匕,必以反。鬯,勅亮反。”又如:
《周易·系辭上傳》第一章:“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韓康伯注:“象況日月星辰,形況山川草木也。懸象運轉以成昏明,山澤通氣而云行雨施,故變化見矣。”
孔穎達疏:“‘象’謂懸象,日月星辰也。‘形’謂山川草木也。懸象運轉而成昏明,山澤通氣而云行雨施,故變化見也。”
朱熹本義:“‘象’者,日月星辰之屬。‘形’者,山川動植之屬。‘變化’者,《易》中蓍策卦爻,陰變為陽,陽化為陰者也。此言圣人作《易》,因陰陽之實體,為卦爻之法象。莊周所謂‘《易》以道陰陽’,此之謂也。”
事實上,朱熹的易學思想亦自成一家,盡管注解《周易》時部分觀點采用了前人的注疏,但更多的是朱熹通過自己對《周易》的研究,結合自身的哲學觀所作出的解釋,這些思想匯集在《周易本義》中,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二 博采群說
1.朱熹對古代典籍、字書的利用
朱熹善于利用古代典籍、字書以及前人的一些觀點為自己的訓詁服務,主要包括考證文字、解釋詞語和解釋句意章旨等方面,例如:
(1)考證文字
《楚辭·天問》:“鯪魚何所!鬿堆焉處!羿焉日!烏焉解羽!”
朱熹集注:“,一作斃。《說文》云:‘
,射也。’音畢,作彈者,字誤也。”
《詩經·齊風·盧令》:“盧重镅,其人美且偲。”
朱熹集傳:“偲,多須之貌。《春秋傳》所謂‘于思’,即此字,古通用耳。”
按:“偲”的本義為能力強。《說文·人部》:“偲,強力也。從人,思聲。《詩》曰:‘其人美且偲。’”段玉裁注:“《齊風·盧令》曰:‘其人美且偲。’《傳》曰:‘偲,才也。’《箋》云:‘才,多才也。’許云強力者,亦取才之義申之。才之本義艸木之初也,故用其引伸之義。”“偲”確有“多才”之義,《集韻·咍韻》:“偲,多才能也。”《字匯·人部》:“偲,多才力也。”毛傳、鄭箋對該句中的“偲”亦以本義釋之。事實上,此處“偲”與“”通。《玉篇·髟部》:“
,小發。”《集韻·咍韻》:“
,
,多須皃。或作思。”“
”又可以作“思”。《左傳·宣公二年》:“于思于思,棄甲復來。”杜預注:“于思,多須之貌。”朱熹的注釋概本于此。楊樹達《積微居讀書記·左傳·宣公》:“《詩·盧令》篇云:‘其人美且偲。’《釋文》云:‘偲,多須貌。’按‘思’‘偲’同。‘思’為多須貌,‘于’為助語詞。杜以‘于思’連文立訓,似非。”
(2)解釋詞語
《詩經·小雅·伐木》:“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
朱熹集傳:“許許,眾人共力之聲。《淮南子》曰:‘舉大木者呼邪許,蓋舉重勸力之歌也。’”
《楚辭·招魂》:“粔籹蜜餌,有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挫糟凍飲,酎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歸反故室,敬而無妨些。”
朱熹集注:“餌,搗黍為之,《方言》謂之糕者也。”
《詩經·小雅·何人斯》:“爾之安行,亦不遑舍。爾之亟行,遑脂爾車。壹者之來,云何其盱。”
朱熹集傳:“盱,望也。《字林》云:‘盱,張目也。’《易》曰:‘盱豫悔’,《三都賦》云:‘盱衡而誥’是也。”
《楚辭·天問》:“馮珧利決,封豨是射。何獻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朱熹集注:“珧,弓名也。《爾雅》:‘弓以蜃者,謂之珧。’珧,蜃甲也。”
按:“珧”本為蚌屬,《山海經·東山經》:“嶧皋之水出焉,東流注于激女之水,其中多蜃珧。”郭璞注:“蜃,蚌也。珧,玉珧,亦蚌屬。”《爾雅·釋魚》:“蜃小者,珧。”郭璞注:“珧,玉珧,即小蚌。”“珧”的甲殼古時可以用作刀、弓上的裝飾物,《說文·玉部》:“珧,蜃甲也,所以飾物也。”《文選·左思〈魏都賦〉》:“弓珧解檠,矛飄英。”劉良注:“以蛤骨飾弓,曰珧。”所以“珧”也指用蜃甲裝飾的弓。對于上述《爾雅》的解釋,郭璞注曰:“用金、蚌、玉飾弓兩頭,因取其類以為名。”這里朱熹除了采用《爾雅》的解釋以外,同時還暗用了《說文》的解釋。
除了一般的解釋之外,朱熹還常援引典籍來考證名物,例如:
《詩經·小雅·苕之華》:“苕之華,蕓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
朱熹集傳:“苕,陵苕也。《本草》云:‘即今之紫葳,蔓生附于喬木之上,其華黃赤色,亦名凌霄。’”
《楚辭·離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云霓而來御。”
朱熹集注:“鳳,靈鳥也。《山海經》云:‘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雞,五彩而文,曰鳳鳥。是鳥也,飲食則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大康寧。’”
《楚辭·大招》:“魂乎無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險隘,虎豹蜿只。鳙短狐,王虺騫只。魂乎無南!蜮傷躬只。”
朱熹集注:“短狐,蜮也。《說文》曰:‘蜮似鱉,三足。’陸機曰:‘一名射影,人在岸上,影見水中,投人影則射之,或謂含沙射人。’孫思邈云:‘亦名射工,其蟲無目而利耳,能聽,聞人聲,便以口中毒射人。’”
(3)解釋句意章旨
《詩經·小雅·隰桑》:“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朱熹集傳:“言我中心誠愛君子,而既見之,則何不遂以告之!而但中心藏之,將使何日而忘之耶!《楚辭》所謂‘思公子兮未敢言’,意蓋如此。”
《詩經·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朱熹集傳:“以竹之至盛,興其德之成就,而又言其寬廣而自如,和易而中節也。蓋寬綽,無斂束之意;戲謔,非莊厲之時,皆常情所忽,而易致過差之地也。然猶可觀而必有節焉,則其動容周旋之間,無適而非禮,亦可見矣。《禮》曰:‘張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張,文武不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此之謂也。”
《詩經·衛風·碩人》:“碩人敖敖,說于農郊。四牡有驕,朱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朱熹集傳:“《玉藻》曰:‘君日出而視朝,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后適小寢釋服。’此言莊姜自齊來嫁,舍止近郊,乘是車馬之盛,以入君之朝。國人樂得以為莊公之配,故謂諸大夫朝于君者宜早退,無使君勞于政事,不得與夫人相親,而嘆今之不然也。”
2.朱熹對同時代人觀點的采納
朱熹在注解古籍的過程中,還能夠博采同時代人的觀點。朱熹主張:“《易》則兼取胡瑗、石介、歐陽修、王安石、邵雍、程頤、張載、呂大臨、楊時,《書》則兼取劉敞、王安石、蘇軾、程頤、楊時、晁說之、葉夢得、吳棫、薛季宣、呂祖謙,《詩》則兼取歐陽修、蘇軾、程頤、張載、王安石、呂大臨、楊時、呂祖謙,《周禮》則劉敞、王安石、楊時,《儀禮》則劉敞,《二戴禮記》則劉敞、程頤、張載、呂大臨,《春秋》則啖助、趙正、陸淳、孫明復、劉敞、程頤、胡安國,《大學》《論語》《中庸》《孟子》則又皆有《集解》等書,而蘇軾、王雱、吳棫、胡寅等說亦可采。”[10]
朱熹不僅以此作為指導思想,而且在實踐中也是這樣做的,我們可以簡要地舉一些例子:
《禮記·大學》:“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
朱熹集注:“程子曰:‘“身有”之“身”,當作心。’”
《論語·憲問》:“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
朱熹集注:“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忠而勿誨,婦寺之忠也。愛而知勞之,則其為愛也深矣;忠而知誨之,則其為忠也大矣。’”
《詩經·鄭風·清人》篇末朱熹注:“胡氏曰:‘人君擅一國之名寵,生殺予奪,惟我所制耳。使高克不臣之罪已著,按而誅之可也。情狀未明,黜而退之可也。愛惜其才,以禮馭之亦可也。烏可假以兵權,委諸竟上,坐視其離散而莫之恤乎!《春秋書》曰:“鄭棄其師。”其責之深矣。’”
除了對字詞、句意、章旨的解釋之外,對于一些文化現象的解釋,朱熹亦能夠廣泛借鑒同時代人的先進成果,很好地應用到自己的訓詁中,例如:
《楚辭·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朱熹集注:“此問月有何德,乃能死而復生!月有何利,而顧望之菟常居其腹乎!答曰:歷家舊說,月朔則去日漸遠,故魄死而明生;既望則去日漸近,故魄生而明死;至晦而朔,則又遠日而明復生,所謂死而復肓也。此說誤矣。若果如此,則未望之前,西近東遠,而始生之明,當在月東;既望之后,東近西遠,而未死之明,卻在月西矣。安得未望載魄于西,既望終魄于東,而遡日以為明乎!故唯近世沈括之說,乃為得之。蓋括之言曰:‘月本無光,猶一銀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側而所見才如鉤,日漸遠則斜照而光稍滿。大抵如一彈丸,以粉涂其半,側視之,則粉處如鉤;對視之,則正圓也。’近歲王普又申其說曰:‘月生明之夕,但見其一鉤,至日月相望,而人處其中,方得見其全明。必有神人能凌到景,旁日月而往參其間,則雖弦晦之時,亦得見其全明,而與望夕無異耳。’以此觀之則知月光常滿,但自人所立處視之,有偏有正,故見其光有盈有虧,非既死而復生也。若顧菟在腹之問,則世俗桂樹、蛙、兔之傳,其惑久矣。或者以為日月在天,如兩鏡相照,而地居其中,四旁皆空水也。故月中微黑之處,乃鏡中大地之影,略有形似,而非真有是物也。斯言有理,足破千古之疑矣。”
對于月球的自轉現象,雖囿于科技的局限在宋代還不能有完全正確的解釋,但在當時就能有如此先進的認識,實屬難得。
朱熹上述的訓詁原則,得到了錢穆先生的高度評價:“朱子于經學,雖主以漢唐古注疏為主,亦采及北宋諸儒,又采及理學家言,并又采及南宋與朱子同時之人。其意實欲融貫古今,匯納群流,采擷英華,釀制新實。此其氣魄之偉大,局度之寬宏,在儒學傳統中,惟鄭玄差堪在伯仲之列。”[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