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納西東巴文獻各類詞性記錄情況調查研究
- 黃思賢
- 3479字
- 2019-09-06 16:36:29
第二節 動詞記錄比較研究
《崇搬圖》與《古事記》的動詞記錄存在較大的差異。本節將從記錄數量和記錄方式的兩個方面對這兩本文獻中動詞的記錄情況進行比較,以期展現東巴文獻中動詞記錄的發展。
一 量比較及原因分析
(一)相關統計
表1 動詞記錄次數比較
表2 動詞記錄數量比較
表3 幾類動詞記錄情況比較
續表
表1和表2顯示,《古事記》動詞的記錄次數比和記錄數量比都很低,尤其是記錄次數比。表3列舉的幾個代表動詞在兩本文獻中的記錄差異總體上一致的,即這些動詞在《古事記》中的記錄水平全部低于《崇搬圖》。
(二)《古事記》記錄比例低的原因
1.一些詞尚無記錄的文字
表2顯示,《崇搬圖》有82.5%的動詞存在文字記錄,《古事記》只有50.2%的動詞存在記錄。也就說,《古事記》有幾乎一半動詞尚未采用記錄的文字。《古事記》書寫時代是否有記錄這些動詞的文字不得而知,但至少該書沒有相應的文字記錄。例如“2t?hΛ?”(洗)。
左圖(《古事記》58頁107節)標注部分解讀為:
其中“2t?hΛ?”(洗)沒有文字記錄。右圖則不同。
右圖(《崇搬圖》48頁168節)解讀如下:
這里的“t?h?r33”用“”記錄。“
”本義為“代”,此為借音記錄。
在《古事記》中,未發現文字記錄的詞主要是一些較為抽象的動作動詞、情態動詞和趨向動詞。例如趨向動詞“lu33”(來)的記錄。
左圖(《古事記》58頁115節)部分解讀為:
趨向動詞“1lo”(來)無文字記錄。《古事記》中,該詞全文共出現19次,都未被文字記錄,《崇搬圖》則不同,如右上圖。
該節(52頁183節)部分解讀為:
這里的趨向動詞“lu33”(來)用“”記錄。“
”本義為“掰”,此為借音。《崇搬圖》中,該東巴文記錄“lu33”(來)一詞共20次。
2.原始的記錄方式
例如下圖中動詞的記錄。
左圖(《古事記》58頁115節)部分解讀為:
該節中,動詞“3??”(生)、“”(走)和“
”(搖動)全部采用圖畫式的記錄方式。其中,“3??”(生)以樹和足的組合會意,“
”(走)以足會意動詞,“
”(搖動)以幾條曲線會意。記錄“1tɑ”(說)的字形“
”具有明顯的附著性,并且該字尚未在文獻中獨立自由地使用,只能看作一個過渡中的文字。不同于《古事記》,《崇搬圖》則使用了一些成熟文字,見上右圖。
上右圖(《崇搬圖》1頁2、3節)部分解讀為:
本句中,“?v31”(生)用“”記錄;“
”(顫抖)用“
”記錄;動詞“n?i33”(走)用“
”記錄;動詞“tɑ55”(說)用“
”記錄。以上這些東巴文在文獻中都能獨立自由地使用,皆為成熟文字。
又比如動詞“1?Λ”(說)的記錄。
“1?Λ”(說)是東巴文獻中使用較多的一個詞。在《古事記》中,該詞共出現26次,只有3次采用借音的方式進行記錄,其余的全部采用原始的記錄方式——口部附著線條。也就是說,成熟文字的記錄僅占11.5%。比較下面兩圖:
左上圖(《古事記》39頁69節)部分解讀如下:
這里的“1?Λ”(說)用“”記錄,為借音。同時,“
”一形仍保留了原始表意的痕跡。
右上圖(《古事記》58頁110節)則仍使用原始的記錄方式。
這里的“1?Λ”(說)采用了原始的記錄方式,即在“主拉主愛普”口部附加了一條波浪線。
在《崇搬圖》中,該詞共出現59次,其中有28次采用借音的方式進行記錄,占47.5%,其余為原始的記錄方式。
可見,《古事記》中的很多原始記錄方式在《崇搬圖》中都替換成了成熟的文字。由此,《崇搬圖》中動詞的記錄水平高于《古事記》就在情理之中。
3.省略多
左上圖(《古事記》13頁4節)部分解讀為:
本節動詞“2thu”(出)共出現2次,僅用“”記錄一次。
右上圖(《崇搬圖》1頁4節)部分解讀為:
兩段的讀音基本相同,該段同樣有兩個動詞“thv33”(出),不過這里都得到了記錄。
省略得多,是相對而言。其實,《崇搬圖》中同樣存在大量的省略,有些個別的語段甚至比《古事記》還省略得多。但總體而言,《古事記》省略頻率和省略數量都要大,這是導致《古事記》記錄比例遠低于《崇搬圖》的主要原因。
《古事記》較低的文字記錄與所反映的是該階段的東巴文相比,尚不成熟。一方面,記錄一些動詞的東巴文尚未創制或假借;一方面,書寫者尚未確立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系統符號的觀念,仍堅持著文字表意的這一特性。
二 記錄方式的一些差異
(一)記錄方式的相關統計
比較起來,兩本文獻存在一些共性。其一,兩者都以借音記錄為主。動詞語義構成復雜,文字記錄相對較難,而借音記錄則是較好的選擇。其二,兩本文獻所用的表意字占有一定的比例。動詞畢竟具有詞匯意義,其中的一些較為具體,故亦能用較為形象的表現方式進行記錄。其三,形聲字比例較小,說明動詞記錄尚未向形聲過渡。其四,兩者所用記錄方式基本相同。
(二)文字記錄同義比較
《崇搬圖》與《古事記》用于記錄同一詞的東巴文存在一些差異,茲錄如下:
1.多音節動詞記錄的差異
記錄音節數不同。多音節動詞(含雙音節)常借用幾個東巴文進行記錄。《崇搬圖》與《古事記》的差別主要表現在記錄音節數的多少不同。例如“化育”一詞的記錄。
左圖(《古事記》16頁16節)解讀如下:
其中的“2p?2pɑ”(化育)只借用了“”(本義龜,此借音)記錄音節“2pɑ”,另一個音節沒有記錄。
右圖(《崇搬圖》5頁17節)解讀如下:
這里的“p?33pɑ33”(化育)借用“”(本義為“艾草”,此為借音記錄)和“
”分別記錄“p?33”和“pɑ33”,記錄完整。
用字不同。在記錄多音節詞中,兩本文獻的用字有所不同,例如“n?v31ɡu?33”(商量)一詞的記錄。
該節(《古事記》32頁43節)解讀如下:
兩個“3n??2?guΛ”(商量)記錄手法不同,前者采用了附加波浪線的原始方式,后者則采用了借音的手法,即用“”(本義為“住”)記錄第二個音節“3n??”,第一音節尚未記錄。在《古事記》中,該詞記錄僅使用了一次借音的手法。下圖為《崇搬圖》的記錄。
該節(《崇搬圖》18頁66節)解讀如下:
這些動詞“n?v31ɡu?33”(商量)同樣存在兩種記錄方式:原始的記錄方式和借音的方式。后者借用“”和“
”分別記錄“n?v31”和“ɡu?33”兩個音節。與《古事記》的記錄相比較,有兩點不同:①完整地記錄了兩個音節;②用字不同,即同是音節“n?v31”,卻分別使用“
”和“
”。
2.相同之字,《古事記》相對原始
總體來看,兩本文獻所用之字的形體沒有太大的區別。在全面比對之后,有些字還是存在細微的差別。例如“得”的記錄。
上圖(《古事記》48頁84節)部分解讀如下:
其中的能愿動詞“1thɑ”借用“”(本義為“塔”,此為借音)記錄。
該節(《崇搬圖》37頁119節)部分解讀如下:
這里的“thɑ55”用“”記錄。方國瑜將該字形列于《字譜·納西表音文字簡譜》中“thɑ55”下,歸為音字。筆者認為,該東巴文是“
”的簡寫,是該字形發展的結果。
在《崇搬圖》中,該字形用于記錄能愿動詞“thɑ55”共21次,幾乎成為該詞的專用文字。
3.成熟形聲字與過渡中的原始會意字的不同
例如,兩文獻中動詞“?h?r55”(砍伐)的記錄。
該節(《古事記》58頁112節)部分解讀如下:
上圖(《崇搬圖》50頁175、176節)部分(右圖)解讀如下:
該段中出現兩個“?h?r55”(砍伐),分別用“”和“
”兩個字形記錄。前者的構形方式與《古事記》同,構形中仍保留著“崇忍利恩”形象,具有濃郁的圖畫意味。后者為成熟的形聲字,《字譜》:“
,?h?r55。切也,從線斷
(tshe33、鹽)聲。”可見,《崇搬圖》已開始擺脫原始的表意方式,向成熟的文字過渡。
4.借音記錄與過渡表意字的不同
例如下圖中動詞“3zɑ”(下)的記錄:
該節(60頁101節)后半部分解讀如下:
動詞“3zɑ”(下來)用不成熟的表意字“”進行記錄,《崇搬圖》則不同:
該節(44頁150、151節)后半部分解讀如下:
這里的動詞“zɑ31”借用“”(本義為“星宿”,此為借音)進行記錄。
5.借字的不同
上圖(39頁70節)部分解讀如下:
動詞“2s?”(知或識)借用“”記錄,而《崇搬圖》則不同。
上圖(33頁109節)部分解讀如下:
這里的“s?33”(識)用“”(本義為“羊毛”,此為借音)記錄。
一詞借用多字的現象在漢語中同樣存在,可能是地域方言的原因,也可能是書寫者的個人原因。
三 小結
通過比較,可以得出以下幾點認識:
1.《崇搬圖》動詞的文字記錄要遠成熟于《古事記》。在《古事記》中,諸多的動詞仍采用類似于圖畫的表達形式,而不是自由使用的文字。同時,兩者動詞記錄的比較也說明動詞的文字記錄更能清楚地顯示出一種原始文字的發展階段。
2.在東巴文獻中,動詞記錄發展的主流是借音而非形聲。動詞的原始記錄方式發展到成熟的借音方式,經歷了一個在原始文字基礎上直接加注音符的過程,這一過程中的表達形式與形聲字相似,但并非是真正意義上的形聲字。
3.《古事記》尚處于東巴文的原始文字發展的初期,而《崇搬圖》則處于由原始文字向成熟文字轉變的過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