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三個胡安在海邊
  • 鄭宸
  • 8372字
  • 2019-04-02 15:33:25

1

呂偉夫婦明天就回北京了,然后從那兒飛墨西哥城。何光在整理衣物,把行李箱用最科學的方法填滿是她的樂趣。呂偉在整理婚禮之行一路上朋友的照片,寄給泰吉、京昌、艾文、胡安和黎成。京昌來電話,問他有沒有收到黎成的來信。他下樓打開信箱,從一捧小廣告里找到個信封,里面就一張照片,背面三個字:我到了。

一個月后呂偉得知艾文在那幾天也收到了同樣的照片。他給京昌回電話,“他還是去了”。京昌問他有沒有看過一組名為“最后的冰山”的攝影作品,美國女攝影師卡米爾·希曼(Camille Seaman)的早期作品。拍攝地包括格陵蘭島和南極洲。黎成寄來的和其中一張非常相似,或許就是同一張。當晚,呂偉上網搜索,找到了京昌口中“一模一樣”的照片。他也覺得兩張很像,卻還是在給京昌的電話里說,不是同一張。應該不是吧?

這次何光和呂偉在嘉興的時間很短,但總覺得該見黎成一面,把畫轉送給他,呂偉清楚地記得他想得到它。然而,鼓足勇氣撥通他的號碼,卻無人應答。黎成再次錯過了那幅畫。呂偉夫婦考慮過直接去找他,卻猶豫不決。那幾天數次路過車行,每次呂偉都向里張望,卻沒看到他一次,當然大部分時間他都躲在二樓,他不喜歡和一樓的車工混在一起,他看不上他們,就像他看不上自己。

黎成和呂偉夫婦處在蜜月期的時候,曾對他們說有多厭惡那個叫萬捷車行的地方,說萬捷就是萬劫不復,車行就是沼澤,他覺得永遠無法從那里抽身。“我這輩子算是困在這里了。”他總這么說。“這里”指車行?嘉興?浙江?中國?他從沒說明,所以呂偉從來不知道他具體想離開哪里,也不知道他真正想去哪里。他也從沒問過,怕黎成自己都不知道。

黎成去過杭州,在浙科大讀了幾年會計。他不喜歡那兒,覺得那里的司機不長眼,尤其是開好車的,所以每次出門都提心吊膽,而且西湖邊蚊子特多,湖也沒想象的大。黎成常去上海,他喜歡那兒,因為漂亮姑娘多,還都比嘉興姑娘時髦,但這也讓他失落,因為那些姑娘沒一個屬于他,甚至沒一個愿意正眼看他,要知道黎成生得俊俏,有張精致的江浙男人的臉,這讓他引以為傲,所以姑娘們的冷淡更讓他憤怒。黎成是個自尊心和社會地位嚴重不匹配的男人,像他爸。黎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北京,在“非典”那年。他到過長城,記憶里那兒很冷,風很大,沒一個游客。能登上長城讓他興奮不已,可同行的爸爸卻不停潑冷水,說比起南極冰山的波瀾壯闊,這兒不算什么。黎成只是冷笑,和每次聽爸爸提到南極時一樣。黎成的爸爸曾經是個地質工作者,參與過第一次南極科考,這是黎成介紹他爸時說的,但事實只有黎成一人知道,就連他爸自己都忘了。

黎成大學畢業(yè)后,和一個還算要好的高中同學合伙,在秀洲區(qū)開過一家小公司,接點設計菜單、樓書、宣傳單的活兒,沒多久就因為錢的問題散伙了。那同學是何光和呂偉出現前黎成最后的朋友。黎成讀書時處過一個對象,寧波人。他愛那姑娘,可惜畢業(yè)后她離開了他。她走的那天黎成很難過,騎著車,閉著眼,沖了三個紅燈,多虧那時杭州車少。從此,黎成沒再找過姑娘,不因為長情,他早把她忘了,只是忘了她的同時也忘了怎么喜歡別人,而且好像到現在都沒想起來。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那姑娘只是擁有某種魔力,暫時改變了他,她一走,他就被打回原形,從此沒再讓誰真正靠近自己,讓自己和任何人的關系都僅僅發(fā)展到隨時可以離開的地步,有時那會讓人以為“離開”才是他的初衷,盡管他沒能離開過。直到那對來自北京的遠房親戚出現。

呂偉是個不入流的畫家,靠賣畫得跟照片一樣的美女,日子還過得去,但他喜歡畫的其實是森林和廢墟,為此他用賣美人圖的錢去過不少國家采風。何光是上海人,靠寫肉麻專欄過活,但她喜歡寫詩,在美國讀書時選修的是中國現代詩歌。她說選它不單為拿學分。何光像動畫人物,高瘦,頂著個又圓又大的腦袋。她的頭發(fā)很厚,蓬在大腦袋兩側,與肩同寬,像人面獅身像,至少呂偉這么看,他喜歡久久地抱著她的圓頭說:“抱著你的頭,就像抱著一個世界。”然而一個世界何其沉重,她的脖子不堪重負,毛病不小,幾年里呂偉給她買過五個記憶枕,結果都失憶了。

他們初會的那晚,搭出租車送何光回家。何光下車后,司機問呂偉,她是不是他女友。呂偉想了想,說是。司機從后視鏡里望著他說,您女朋友長得真喜慶!呂偉聽了很高興。半個月后,他們同居了,湊錢在五環(huán)外買了套小房子,一個畫畫,一個寫作,度過了一段靜悄悄的時光。然而不到兩年,那里單調的日子就讓他們厭倦。他們離京,搬到上海何光家的老宅,一住又是半年。兩年前的初冬,一次意外出游,他們路過嘉興,流連忘返。沒多久他們賣掉了北京的房,搬了過去,用那筆錢在南湖邊買了套公寓,比北京那套大三倍。因為是新區(qū),周圍冷清。他們去二手車市場買了輛二手大眾。挑車他們是外行,上路后大小毛病不斷。找離家最近的車行去修,幾次下來,發(fā)現修理工每次都故意給車留點毛病,等他們再去。呂偉的妹夫是在北京工作的嘉興海寧人,他推薦了一家車行,他的表親——黎成在那兒當會計。其父與車行老板是故交,在那兒修車一定能修好不說,還不漫天要價,換的配件也保證是新的。

那段時間嘉興很熱,不巧車里空調壞了,呂偉按妹夫給的電話聯系了黎成。當天下午在環(huán)城北路找到了那家車行,車行院里停滿了高檔車,何光怕刮剮它們,停在角落一輛金杯面包旁邊。車行外面看著光鮮,里面又臟又亂,地上一層黑膩膩的油漬。一排擺滿配件的貨架靠著門對面的墻,輪胎碼在左邊墻角,右邊墻上掛著從十九到二十二英寸的幾排輪轂。幾個車工在侃大山,問他們黎會計在哪兒,他們不理不睬。正不知所措,一個高瘦的男人從二樓跑了下來。

“小王!咱們面包車旁邊的藍車空調不冷,給人家好好看看!再送一個洗車!”黎成嚷著,小王充耳不聞,黎成大吼,“去呀!”小王才扭著屁股蹭出工作間。何光把鑰匙留給小王,連連道謝,小王胡亂點頭,說要等一個小時。呂偉邀黎成到對面少年路吃飯,他先是客氣,說有盒飯,但在他們的堅持下還是去了,還把他們帶去了少年路上最好的餐館,平時他舍不得進的地方。

他問他們?yōu)槭裁磸氖锥及岬郊闻d,他不理解。呂偉夸嘉興清靜、安逸,可這些反倒是他討厭的。黎成強調自己是讀過大學的人,他說嘉興車行里的會計最多中專畢業(yè),沒一家雇的是大學生,要不是老板一再挽留,他一定會找到更好的工作。呂偉問他有沒有想過出去闖闖,他先點頭又搖頭,說嘉興養(yǎng)人,舍不得走,自古就是離開的少,來的多,還說嘉興人膽子小,敢外出闖蕩的少,不像浙江其他地方的人,尤其溫州。嘉興人不待見溫州人,卻也羨慕。不待見的理由各不相同,羨慕的理由只有一個。

黎成很了解嘉興,從歷代名人到摜牛(與牛摔跤),講得有聲有色,何光和呂偉聽得津津有味,他覺察,往后每次見面都特意講這些。

聊到彼此的興趣,呂偉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譬如遠行。黎成聽得入神,說一直想去遠方看看,還說當年本來計劃一畢業(yè)就和女友去柬埔寨,可惜落空了。他問,那里什么樣?呂偉說,沒你想的好。黎成說,那就太好了!呂偉已經開始了解他了。

“如果煩了累了,就該出去走走。”呂偉說。

“我身邊沒有能跟我出去的人,”黎成說,“而且還要工作,離不開。”

何光說:“自己去呀!去東南亞又經濟又方便,而且一個周末就夠。”

黎成苦笑著搖頭。何光問他最想去的國家或地方是哪里,黎成說要是國家就是智利,地方呢就是南極,“它們是世上離這里最遠的國家和最遠的地方”。

“會有機會的。”呂偉說。

“我這輩子就困在這里了,到不了太遠的地方。”

現在看來這話倒是千真萬確,然而那時呂偉他倆只是把它當成一句牢騷。后來發(fā)現黎成很喜歡說這話,可奇怪的是,每次說都看不出他有多沮喪,反倒表情祥和,充滿安全感。


汽車能當冰箱用,在這樣的天氣里不是壞事。何光向小王道謝,黎成覺得多此一舉,說那是他們的工作。臨別前呂偉邀黎成到家里做客,畢竟也算親戚。黎成出于客氣同樣邀請了他們,說他家離車行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鐘。發(fā)出邀請后他低頭思量,補充說到時別介意他爸也在。何光說那是自然,心里卻想為什么只有他爸?妹夫沒多講黎成的家事,他們當時想當然的認為黎成的爸媽離婚了,那也是半個月后黎成對他們講的。后來在墨西哥城他才坦言,他媽早死了。

黎成的媽媽叫徐顏。恢復高考的第二年,她考入杭州大學,那年黎成一歲。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廣西某化工廠工作,她不想去,她的父母和黎成的爸爸也不想,托了很多關系才留在了嘉興,被分配到南湖區(qū)的旭陽化工廠。那是三十年前,現在的南湖區(qū),也就是何光和呂偉住的地方,已蓋滿賣給上海人的商品房,不見當年廠區(qū)的影子。

徐顏參加工作第二年初夏的某個上午,所在車間的反應釜爆炸,死了不少人。當時黎成正在幼兒園,是大舅沖進幼兒園,夾著他飛奔到醫(yī)院的。黎成的爸爸等在門口,見兒子來了,一把拽過他沖進醫(yī)院。那天醫(yī)院里滿眼焦黑的死人或快死的人,橫七豎八地擺在醫(yī)院過道或門口。爸爸一直在哭,黎成卻不知怎的,無動于衷,像這事出在別人身上。他爸每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就拉住問,有沒有見到一個長得像這孩子一樣漂亮的女人。事隔多年,黎成才明白這就是爸爸在第一時間把他帶到醫(yī)院的用意。

“大夫,大夫,您見過一個長得和這個孩子很像的女人嗎?她是我愛人,您看到她了嗎?”爸爸問了多久,黎成不記得了,很久吧?直到現在爸爸還會自言自語地重復這句話,尤其在夜深人靜的夜里,這曾嚇壞了睡在不遠處的小黎成,但后來竟然習慣了。

終于在醫(yī)院三樓的無菌室,看到了更早趕到的黎成的外婆,她正直勾勾地盯著墻壁,走近才發(fā)現她在發(fā)抖,他爸看到外婆才擦了擦眼淚,顫抖地安慰:“在里面吧?您別急,會沒事的,顏顏會沒事的。”外婆只是微微點頭,爸爸又問能不能進去看看,外婆有氣無力地說醫(yī)生不讓進,只是推進病房時讓顏顏她爸進去了,現在還在里面。

沒多久黎成的外公從無菌室出來,靠在墻上半天才說:“已經沒法看了,像塊黑炭,燒得人好小好小。”聽完,黎成還是沒哭,只是貼著爸爸,他感到爸爸在哆嗦。

三個小時后,他們見到了媽媽、妻子和女兒。相見的瞬間黎成爸爸痛哭,可黎成卻只是躲在那哭泣的男人背后。他當時只是害怕,不覺得那是媽媽,不知為什么在一瞬間他和媽媽失去了感情。

隨后的一個多月,黎成每天都要跟著爸爸去醫(yī)院探望媽媽,從開始的極不情愿到后來的迫不及待,他逐漸又和床上那直挺挺的渾身纏滿紗布的人產生了感情。在第三周的一天,他望著她掉了一滴眼淚。在第四周的一天他握著一只手指已經連在一起的手號啕大哭,而媽媽卻只能發(fā)出一些“呃呃——絲絲——”的怪聲。也就是那個月,爸爸老成了三十年后現在的樣子。

徐顏的醫(yī)生很佩服她,醫(yī)生以為她挺不了幾天,可她挺過了炎夏。她讓很多人感動,在病床上還入了黨,可最終她還是死了,在深秋。黎成很難過,他多希望她直接就死了,在變成媽媽前,在還是焦炭的時候。

從此只要有人問,黎成,你媽呢?黎成就說,跟別人過好日子去了。在三十年前因公殉職何等光榮,和人跑了有多可恥,黎成都懂,可是他喜歡自己編的故事,還慢慢信了,后來他和朋友、女友都這么說。他為此感到平靜,空蕩的心被填滿一些。嘗到甜頭后,他編了更多的故事,何光和呂偉漸漸分不清他嘴里的真假了。就像那天他們邀他下班后一起去喝茶,他說:下班后有幾個朋友來找我,有事!


呂偉夫婦走后,黎成找碴兒數落小王,小王不忿,頂嘴,僵持片刻,黎成便繼續(xù)入賬去了。

一個跑神兒,聽到樓下小工們竊竊私語,隱約聽到“痰盂兒”這個詞,他確信小工只會把這詞用在自己身上。他狠咬后槽牙,握緊拳頭,他認定小王正在罵自己,他討厭小王,更恨鄉(xiāng)巴佬兒小常,在車行小常是黎成最大的麻煩,多虧他今天請假,不然跟小王聯手,一定會讓自己在親戚面前丟臉。黎成咒罵了他倆兩句,心里舒坦了些,重拾一張銀行簽售單,老練地找到中斷的地方。黎成討厭那種老練,覺得越老練就越難離開。

不久,他聽到小工提到有誰要來。他好奇,躡手躡腳地來到樓下。若非迫不得已,黎成不會和車工處于同一高度,所以他一如既往地站在了一樓的第一級臺階上,平時對車工指手畫腳的地方。他手扶油漆脫落大半的欄桿,偷聽車工們的對話內容,伺機介入。

要來的是某個小工崇拜的女歌手,來嘉興開演唱會,那小工正試圖說服其他人同去。“……人家是‘天后’好吧,不在嘉興體育館唱,你說說看,哪里容得下她?”崇拜者對小王說,小王嬉皮笑臉地說:“她好像和那誰好上了,你沒指望啦。”“不可能,那男的借她炒作呢!這都看不出來,你別出來混了,回家種田去吧!她可看不上他呢!”崇拜者為偶像開脫,并繼續(xù)試圖說服其他人,“我問了,最便宜的只要二十,你們去不去?”“周六我答應和女朋友去看電影,新片子,特效可好了,打得特別真!”另一個小工搭腔。小王接話:“叫你女朋友一起去看演唱會唄!電影哪天看不行啊?周末看電影可貴了,比演唱會還貴!周二便宜!再說看演唱會能看見真人!看電影你看得見真人嗎?讓真人在那里演,我也跟你們看電影去!”看樣子小王被說動了。

“有真人演出的叫話劇!”等幾個小工的目光都投向自己,黎成才繼續(xù)說,“你喜歡那唱歌的,唱得什么呀,就那兩首還算入耳的歌唱了七八年,剩下的有能聽的嗎?”崇拜者迅即報出幾個歌名以示反駁,黎成冷哼一聲,“我都沒聽說過。再說過氣的才來嘉興呢,她怎么不在上海八萬人體育場開個唱呢?”崇拜者語塞,小王火速幫同僚出頭,“人家過沒過氣關你黎會計屁事?你要是那么瞧不起嘉興,別在這里待著呀。你去上海,看那里有人讓你訓嗎?”這次說不出話的是黎成,他想說你以為我想在這里待嗎?我巴不得遠走高飛呢!可忍住沒說,他知道說了就一定傳到老板耳朵里,他不怕老板,他怕老板難過,他尊敬他,那個叫大老褚的人。想到這里,“我正算賬呢!你們小聲點!”小王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對其他小工使了個眼色,散了。黎成回身上樓,覺得很丟人,他自找的,他清楚,卻還是讓這樣的局面不斷重演,無法控制,沒法習慣。

他把自己鎖在狹小的辦公室里,沒再工作,只是等,他暫不愿和樓下的小工照面。等到晚上七點左右樓下最后一點聲響也沒了才重新工作,直到晚上九點左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上了廁所,將一天的收入鎖進保險箱,關上所有的燈,鎖上四道門,和看門人打了個招呼之后,算是干完了一天的活兒,緩步向家走去,能多慢就多慢。不光今天,每天他都最后離開,他想晚回家,他受不了和爸爸獨處的感覺,他從小就覺得家里只有他倆的那種氣氛很悲涼,自從老父退休,整天在家,那感覺就愈發(fā)強烈。

老父是在和黎成同游北京那年退休的,之后每天只是早晨出門,買夠自己吃的菜,剩余時間就趴在寫字臺上,看地質學書籍和單位定期寄來的地質學雜志,他把雜志當寶貝一樣留著,十幾年下來圍著寫字臺壘了一圈。因為覺得家里小沒地方放,在幾年前黎成半扔半賣地處理了一批,老父為此大發(fā)雷霆,兩人一個月沒說話。

其實,老父并非一直賦閑在家。幾年前有個老同學到家做客,聽他抱怨無事可做,便托人找了個閑職給他,說是管理城郊一家商場里的地質博物館。老父喜出望外,可很快發(fā)現不過是個管理員的差事,碩大的展廳就他一個。他辭職。看在他同學的面子上,主辦方極力挽留:“老同志該發(fā)揮余熱呀,空有本領,無處施展,豈不可惜?您要是覺得工作沉悶,可以給來參觀的人做講解。想想看,您那么大學問,隨便講講就能讓他們終身受益,這也是科普,是響應上邊的號召啊!”

老父覺得在理,答應了,管理員兼講解員,薪水不變。重新上崗前,老父給展館中所有標本來了次普查,依多年積累的專業(yè)知識核對展出的礦石與其注釋,結果發(fā)現漏洞百出。他自豪地上報,卻全無回音。畢竟,該博物館只是在嘉興建設浙江科普基地的大背景下,商場獲準開業(yè)的籌碼,兌現后便一文不值。

即便如此,老父仍熱情不減,重新上崗,從此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最終等來的卻是一個個誤入展廳的路人。半年來他做得最多的講解和地質學無關,而是“電影院在四樓”。多數人發(fā)現走錯了會發(fā)兩句牢騷:“要死了,商場里開啥額博物館啦?”也有個別抹不開面子的,將錯就錯地參觀一下,他們是老父的福音。然而那樣的人眼看著越來越少,從少到無。

每一天,老父都獨自坐在碩大空蕩的展廳里等待他們再次出現。他開始覺得丟人。他第二次辭職,這次主辦方沒留住他。

黎成對此事頗有微詞,認為他反正在家也是坐著,出去坐著就能拿錢,何樂而不為?老父聽了一個勁搖頭,說兒子不懂!當時,黎成凝視著老父,只是嘆氣,不清楚他何時變成了這樣,或者他從來就是這樣,只是自己從不懂他。

老父在職期間回家很晚,黎成便能一早回家,占用客廳、電視、寫字臺,直到門響。然而老父辭職,一切回到過去,黎成便又以龜速踏上了回家的路。幸好,他喜歡那條路。

少年路,嘉興的夜天堂。雖然路兩旁滿是垃圾,常會踩到黏痰或口香糖,但路上的年輕人從不在意。以前路上全是學校、少年宮和圖書館,現在只剩路北口一所富人學校。每早上班路上黎成都會碰上送孩子上學的車,比他們車行的高檔車還多。

走過學校,路兩旁就全是小服裝店,店主都很年輕,店門口停著年輕人會選的好車。在嘉興,那些靠開廠發(fā)家的有錢人,為讓處在青春期的兒女別惹禍,都會撂給他們一兩百萬安撫費,讓他們買輛好車、在少年路上盤個店面賣衣服。賣衣服的自然時髦,黎成注意過那些店主無論男女都很會穿,他曾經學著店里的男孩把褲腿塞進靴子,卻被小工笑話了半年。每次經過,黎成都會留心櫥窗里的衣服,喜歡的,會想象自己穿上的樣子,但有的他欣賞不來,他不懂為什么很多褲子會有破洞,更不懂為什么一些牛仔褲買來就滿是油漬,他以為這種褲子只有成天臟兮兮的車工才穿。拋開衣服不說,黎成有時會同情那些坐在柜臺后發(fā)呆或玩手機的店主,覺得他們年紀輕輕就被困在了一個這么小的房間,和自己的辦公室沒什么區(qū)別,只是他們的塞滿衣服,自己的塞滿賬本。但同情短暫,目光掃過他們的高檔手機和名牌衣服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被背叛那種,再轉頭看看他們停在門口的車,黎成簡直想燒了他們的店。

再往前會經過幾家餐館,包括中午到過的,他覺得那家沒想象的好吃,但礙于親戚請客,沒說。黎成朝左手邊望去,有個岔口,伸向百米外的電腦城,電腦城不熱鬧,多半商鋪租不出,租出去的也只賣山寨手機和手機殼、名車掛歷、內衣女郎臺歷、名車和內衣女郎明信片、財神紅包和內衣。電腦城的第三層有家影院,黎成一直想去看場電影,他很久沒看電影了,上次看的還是《泰坦尼克號》,他覺得那部電影太棒了,他這么節(jié)省的人,去看了兩遍。后來他不再進影院了,開始攢錢,而且他覺得去看電影不該一個人。

路過影院,拐進右手的岔路,走進“阿能面館”。和面館老板打了個照面,都沒廢話,幾分鐘后一碗腰花細面擺在眼前,八塊,其實那碗面全名是鱔絲腰花面,十六塊,但他覺得多幾根鱔絲價格卻貴一倍,不值,所以只吃八塊的。

回到少年路已經快十點了,路人少了,但路中間擺出了一溜小吃攤,一些人坐在那兒吃夜宵。黎成從不在那里吃,覺得不干凈,而且食客很雜,剛下班的,要上班的。他常在那里看見一個小姐,幾乎每晚上班前都在那里補充能量。黎成覺得她挺漂亮。他們很短暫地對望過幾次,總有人先扭過頭。黎成想,總有一天要和她聊兩句。

今天他比平時多瞅了她兩眼,她這條短褲真短!盡管黎成覺得她漂亮,卻不足以讓他動心,能讓他動心的人永遠坐在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后面等他,在少年路南口一個叫“馨夢緣”的地方。五年了,他每天都和玻璃窗那邊一個蹺著二郎腿的女人擦身而過,路過的一剎那黎成渾身都會揪起來,這感覺只有媽媽死時出現過,因此他沒勇氣正視那女人,所以到現在都不確定她的樣貌,只是感覺她并不年輕,還感覺每次經過她都盯著自己,這讓他堅信她在等他,所以他絕不進去。

給日子留個念想,對黎成很重要,可能一個不夠,于是他還給自己多找了兩個。

一出少年路,路燈就少了,全因為市政府在大力建設節(jié)約型嘉興。昏黑的兩個路口外,是一棟沒燈的老樓,它完全塌陷在黑夜中,不見輪廓。回家只憑感覺,憑他被自己唾棄的專業(yè)錘煉出的好眼力,找到一片黑夜中最暗的那個洞,鉆進去,不見五指,轉彎繞過堵在門口的自行車、抬腳邁過地上的碎磚頭全憑記憶,而上樓只需要鼻子,六層小樓里,每旋上一層就出現一種特有的味道,臭味居多,那味道有可能是哪戶晚飯的余味,樓道垃圾箱里的餿味,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在樓道里小便留下的尿堿味,或是下水道堵塞的反味,但無論是哪種黎成都不討厭。靠那些味道連樓層都不用數就能回家,因為只有他家門口,什么味道也沒有,這才是他討厭的。

他在門口豎起耳朵,確認爸爸睡了才轉鑰匙進門。輕聲回到自己的房間,扭開臺燈,昏黃的光費勁地給小房間抹了點亮。那兒有個書架,塞滿了書,歷史或旅行的較多,傳記也有些,比如剛買的《喬布斯傳》,他愛那本書,打算抽空給它包個書皮。在勉強能轉開身的廁所簡單洗漱后,回房坐在了電腦前,一如既往地打開了兩個網站,其一是個叫“聽車”的汽車論壇。發(fā)現自己發(fā)的帖子沉到了第二頁,看來又該發(fā)新帖了,但今天太累,明天吧,他想著。打開一個旅行網站,他從沒在這網站上出過聲,只是默默點開一個個帖子,看一個個遙遠的地方。半小時后,看完了新帖,關了電腦,躺下,打了個飛機。聽著冰箱發(fā)出的那連成一線的嗞嗞——嗞嗞——嗞嗞——聲,睡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保靖县| 漯河市| 吉林省| 呈贡县| 临汾市| 桐乡市| 准格尔旗| 青浦区| 柳河县| 邢台县| 吉木萨尔县| 潜山县| 石首市| 新田县| 土默特左旗| 星座| 宜川县| 桂平市| 五河县| 体育| 峡江县| 永仁县| 天台县| 万载县| 民勤县| 进贤县| 盐亭县| 教育| 锡林郭勒盟| 平昌县| 华宁县| 西乡县| 华亭县| 隆化县| 蚌埠市| 闽侯县| 辉县市| 嘉禾县| 江都市| 宜春市| 漠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