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注意力陷阱
- 認知迭代:自由切換大腦的思考模式
- (英)卡羅琳·威廉姆斯
- 17750字
- 2019-03-22 11:26:08
專注是一切更高能力的根源。
——李小龍(Bruce Lee)
關于大腦,有很多事我們無法完全確定,但我們確實了解的少數事情之一便是——集中注意力是大腦所做的最重要的事。大腦通過注意力來過濾并決定哪些事情比較重要,哪些事情可以放心地忽略,并且,如果失去了注意力,你眼前所學習的知識就不會轉換成神經元連接層面上實際的物理變化。因此,如果我想對自己的大腦做出有意義的改變,尤為重要的一點就是集中注意力,獲得專注。
但對我而言,集中注意力可能是一個問題。我把行李落在機場恰恰印證了我有“神游”的傾向,也正因為如此,我從8歲起就被大家戲稱為“蝴蝶腦”。如今,類似的事情在我的生活中仍時有發生。最近一次,我在城里的大街上走著,忽然看到一位朋友在馬路對面大笑不止,她對我說:“你看上去就像是個瘋女人,望著天空,漫無目的地徘徊!”有意思,但她說得沒錯:在“走神”的時候,我的神志可是真的不知道出走到哪里去了。
當需要完成工作時,這樣的走神并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我獨自在家工作,但卻養了一只非常鬧人的狗,在我兒子去上學的時候,它總是吵個不停。只在極少數情況下,這樣的工作方式才顯得非常完美——忙碌一天下來,感覺自己就像女超人一樣全能高效。但更普遍的情況是,我一整天都在不同事情之間換來換去,到頭來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沒做成——雖然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讀幾篇科學論文、發幾封電子郵件,但就連這些我都沒法順利完成。忙活了幾個小時之后,我壓力倍增,也非常沮喪,因為第二天我要完成更多的事情。
對于大腦來說,注意力不集中和容易拖延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它們都意味著大腦沒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我并不是唯一一個受此問題困擾的人,最近的一項調查顯示,80%的學生和25%的成年人都認為自己有慢性拖延癥。雖然我們經常跟自己開玩笑,說這樣的拖延會讓我們更有創造力,但種種跡象表明,這些問題其實會導致壓力、疾病以及人際關系間的矛盾。
拋開其他因素不談,放空自己的心思然后讓其隨意神游并沒有讓我們變得更加快樂。在一項研究中,測試人員不時打斷受測者,詢問他們正在做什么,并測試他們的快樂指數,結果發現,只有當人們在空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做著美好的白日夢時,他們的快樂程度跟自己專注工作時的感受不相上下;而在其他時間里,放任自己的思緒遨游與完成手頭的工作相比并沒有那么令人開心【1】。
那天,我的心情十分沮喪,不停地用頭撞著桌子,我突然想到了哈佛大學的神經科學家喬·德古提斯(Joe DeGutis),幾年前我在寫一篇文章時和他聊過。我知道他的專長是認知訓練,特別是專注訓練,所以給他發了一封郵件,看他能否幫助我解決問題。他和波士頓大學的麥克·艾斯特曼(Mike Esterman)一直在研究一種計算機輔助訓練和腦磁刺激——又叫經顱磁刺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簡稱TMS)——相結合的解決方案,幫助人們更好地集中注意力。到目前為止,他們的方案確實有助于提高專注能力。像大多數的神經科學研究一樣,他們只在有著嚴重問題的人身上進行試驗,包括腦損傷、中風、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和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等患者,我很想知道這種方法對我來說是否有效。
他們的答復是:可能沒有效果。將大腦從嚴重損傷的狀態恢復到接近正常水平是一回事,而要想從低于普通水平改善到超出平均表現,可沒有那么簡單了——同時也不是那么容易衡量。但是,喬和麥克還是答應幫我試試,他們發來了一個鏈接,讓我做一個線上注意力測試,同時發來了幾份問卷,用以了解一些基本情況,比如我因為注意力不集中而犯下愚蠢錯誤的頻率(經常)。此外,我還需要填寫一個“走神”量表,衡量我發呆時神游的指數(非常高)。
我做完了所有的測試和問卷,并將結果回復給他們,第二天便在收件箱里得到了殘酷的事實——我在注意力測試中的得分率只有51%,比平均水平整整低了20%。而問卷的結果也很能說明問題。喬在回信中寫道:“根據你的測試結果,很顯然,無論在實驗中還是在現實生活里,你都有難以專注、容易分心的問題。”為了讓我更好受些,他們邀請我去他們那里,看看能否幫助我。雖然沒有承諾一定會得到什么結果,但他們表示會盡力而為。
一個多月后,我來到了位于美國波士頓的退伍軍人醫療協會中心醫院,喬和麥克自2000年以來一直在這里運營著波士頓注意力與學習實驗室(Boston Attentionand Learning Lab)。退伍軍人醫療協會隸屬于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Department of Veteran A?airs),為美國士兵提供終身醫療保障服務。很多從戰場歸來的老兵都難以持續集中注意力,因此有源源不斷的退伍軍人愿意作為志愿者參與喬和麥克的研究。創傷后壓力帶來的問題尤為嚴重,長期生活在高度焦慮狀態下的士兵并不會只將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個特定事物上,而是會把注意力分散在各處,留心周圍是否有危險發生。頭部創傷和中風也可能引發類似的問題,因為注意力涉及大腦的很多區域,如果大腦出現問題,那么注意力很可能受到影響。另外,其他的大腦技能,包括記憶、推理甚至執行任務時的持續思考都建立在控制注意力的基礎之上,因此,失去注意力所帶來的問題十分嚴重。
可以說,我在退伍軍人醫療協會醫院的體驗十分獨特。我不確定英國政府會把退伍老兵安置在哪里,但美國的退伍軍人似乎大多數在這里。這里佇立著奧巴馬的肖像,美國國旗在頭頂迎風飄揚。這里的人年齡跨度極大,有些坐在輪椅里的年輕人似乎是在最近的戰役中才受的傷,而有些老兵看起來已經達到了經歷過越南戰爭的年齡。他們中的許多人倍感自豪地穿著老兵的T恤,戴著老兵的帽子,坐在大廳里等待預約的同時與他人交流著各自的作戰經歷。這家醫院里的病人經歷過的故事,一定比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更豐富多彩,我很想一一聆聽他們的曲折經歷,但一個英國人笑嘻嘻地貿然闖進來,四處詢問一些他不曾了解的事情,看起來似乎非常不合時宜。
所以,我跟他們一起在走廊里等候,并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幸運的是,麥克和喬很快就帶我去了他們樓上的辦公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一位80多歲、說話不怎么利索的老兵從里面走了出來,向我們問好。麥克說:“在這里工作十分有趣。”
“麥克與喬的表演秀”即將拉開序幕,可以肯定,我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將會非常有趣。喬總是精力充沛,積極樂觀,他說話的語速非常快,喜歡歡快地走來走去,仿佛有著無窮無盡的能量隨時準備釋放。后來他告訴我,他跟其他的士兵一樣,迫切需要自己的研究成果。“我們也不知道這一切的答案,”他說,“我們的工作更像是‘自我搜索’。”而麥克相對而言則比較含蓄,但他跟喬一樣熱情。他反復確認我在開始前已經簽署了所有的免責聲明,偶爾會適當制止他那位熱情的工作伙伴。在這樣的雙人搭檔中,麥克很不情愿地擔負起了“唱白臉”的角色。
一旦開始研究腦刺激的相關問題,他就會變得格外興奮。他們把我帶到了進行大腦刺激(brain zapping)的房間——一間棄用的醫院病房,房間里的裝潢還是50年前的亮橙色。病房里并沒有病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巨大的黑色座椅,旁邊還有一臺古老的X光檢視器和兩臺顯然停擺了多年的時鐘。
再過一天,他們就會用經顱磁刺激機器來刺激我的大腦,而那張黑色座椅其實就是機器的一部分。麥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為我展示這臺機器的功能。“真的很奇妙,”他一邊把磁鐵移動到自己大腦控制運動的運動皮質部位,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一邊說,“這是在測試機器是否正常運轉。”接著他又笑著補充道:“有時候我會專門跑下來這樣做,只是為了好玩而已。”
看到機器控制了他的大腦和身體,我認為這恰恰完美地展示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決定,都可以歸結為大腦的電磁脈沖。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只是親眼目睹大腦和身體系統被機器劫持時有點忐忑不安。
很快就該輪到我接受刺激了,但需要先進行一個長達兩小時的評估,以獲得我目前的技能水平——或者說目前的技能有什么不足——作為這一周測試的基準線。接下來他們還需要對我進行腦部掃描,繪制出想要刺激的大腦區域。
首先進行的是我之前在家做過的在線測試的完整版本——麥克親切地稱之為“別碰貝蒂”(Don't Touch Betty)。我的任務就是在一連串的男性面孔中找到唯一的女性面孔(貝蒂),每張面孔都會顯示約一秒,然后漸漸消失,換成下一張臉。當出現男性面孔時,我需要按下按鈕,而貝蒂的臉出現時則不需要按鈕。這聽起來很容易,但其實不然,因為所有出現的面孔都是黑白的,而且都處于山川、城市等黑白的復雜場景中,在面孔變換的同時,畫面的背景也在不斷變化著。
測試持續了12分鐘,但實際感覺要長得多。我發現,與其說這項任務很難,倒不如說它基本上無法完成。即便我能夠辨別出貝蒂的面龐,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我的手不要去碰按鈕。12分鐘的測試過程中,貝蒂臉上那蒙娜麗莎般的微笑越看越像是嘲笑,而我也一直都在責備自己。我甚至確信,在看到我的測試結果后,麥克和喬一定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任務的要求,于是在我們進行下一項測試之前,我向他們保證,自己確實明白這項任務要做什么。
接下來還有幾個測試,每一項測試都側重于注意力的不同方面。在一項叫作“轉瞬即逝”的測試中,屏幕上會以最快的速度閃過一串字母,而我則需要辨別出夾雜在這一串字母中的兩個數字。這項測試主要針對的是大腦效率,旨在測試我的注意力網絡重置已有規律并發現新事物的速度。我猜我的結果應該是“并不快”,因為很多次我報出來的第二個數字基本上是憑空瞎猜。
相比之下,其他的測試似乎并不是很難,其中一項要求我點擊完整蘋果的照片,同時忽略那些被咬了一口的蘋果;還有一項則是要我在iPad的屏幕上點擊一個跳出來的點,就像打地鼠游戲一樣。我尋思著“這也太簡單了”,但是喬說了一些比較神秘的事情,指出我更傾向于使用哪側的大腦來集中注意力。我不禁想,該不會是因為我錯過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才會覺得這些測試這么簡單吧,要知道,這些認知心理學家的套路通常都讓人防不勝防。
最后一項是測試我的視覺專注能力。它主要衡量我有多容易被周邊視野中的其他事物分散注意力,比如屏幕上彈出的新郵件通知,或者窗外飛過的一只小鳥。我覺得自己的表現還可以,但卻有點疲倦,我坐在桌前,將臉埋在雙手中。那時已經是傍晚了,或許我躺下來進行半個小時的腦部掃描是個不錯的主意——即使是躺在嘈雜的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儀中。
我們下樓來到了有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儀的白色房間,接待員給了我一張只在軍事醫院才會看到的表格,我在表格上簽字,確認自己體內沒有任何彈片,眼中也沒有金屬。“哦,為了能進行掃描,你必須換上紙做的褲子,”麥克在一旁補充道,“希望你不會介意。”10分鐘后,技術人員遞給我一條巨大的紙褲子,我才反應過來,原來他說的不是內褲,真是讓人虛驚一場。穿好褲子之后,他們給我戴上了耳塞和泡沫頸撐,將我放入掃描儀,我一進去便打起了盹。
掃描的目的不是要追蹤我的大腦活動,而是要獲取我的大腦的3D圖像,以此來確定涉及注意力的腦區,便于使用經顱磁刺激機器。他們主要感興趣的區域叫作“背側注意網絡”(dorsal attention network),它負責將眼睛后側的思維區域與頂葉皮層(parietal cortex)相連。頂葉皮層位于耳朵上部偏后,相當于各種感官的交換總機。
雖然大腦兩側都有類似的系統,但實時成像研究表明,在普通人中,右腦的那一部分承擔了主要的工作。相反,有注意力集中障礙的人通常在效率較低的左腦有著更多的活動。
后來麥克和喬告訴我,他們的計劃是用經顱磁刺激機器暫時麻痹我注意網絡中左側的活動,讓我不得不使用右側的注意網絡。這樣做類似于綁住我經常使用的那只手,迫使我用另一只手。然而,由于大腦總會通過最簡單的路徑傳遞信息,一旦更有效率的系統開始正常運行,日后它將有望隨時為我所用。
計劃的另一部分則是訓練——喬在這方面十分擅長。我需要完成三組長達12分鐘的訓練,每天兩次,持續一周,此外,在大腦刺激后的兩天里,還有額外的訓練。訓練從那天晚上就已經開始了,喬說他會把這些訓練內容通過郵件發給我,好讓我回到酒店后就可以開始訓練。
說實話,雖然這些訓練可能對我有幫助,但它們實在是太無聊了。就像“別碰貝蒂”測試一樣,屏幕上會出現目標圖像——比如棕色桌子上的白色杯子,見到這個圖像時就不能按鈕,但出現其他顏色的杯子或桌子時則可以按鈕。第一次嘗試,在所有不許按鈕的圖像中,我的正確率只有11%。雖然沒有什么基準可以比較,但這個分數看起來挺糟糕的。后來他們告訴我,需要將測試調整到我能答對50%的水平,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可能提高我的能力。這顯然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四天后,我就要飛回英國了。但現在我能做的只有睡覺。
第二天是進行大腦刺激的日子,我早上一起床就十分興奮,因為我即將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腦。其實這個過程對我來說更多的是緊張,但容易分心就是有這樣的好處:當來到醫院看到大堂里所有人都在唱歌時,我就立刻就忘記了自己的緊張。一個留著長卷發的年輕人彈著吉他,請聚集在那兒的老兵一起歌唱。突然,一名從頭到腳都穿著紅白藍的老兵跳出來要求唱一首《伴我一生》(Stand by Me),隨后他便開始放聲高歌,彈吉他的人也試圖努力跟上他的歌聲。唱到動情時,老人甚至用紙梳當樂器來了一段獨奏。說實話,看到喬和麥克出現時,我有些失望。他們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跟大家一起唱歌,然后把我拉走,開始研究我的大腦。
我們來到了有著巨大椅子的房間,看到了我的大腦活靈活現地出現在屏幕上。雖然不知道我之前的期待是怎樣,但我的大腦看起來相當正常,所有該凸起的地方都有凸起,也沒有什么不應該出現的明顯的洞。麥克將一張背側注意網絡的圖片疊在我的大腦圖像上,在“額葉眼動區”(frontal eye field)標記了記號——這就是他準備進行刺激的區域。
我本以為他們會刺激我的大腦,從而讓它更好地運作,但實際上恰恰相反:他們用針對性磁脈沖麻痹我左側注意網絡的部分活動,以迫使我使用右側注意網絡——也就是正常情況下本該使用的那一側。磁刺激的影響幾分鐘后就會消失,因此我需要在被刺激之后立刻進行訓練,之后再將這個過程重復進行兩次。這么做的目的是讓我右側大腦在自我持續循環中變得足夠強大,并逐漸占據主導地位。
現在該把我綁在椅子上了,我看起來很可笑:緊緊地戴著一個頭箍,上面還有一些看上去像衣架鉤的東西。顯然,這是一種連接裝置,可以將他們屏幕前的腦圖像與我現實中的大腦相連,以確保他們刺激到了正確的位置。他們的研究助理海德·歐卡比(Hide Okabi)告訴我,這其實就相當于一個高級版本的任天堂Wii游戲機,將你在現實中的行動與屏幕里你的形象連接起來。所以,當麥克將磁裝置移到我頭上時,我就能在屏幕上看到他正在瞄準的位置。
首先,為了測試機器是否正常,他要對我進行之前提到的手指抽搐試驗。由于每個人的位置不同,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在我頭頂正上方找到合適的位置。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開始抽搐,就好像有人在操縱提線木偶一樣。我并沒有感覺到疼痛,但電磁脈沖的刺激就好像是有個人在我頭上每秒鐘使勁按一次,同時發出很大的咔噠聲。起初只是輕輕的敲擊,但過了5分鐘這種刺激就變得非常惱人,我開始感覺自己兩側有些不平衡起來。我本來應該進行三次刺激治療,每次8分鐘,但后來我坦承自己有點頭暈,他們覺得也許兩次就夠了。
電磁刺激之后,我緊接著進行了喬的訓練。但我們很快就發現,無論是否受過刺激,經過休息恢復后,訓練結果仍然令人沮喪。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手緩慢地移向空格鍵,但就是沒法阻止它按下去。
經過第一次刺激之后,我在測試中的表現甚至更糟糕了,我也能看出來麥克有些不安。他沒有多說什么,但似乎希望我在經過短暫的刺激之后,能夠表現得好一些。但喬說,可能是因為我平時太依賴左側的網絡,所以在它被麻痹后根本無法完成任務。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通過訓練我應該能逐漸改善這個現狀。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到了第三天,我還是沒有絲毫進步。我沮喪極了,每次錯按空格時,我都想大聲叫出來。我覺得自己很蠢——事實上,我幾乎一眼就能輕松地辨認出目標,但似乎就算拿槍指著我,我也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按空格鍵。麥克和喬看起來比我還要沮喪,也有些擔心。喬后來承認,他擔心我回家之后會在書里評價他的訓練是“最愚蠢的事”。
但是在第三天訓練間歇的某個時刻,事情突然發生了轉變。我的“不按按鈕”正確率從11%和30%一下提高到了50%—70%。更令人驚奇的是,我開始享受這項測試起來。當不小心犯錯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緒去了哪里——這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比如,我意識到有一次按錯鍵是因為我在想兒子正在家里干什么。又比如,我會想訓練結束后是喝紅酒還是啤酒。又過了一天,我已經可以單手完成測試,另一只手則隨意地拿著茶杯。更重要的是,之前我的腦海里只有白噪音,我根本無法知道自己的思想在做什么,而現在我能感到如禪定般的平靜,只有少數一些令我分心的波動。
喬對此似乎很興奮,他告訴我這可能是一個重大進步。在心理學中,知道自己的想法被稱作“元意識”,而如果你需要發現自己神游,以阻止自己的思維別飄走太遠,元意識十分重要。他說:“受過該項訓練幫助的人都會進入這樣一個階段,他們發現自己比以前更具有元意識,他們會在完成任務的時候看到自己在想著其他的事。”
雖然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感覺平靜了許多。通常,我會在工作的時候拖延,結果弄得自己在本該放松的時間仍然在工作,并且十分焦慮。但這一個星期,我就好像是一名新聞忍者:在指定的時間里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然后與我在波士頓的好友們好好敘舊,共度美好時光,享受著回歸我最喜愛的城市生活,完全沒有因工作未完成而產生壓力和愧疚。這聽起來也許沒什么,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啟示——原來生活可以不用充滿壓力。
我還注意到了一些工作之外的微妙變化。在波士頓的第二天,我搬離酒店,到朋友家度過這周剩下的幾天。這件事本來會讓我回到原來的狀態——即使是在親朋好友家做客,我也會感到十分焦慮。我無法放松,因為我總覺得自己礙人家的事,應該更多地幫忙做飯和打掃衛生,或者更好地跟他們聊天。然后我又擔心自己的焦慮會給所有人帶來壓力。但是,這周我并不是這樣,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我沒有告訴麥克和喬這一點,我有一種感覺,他們認為我有些不同尋常——但我很想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么變化。可直到我周五重新進行“別碰貝蒂”測試之前,他們除了告訴我還有進步的空間,并且沒有多動癥,其他的什么都沒說。他們這么做不只是為了保持神秘,因為不讓實驗對象了解太多是有科學道理的:我知道得越多,就會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有所預期,從而干擾實驗結果。我所知道的是,現在的訓練已經變得非常容易,我感覺到自己的“蝴蝶”多年來第一次受到了控制。
實際上,已經將近三十年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學校時就已經想到了馴服“蝴蝶”的一些策略。但是,我已經忘了這些方法,直到最近才發現。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都建議我做類似的事情,只不過他們的建議主要是基于對注意力時長的科學研究,不像我小時候那樣只是碰運氣。注意力的持續時長有限,這一點顯而易見,但心理學家數十年來都努力通過發表長篇大論來探討其中的原因。11歲時,我和我的朋友安娜(Anna)想到了一個可以幫助我們熬過數學課的方法。我們會先學習20分鐘,然后休息5分鐘來聊天。這個方法簡直太完美了,我們總是能夠很好地按計劃行事,在下課前完成任務。
定期休息常被認為是幫助集中注意力的一種方法,但這種方法為什么有效?有些人將它全部歸結于大腦中的“警覺周期”:我們的大腦可以保持約90分鐘的警覺,接著就會走神一小會兒,隨后周期重置。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這種觀念就一直存在,而且對于高效人士的研究也佐證了這一理論:他們經常會在早上進行三次90分鐘的高強度工作,每次間隔休息15分鐘。這聽起來很不錯,但當我自己嘗試的時候,就發現這對我來說并不容易。同樣,我也很難確定自己的警覺時間究竟有多長。有時,警覺周期中保持警覺的部分甚至都不會出現。然而,可以得出的結論是:我們需要休息——根據90分鐘法則,每天最好休息五到六次。
其他的心理學家認為,我們維持注意力的時間有限,很可能只是因為沒有了動力。基于這樣的假設,我們在集中注意力時會用到一部分心智能量,并最終將其耗盡。這種觀點認為,休息時間不一定非得是15分鐘——事實上,一項研究表明,只需分散注意力幾秒鐘就會產生效果。需要注意的是,必須是完全的分心,比如做一個復雜的心算。在辦公室與鄰桌聊天可能沒什么效果,除非你聊得非常投入。我不記得上學時和安娜都聊了些什么,但我相當肯定,聊天的內容一定涉及學校里的男生。
按時休息并不是我上學時偶然發現的唯一有科學理論支持的策略。一直到上大學,需要記憶知識點時,我就會不斷地抄寫筆記,一遍又一遍,每一行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或者不同部分用不同的字體,甚至還嘗試過把字倒過來寫。當時我并沒有想太多,但其實那時候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想辦法讓自己能夠長時間地保持專注,從而讓這些知識留在我的大腦中。
幾年前,倫敦大學的一位認知神經科學家尼利·拉維(Nilli Lavie)提出了注意力的“負荷理論”(load theory),她認為要解決注意力有限的問題,我們不應該減少大腦需要同時處理的事情,而是應該讓大腦做更多的事情。這一理論后來得到了實驗證實——試驗內容主要是觀察屏幕上的干擾因素在人們做心理題時是否會影響其最終表現。拉維和她的團隊證明,在任務中,屏幕上的內容越繁雜,人們越容易忽略干擾因素。這聽起來似乎與常識不符,但其中的原理是,如果有太多需要考慮的事充斥了我們的感官,我們就沒空兒分心走神了。拉維說,這對所有的感官都適用,因此,或許可以試試把工作變得更需要精神投入,比如故意在更嘈雜的環境中工作,當然也可以像我一樣用不同的顏色重復書寫筆記。
然而,要想在現實生活和工作中運用這一方法,唯一的問題是需要保證你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有用的事物上,而不是那些會更加分散你注意力的干擾因素。不同顏色的筆記如果變得太復雜,就很容易變成圖畫創作,從而失去了輔助記憶的作用——我就經常如此。而反向書寫則可能降低記錄和閱讀速度,這與最初的目標也不相符。甚至在工作環境中找到合適的背景噪音,也并非易事。
關于人注意力有限的原因,我認為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潛念理論(mindlessness theory)。潛念理論認為,注意力缺失通常是因為大腦對某項任務習以為常時會轉換為自動模式(潛念),將更專注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加拿大滑鐵盧大學心理學家阿倫·切恩(Allan Cheyne)認為,一種預警系統會幫助你從神游之境回到手頭的任務當中,甚至簡單地設定一個每20分鐘就會響起的鬧鐘都可以起到作用。
對我來說,上述這些解決方法的麻煩之處在于,它們不僅需要我能夠對自己的心智進行適當的控制,還需要大量的組織,這對于本來就注意力有限的我來說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即使是在家以自己的節奏工作,這些死板的時間安排也并不總是可行。此外,我在波士頓所做的,就是試圖通過從根本上改變我大腦運用注意力資源的方式來讓這些方法更加有效。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么我就不需要再記不同顏色的筆記了,因為我的大腦將會更出色地進入狀態,保持專注。
這些訓練與刺激真的對我的大腦起到作用了嗎?簡單來說,似乎是的。在“別碰貝蒂”測試中,我的得分表現有了大幅飛躍,錯誤率從訓練前的53%(比他們測試的所有健康的人都要糟糕),降到了訓練之后的9.6%(幾乎趕上了這項研究中健康人的最高水平)。
喬和我一樣驚訝。我們一直在感嘆:“‘什么?這是同一項測試嗎?簡直太驚人了!’”他說。事實上,我在完成測試之后也問了他們同樣的問題,因為我在測試過程中的體驗完全不同。這一次,我感覺自己有非常充足的時間辨認出貝蒂,屏幕上的她在消失之前也沒有嘲笑我,而是給了我一個非常友善的微笑,仿佛在向我打招呼,之后才漸漸消失。有幾次,我甚至微笑著回應她。我感覺一切都像是在放慢動作。但他們確認過了,這跟之前的確實是同樣的測試。更神奇的是,我按下按鈕所用的時間與接受訓練之前并沒有區別。現實世界中的時間并沒有改變,只是我對它的感覺發生了變化。
但是,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我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手部動作,從而阻止了自己按下按鍵呢?畢竟,訓練的內容跟最終的“別碰貝蒂”測試十分相似。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喬,但他告訴我,根據他們基于此訓練的其他研究,單憑反復練習只能獲得4%的提升,而我的進步幅度相當于這個數字的十幾倍。除此之外,在“轉瞬即逝”的測試中——測試大腦在分心后多久可以重新專注——我的準確度也有相應的提升,從訓練前的46%提高到了87%。“這是巨大的進步。”喬說。“轉瞬即逝”測試不僅不需要按按鍵,而且它并不是像“別碰貝蒂”測試那樣單憑反復練習就能提升的測試。
好吧,看來訓練的結果是真的,那么他們究竟對我做了什么?在短短一周的時間里,通過四個小時無聊且簡單的大腦訓練和刺激,我的大腦真的發生了改變嗎?
“生理結構并沒有什么變化,”麥克和喬不約而同地說,他們試圖讓我擺脫“他們已經重塑了我的大腦回路”的想法,麥克說,“但從功能上看,你運用大腦的方式發生了變化。”這意味著,雖然我可能并沒有得到新的大腦回路,但現有的回路可能會更加高效地運作。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更令人興奮,因為這意味著,你不需要對大腦做出巨大的結構調整,就可以從根本上改變它的運作方式——更重要的是,改變你體驗生活的方式。只需要在正確的方向上稍作努力,一切就都會有所變化。
但這也意味著,我們無法準確地指出我的大腦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因為我們在訓練過程中并沒有對大腦進行掃描,而且沒有進行訓練前后的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對比。這并不是因為他們忘記這么做了,而是因為核磁共振成像只能提供腦部的大致圖像,在短短幾天的訓練之后,大腦各處的連接所發生的變化非常微小,不可能在圖像中體現出來。因此,我們只能從其他研究以及他們早前讓我進行的心理測試結果進行推斷。科學通常都是這樣:把全新的結果與已經存在的知識體系進行比較,從而推斷出造成此結果的可能原因。
喬的測試中所體現的變化,以及我個人所感受到的變化,歸根結底是因為這項訓練的設計原理。訓練內容首要是無聊的——唯有如此,它才會消耗你的注意力。在一項試點研究中,另一組研究人員試圖讓訓練內容對兒童而言更加有趣,但這樣也失去了無聊訓練所具備的種種優點。喬告訴我,無聊的事會調動我們的“強力關注”——我們可以將其描述為一種持續的“就緒”狀態,讓你一直關注著目標何時會出現。而不可預測的目標則會利用到“階段性關注”,或者說間歇的警覺波動。對于捕獲目標圖像來說,頭腦的最佳狀態是你通過“強力關注”持續留意,同時能在目標出現時足夠警覺地做出反應。
換言之,你必須讓自己進入“狀態”:在這個難以捉摸的點上,一切感覺都不是很難,但同時具有一定的挑戰性。也正因為如此,麥克和喬之前才會一直試圖將測試調整到50%的正確率,并以此作為訓練的基準:這就是每個人的“狀態”,一旦進入狀態,就可以慢慢提高難度,逐漸提高技能。他們花了很長時間來尋找我最合適的狀態,當他們在第三天終于找到它時,我便根據這一基礎,讓它成為在我需要大腦保持專注時可以達到的狀態。
顯然,現在我似乎已經可以達到這個狀態,但這一“狀態”究竟是什么?多年來,神經科學家一直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他們或成功,或失敗。但麥克認為,在這樣的狀態下,背側注意網絡和另一個被稱作“默認模式網絡”(defaultmode network)的大腦回路之間達到了完美平衡。當我們進行創意思考、走神或者什么都不想時,激活的便是默認模式網絡。
波士頓團隊在最近的一系列實驗中發現,當走神活動達到最高水平時,人們會更有可能在“別碰貝蒂”測試中犯錯;而當注意力網絡活動增加時,這一現象便會得到改善。不過,注意力網絡過于活躍也會適得其反:兩個網絡不管哪一邊的活動過多,都會導致人不能長時間專注于眼前的任務【2】。
因此,最理想的狀態并不是將“走神”模式完全關閉。人類經過漫長的進化,它能夠保留是有原因的,因為它的主要用途是服務于狩獵和采集——這樣的心智狀態可以讓你快速掃描周圍環境,等待有趣事物的出現,當我們身處無法預測的環境中時,它十分重要。如今,在我們尋找靈感或者精神需要休息時,它就能很好地為我們服務。然而,保持專注需要消耗大量精力,注意力也無法長時間保持高度集中,因此想要在幾分鐘到幾小時內長時間保持專注,最佳的方法就是適時將注意力關閉——在大腦需要走神的時候,任其隨意漫游,并在它沒有走得太遠時及時恢復到正常狀態。
因為我并不是在核磁共振成像掃描儀中進行的測試,所以我無從得知自己的大腦具體發生了什么變化,但我在“別碰貝蒂”測試中所表現出的更加一致的反應速度,也是進入正確心智狀態的一個標志。而且,結束了在波士頓一周的訓練后,我在“別碰貝蒂”測試中的表現比以往更加穩定了。
也許是因為我開始使用大腦右側的網絡,又或許是因為我能夠更快地發現并遏制自己神游的行為,現在我能更有效地運用基本大腦回路。在大腦可塑性規律的影響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大腦組織面積在逐漸增大,背側注意網絡不同部分之間的連接也逐漸增多。最終,這樣的大腦會成為我的一部分,就像現在的“蝴蝶腦”一樣成為主導。
“是這樣嗎?”我問。能更好地保持專注,僅僅是因為讓思緒進入放松狀態,并時不時地允許自己神游嗎?看來似乎如此。“隨著大腦的波動,你的測試表現也出現波動,這可能是大腦的特性——它需要波動,也必定會波動……”麥克剛說了幾句,喬就一如既往地激動地打斷了他。“擁抱這些波動吧!”他高呼,“注意力的最終狀態是流動的——就好像你在一片海洋上乘風破浪。”“這并不是壞事,”麥克搶回話語權,“反而是一切的關鍵。這很難,但并不會對你造成困擾。”
“跟著感覺走”一直都不是我的自然狀態,為此,加拿大卡爾頓大學心理學家、《戰勝拖延癥》(Solving the Procrastination Puzzle)一書的作者蒂姆·皮切爾(Tim Pychyl)提出了許多建議。他認為,無法集中注意力是人類心智的基本缺陷,所有人在不同程度上都有可能存在類似問題,但具有某些個性特征的人更有可能存在這種缺陷。具體來說,有三種個性特征會影響注意力:沖動、焦慮和粗心大意。在我目前所進行的測試中,我對這些特質的命中率極高,并且已經體現出了其中的兩種特質。
首先,特質焦慮量表(State-Trait Anxiety Inventory)可以用來衡量你有多容易(通常是毫無意義地)焦慮。當麥克打算告訴我在這個量表上我的得分時,他看起來有些不太舒服。“那個……這不是臨床診斷,但你確實在特質焦慮方面的得分相對較高。”我的百分位數是86——也就是說,在100人中,有86人的焦慮程度比我低。
麥克在告訴我結果時表現出來的猶豫讓我覺得,我可能得了某種焦慮癥。鑒于家族有神經系統患病史,對此我并不感到意外。但我仍然想為自己辯解:如果你沒有開始焦慮,那說明你并沒有意識到情況有多嚴重。“沒錯,”喬說,“如果你一點都不焦慮,那么你目前的工作將來就很有可能被機器人取代!”
也許是的。但不管你認為這到底是焦慮還是務實,它都不能幫助你的大腦集中注意力——在進化論的觀點下,這可能會更容易理解:如果你被困在山洞中,獅子從四面八方逼近,那么現在你可能并不會坐下來專注于打造完美的長矛。當危險來臨時,大腦會通過一種機制來擴大你的注意力范圍。同樣,你如果因為無法保持專注而感到焦慮,那只會將大量的壓力激素釋放到大腦,這些激素對你可沒有任何幫助。喬說:“當你沒有過于焦慮,也沒有過于投入,處于絕佳的中間狀態時,便會促進前額皮層(the prefrontal cortex,簡稱PFC)中α-2A受體的調節。但如果你壓力過大,它們就會停止運作。”
因此,要想更好地保持專注,關鍵在于放松,不要心急。喬肯定地說:“如果你總是處于緊繃狀態,就會一點點地磨掉自己的意志,時時刻刻都在跟自己抗爭,表現也會越來越差。”
除此之外,過分擔憂也會占用腦力,這部分腦力本可以用來阻止大腦走神和胡思亂想的沖動傾向。說到沖動,我在沖動的標準化測試中也得了很高的分數。
不過,粗心大意這個特質怎么看都跟我不搭邊——一直以來我都是個用功學習的書呆子。所以,很自然,我在認真程度測試中得了高分。但有沒有可能這也是造成問題的原因之一?會不會有這樣的情況:我的沖動特質總是在試圖讓我分心,而認真特質同時在竭盡全力地讓我專注于眼前的任務?這兩個特質之間是否存在較量?鑒于我容易焦慮的特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最終只會導致擔憂和壓力倍增,同時關閉那些幫助我集中注意力的受體。
真是一團糟。但我至少跟喬和麥克相處了一周,也算是找出了問題的原因。喬拿出了一張圖表,上面記錄了我在訓練期間每一次的錯誤率變化。“最開始的錯誤率是90%,然后我們對測試進行調整,從而讓你的錯誤率低于50%,在圖上可以看到有明顯下降。接著是另一次大幅下降,到了最后幾天,你的表現已經非常出色了。我感到十分驚訝,而實驗室里的其他人也不停地感嘆:‘什么?這怎么可能!’”他說道。
他告訴我,事實上,即使是與他們之前訓練過的創傷后應激障礙者和中風患者相比,我所取得的進步也是非常顯著的。“你最開始的錯誤率高達90%,到最后已經游刃有余,仿佛在說:‘我已經完全掌握了竅門。’”就像每天堅持多做幾組仰臥起坐可以增強腹部肌肉一樣,我所做的訓練似乎也加強了我的大腦回路,讓它處于一種“放松且就緒”的“心流”狀態,從而更高效地運轉。而且,因為大腦總會選擇最佳路徑,避免走彎路,所以今后當我需要專心工作時,“心流”很快就會成為我的默認狀態。
接著,喬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我這幾天新體驗到的冷靜狀態幾乎不可能持續,除非我采取措施讓它得到保持。顯然,成年人的大腦訓練就有這樣的缺點。就像鍛煉身體一樣,你必須一直堅持,否則身體就會變得和從前一樣松弛。由于我的個性特質和大腦構造都容易造成分心走神,我很可能會回到最開始的“蝴蝶腦”水平。“你目前的訓練效果可能只會持續兩三個星期。”喬滿懷歉意地說。
現在我該怎么辦?喬保證,等我回家后他會給我發來更多的訓練,但我不能一直指望他,更不可能總是大老遠地飛過大西洋來進行大腦刺激,手機上也沒有相關的應用程序可以讓我在家繼續訓練。喬和麥克非常高興地說,他們依然不清楚這些訓練究竟對大腦產生了什么影響,甚至不確定訓練效果能否延伸至日常生活當中,特別是對那些本就可以正常生活的健康人士來說。事實上,他們從未在大腦沒有嚴重問題的人身上進行過試驗,和我一樣,他們很好奇我回到家后會有什么樣的表現。
那么,當回到陪小孩玩耍、工作和家務之中后,我還能像現在這樣保持冷靜嗎?答案是肯定的。已經過了好幾周,我跟在波士頓時一樣放松和專注。生活十分美好——也十分簡單。那些曾經讓我無比焦慮、難以專注的事情——比如在多項工作纏身的同時還要抽空陪孩子玩樂高——如今也變得非常愉快。
雖然那種感覺并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至少我記得自己在波士頓進行訓練時進入“狀態”的感覺。即使現在已經無法達到那樣的狀態,我也知道自己進入狀態時是什么樣子,并為此做出嘗試和努力。幸運的是,有一些別的方法可以取得這樣的效果,還有一些像樣的科學研究告訴我們應該怎么做。
最好的方法之一便是冥想。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應該并不意外——畢竟,幾個世紀以來的佛教僧人都在踐行著打坐沉思。當我開始進行大腦改造,研究如何將可塑性的知識運用到自己的大腦時,唯一切實可行的建議就是冥想。但我一直覺得冥想對我來說有點太新潮了——而且,認真地講,誰有那么多時間來冥想呢?
哈佛醫學院神經科學家薩拉·拉扎爾(Sara Lazar)認為我應該想辦法抽出時間來冥想,并堅持每天如此——哪怕每天只有10分鐘。多年來,拉扎爾一直在研究冥想對大腦的影響,她發現,長期冥想者的大腦中后扣帶皮層(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區域的活動相對較少。后扣帶皮層作為默認模式網絡的一部分,主要控制的就是分心與走神。她告訴我,對于初學者來說,哪怕只是經過八周的心靈冥想,大腦也會發生變化。
顯而易見,瑜伽具有同樣的效果。因為我每周至少都做一次瑜伽,所以也算是有些許經驗。拉扎爾說:“人們通常都會對我說,他們不愿意冥想,更愿意做瑜伽——但瑜伽卻是一種運動中的冥想。”她建議我每天做20分鐘瑜伽來代替冥想,我堅持了大約一周,然后就漸漸失去了耐心。
不過還有其他方法,而且至少有一種方法更容易堅持,因為它幾乎根本不需要你費太多力氣。在實驗室研究中,注意力不足的人可以花幾分鐘時間通過觀察自然景觀的照片來恢復專注,而觀看城市景觀的照片則不會取得相同的效果。這意味著,欣賞戶外風景的照片,或者直接投身大自然,有著神奇的效果。其他一些研究表明,如果在欣賞風景的同時進行鍛煉,效果會更佳。
就像我在學校時采用的反向書寫法一樣,其實我可能在偶然間也發現了一些解決方法——我養了一只小牧羊犬,它非常不安分,經常需要到外面遛彎。現在,只要大腦開始分心,我就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帶著小狗到樹林里跑上幾圈。到目前為止,這個方法十有八九都很管用。漫長的泥濘散步過后,我感覺自己十分接近在波士頓時的狀態。
歸根結底,不管任何事物,只要能使我的大腦達到與訓練時相同的放松就緒狀態,就能夠產生類似的效果——雖然我并沒有任何科學的數據來支撐這一觀點,但喬認為這是合理的。關鍵在于找到你所喜愛的事情,讓它保證一定的難度,并促使你必須集中精力;但它又不能太難,因為你需要享受這個過程。對我來說,這樣的事情是做瑜伽或者去樹林里散步;對我丈夫而言,則是攀上高聳的巖壁;至于其他人,這樣的事情可以是在合唱團唱歌,在冰冷的湖泊中游泳,跑馬拉松或者玩樂隊。不管是什么事,以我成功進入“狀態”的經驗來看,最好是頻繁地去做——走運的話,也許這種輕松而專注的心智狀態會成為你的默認狀態,一旦你有所需,它就能隨時待命(參見本章后專欄:初學者的注意力駕馭技巧)。
可以說,現在我正在駕馭我的注意力系統。雖然在有些時間里,我仍然會表現出“蝴蝶腦”的狀態,但這種情況已經非常少見。而且只要休息一會兒,或者出去散散步,我就能更高效地工作。現在這一點也有了科學數據的支撐,我開始仔細考慮重構大腦的注意力系統。至少我現在已經知道進入“狀態”是什么感受,也更能意識到自己是否處于這樣的狀態——更重要的是,如果感覺自己并不在狀態,我就會選擇停下手頭的工作,出去散步半個小時。不僅如此,我還開始四處詢問專家能否利用神經科學來改善我的注意力,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盡管跟我的預期略有區別。
麥克和喬認為我大腦的結構并未發生任何變化,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覺到現在的我與過去確有不同,這種不同更多地體現在我使用大腦的方式。也許,所謂的最佳“狀態”一直都存在,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控制它。若真如此,那么我現在更加集中的注意力應該能在大腦其他區域帶來變化。
接下來需要做的是控制焦慮。畢竟,如果我的焦慮阻礙了專注,那么它也可能影響到其他所有需要用到注意力的事情。如果能改變這一現象——現在也有很多科學家在研究焦慮——那么也許其他的認知任務會變得更加容易。我有一種預感,我容易焦慮的特質源于家族中女性傳承下來的基因缺陷,但理論上,與大腦的可塑性相比,基因遺傳不值一提。不過,真的如此嗎?聽起來這似乎是接下來需要解決的一個完美挑戰。憂慮的基因對抗心智和大腦可塑性,誰輸誰贏?讓我們拭目以待。
初學者的注意力駕馭技巧
1.拒絕壓力。壓力會在大腦中釋放大量激素,告知大腦擴大注意力范圍,尋找危險然后聚焦——但通常可能是完全錯誤的事情。
2.找一件你喜歡的事情,并保證它需要一定程度的專注,但又足夠輕松愉快。這件事情可以是運動、手工、學習語言、烹飪、下棋——什么事都可以。但你要盡快找到符合條件的事情,它能讓你的大腦進入正確的狀態。
3.踐行第2點,越多越好。永遠不要因為花費了時間尋找這樣的事情而感到內疚(見第1點)。正確的狀態需要不斷練習,這樣在你需要的時候,它才會足夠強大。
4.盡量每周進行一次40分鐘的冥想,或者每隔一天冥想10分鐘。如果你無法一直保持靜坐(比如我就是這樣),瑜伽、游泳、散步等“運動冥想”同樣有效,這些運動并無害處。
在你等待大腦進行轉變并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容易的同時,還可以使用一些已有科學依據的方法,包括:
5.讓你眼前的任務更具視覺刺激性,或者添加背景噪音,以最大限度地運用感知系統,防止走神。
6.定時休息,最好是去戶外休息。休息時必須完全脫離你正在做的事情,因此你在休息時所要做的事情要么非常耗費腦力,要么需要完全專注。大聲放音樂或劇烈運動可能是不錯的選擇。
冥想日記1
你可能會問,我對冥想有什么偏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有證據顯示冥想對大腦有好處,但我為什么沒有嘗試冥想,吸氣、呼氣?
說實話,我不愿意冥想,不僅僅是因為冥想需要靜坐——顯而易見,靜坐對我來說是一個問題——還因為當經常冥想的人告訴你冥想有多好時,他們總會用一種特別的眼神——那種經常出現在虔誠的宗教人士臉上,真正希望你也能受到光明啟發的眼神——看著你。這種眼神中往往隱藏著些許自以為是,他們真心為你沒有受到啟迪而感到遺憾,由于某種原因,這讓我非常生氣。也許我一直為自己是懷疑論者而感到驕傲。我愿意相信一切說法都是垃圾,并在此基礎上質疑任何事物,直到確定自己沒有被蠱惑為止。因此,雖然我很向往冥想對大腦的種種好處,但如果我的言論開始于臉上詭異的微笑,那么你可以放心地揍我,因為顯然我已經被洗腦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有大量證據表明冥想可以為大腦帶來適當的變化,從而幫助人們更好地控制注意力,控制容易恐慌的心態。最近的研究發現,正念冥想改變了默認模式(走神)網絡與執行控制網絡的連接方式,起到了與喬的訓練類似的作用——或者說,如果長期堅持,一定會有效果。這聽起來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情。
最近的另一項研究也發現,加強前額葉控制網絡(frontal control network)能夠讓人更好地處理情緒反應,進而更好地應對壓力。同時,這似乎也減少了人體內某種控制炎癥的免疫分子——無論對身體還是心靈,這些免疫分子都應該保持在最小限度【3】。
因此,現在我在家鄉的教堂大廳里,身邊除了有七個陌生人(謝天謝地,因為本來我還擔心會碰見熟人),還有師出正念大師喬·卡巴-金(Jon Kabat-Zinn)的冥想老師吉爾·約翰遜(Gill Johnson)。卡巴金是馬薩諸塞大學醫學中心的一名醫生,他在20世紀70年代末將正念作為一種減壓技巧向群眾推廣。自那以后,正念減壓(MBSR)已經發展成為一個全球品牌,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認識這一方面的人,那你也許搞錯了,他們只是沒有對外聲張而已。
幸運的是,吉爾并沒有那種“眼神”,她很溫暖樸實,而且無疑非常冷靜。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堅定不移的目光,這讓我感覺她已經完全看透了我。她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很隨意地穿著連身褲、開衫和拖鞋。“我們是來冥想的,需要穿著舒適。”她笑著說。
在等人到齊的過程中,吉爾說我們應該“與感受同坐”。我認為這可能是她經常說的一句話,而我則可能會討厭這么做。要是我等得不耐煩,但又不想跟這種感覺同坐怎么辦?要是我越來越煩躁,惱羞成怒了怎么辦?事實上,我并沒有因為晚來的人而不耐煩,而是因為與陌生人共處一室而感覺不太舒服,感覺有點像群體治療或別的什么……
終于,我們開始了第一項練習。這項練習顯然是為房間中的懷疑論者設計的,我們閉上雙眼,想象自己手中有一顆檸檬,想象它在手中的感覺;接下來,將雙手舉到面前,用鼻子聞它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想象,我真的聞到了檸檬的香味);最后,我們要咬一大口檸檬,讓檸檬汁在臉上和手上流淌。剎那間,我已垂涎欲滴。這真的很酷——我知道自己會在想象中品嘗檸檬,但沒有想到身體會像我真的吃了檸檬一樣做出反應。顯然,這說明:身體的行為是由大腦控制的,因此要小心對待自己的大腦……
接下來我們又進行了幾次練習,其中包括假想吃葡萄干(當你停止咀嚼時,葡萄干的味道跟葡萄一樣——但誰又知道呢?),最后,我們進行了全身檢查,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全身檢查就是躺在墊子上檢查身體的各個部位,在30分鐘的檢查時間里,我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過來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應該專注于身體的某個部位,同時感覺到躺在地上有點涼,然后就又睡過去了。
到目前為止,我對冥想仍然將信將疑。我覺得這次課程讓人大失所望,和普拉提令我失望的原因一樣:你根本不需要費力去做些什么。我回到家中,頭有些痛,昏昏欲睡,接下來的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幾乎沒有進展——這非常討厭,因為本來我做這些事情就是為了能更加專注。我讀過這方面的研究資料,知道這樣對我的大腦應該有所幫助,但我就是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么做。
注釋:
【1】Killingsworth MA & Gilbert DT, (2010)'A Wandering Mind is an Unhappy Mind', Science , vol. 330, p. 932.
【2】Esterman M et al., (2012),'In the Zone or Zoning Out?: tracking behavioral and neural ?uctuations during sustained attention', Cerebral Cortex , vol. 23, pp. 2712–23.
【3】Creswell JD, (2016),'Alterations in Resting-State Functional Connectivity Link Mindfulness Meditation with Reduced Interleukin- 6: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Biological Psychiatry , vol. 80, pp. 5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