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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章三十五】埋骨

  • 西沉記
  • 阿今今今今
  • 5409字
  • 2019-04-11 01:51:03

【西沉記章三十五埋骨】

哭鬧了兩三個時辰之后棋莞終于安靜了下來,我在此之前從未見過他那般地暴戾瘋癲的模樣,我心里知道是桐生的死對他的打擊過于沉重,但也無計可施。蘇宅之中彌漫著難言的沉默,棋莞獨自一人在榻上躺著,土地老頭兒和月兒在院中,東升讓我坐在他房中榻邊,拿了干凈毛巾來擦了擦我嘴角的血跡,他拿著的毛巾一碰到我嘴角我就痛得吸了口冷氣,他便停了動作,彎了腰看了看我嘴角的傷,然后道,“平時看不出來,棋莞那家伙力氣還挺大的。”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我捶了他一拳,想要站起來,“我還是去看看莞莞吧,我擔心他又會做出什么事來。”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去,”東升又拿了毛巾,一點一點給我把血跡擦了干凈,我覺得痛就忍不住地往后躲,他摁住了我的肩,“他的手被捆住了,做不出什么事來。你去了他反而會激動起來,還是留他一個人在那比較好。”

“你是不是覺得那土地老頭兒說得對?”我抬著頭看著他道,東升走到桌邊把那毛巾在銅盆里的水里洗了洗,然后擰干又走過來給我擦了擦臉,“明明,明明剛剛就看著,就看著桐生……”

我說不下去了,但東升的神情依舊沒有什么變化,他淡淡地道,“土地爺有他自己的說法,無論我覺得他對或是不對,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嗔嗔,雖然這樣說聽上去顯得冷酷,但我依舊覺得那是桐生自己的選擇,人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些什么的。”

“可他的選擇根本毫無意義,”我有些激動起來,沖著東升道,“他沒有救得了任何人啊,他,他只不過是在逞強而已,他原本,原本可以不那樣的。”

“或許嗔嗔你覺得沒有意義吧,”東升把毛巾放回了原處,然后道,“但他覺得是有意義的,不是么?無論是人,還是我們,都是為了我們自己覺得有意義的東西而存在的,也都是為了我們自己認為有意義的東西而犧牲的。”

他突然這樣說,我心中一時覺得五味雜陳,我雖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認土地老頭兒的話有他的道理。如果我們當時真的出手救了桐生,救了無業寺,剿滅了那些叛軍,不說我們的身份會暴露,流民之亂會就此打住,而鳳棲鎮距離天子所在的明都尚遠,對于在金鑾殿里的那個天子而言,這次流民之亂就只是疥癬之疾,并不會引起任何注意,也不會做出任何改變。稅賦仍在,壓迫仍在,上天甚至會再次降災,而我們、土地老頭兒都會因為阻礙了天道之行而受罰,我們地界之物修行,若違天道,當即雷劈而死。無論我們如何覺得桐生的死是那樣不值得,是那樣荒唐,可這也都是我們無法挽回也無法改變的。

“我才不管呢,你看你這樣冷靜,我覺得你可冷情了。”我雖然心里已經接受了土地老頭兒和東升的想法,但我嘴上還是沒饒人,“你看莞莞都哭成那副樣子,你還一點都沒有難過。”

“是嗎?”東升似乎并不驚訝我這樣說,他緩步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握著我的手,道,“那剛剛是誰背著那家伙從火里跑出來,如果我真的冷情,我就把他扔在那,讓他哭去好了。”

東升這樣一說,我這才發現他額角還有剛剛背著棋莞從火里跑出來時候留下的灰跡,我抬手幫他擦了擦,然后道,“好啦,我知道你還是關心他的。但就是因為你總是太冷靜了,好像什么都不會讓你難過似的。”

不知為什么,就在我說出這話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東升眼中閃過了一絲悲涼的神情,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就好像是隆冬時節長街旁化不開的千堆雪,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低聲道,“難過?我當然……只是……”

“東升?你怎么了?”他突然這副神情我有些被嚇到了,我怕是我說錯了話,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聲,“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你不好,我——”

“我知道,沒事的,”東升的神色恢復了正常,他握握我的手,笑道,“我只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了。嗔嗔你不必擔心。”

“你怎么了?”我還是十分憂慮,我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讓東升露出那副神情,于是握緊了他的手問他,“你從來沒有露出那樣的表情過,出什么事了嗎?”

“沒有什么,都是陳年舊事了。”東升揉揉我的腦袋,他現在的表情同剛才完全不同,變得很輕松,讓我稍稍有些放心下來,“你不是還擔心著你的莞莞?他已經安靜下來,你還是去看看他吧,我和土地爺再去外面和無業寺里看看情況。”

“外面——”我本不想讓他去,總覺得外面危險,但他又說是同土地老頭兒一起去,想也沒什么大事,思慮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那你萬事小心。”

“不會有事的。”

東升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又輕輕揉了揉我的臉頰,然后便同土地老頭兒一起騰云出了院門,一眨眼就不見影了。我也就站起身來去我屋中,只看棋莞兩只手還被綁著,臉朝里躺在榻上,我走過去給他解開了繩子,棋莞轉過臉來看著我。

“莞莞,你好些了么?”我盡量把聲音放輕,道,“你不要生東升的氣,他不是有意要綁著你,是你剛剛太沖動了。但我知道你是難過,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不要緊的。”

“沉沉,對不起,我打了你。”棋莞說話的嗓音還很沙啞,該是剛剛哭喊了好久,氣息也很弱,臉上全是淚痕,“我只是,我只是——”

棋莞說著說著又撲到了我懷里抽噎起來,我緊緊抱著他揉他的頭,靠著他安慰道,“不哭,不哭了,我明白你是為桐生難過,我也難過,他——”

“沉沉,你不懂的,你不會理解的,”棋莞一邊抽泣著,一邊啞著嗓子道,“沉沉,你不會懂得我的心情的,我想要救桐生,雖然,雖然我明白我同他不一樣,我也不應該過問人界之事,但我忍不住,如果我明知他會有危險卻不去找他,不去救他,我一定會后悔,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莞莞,你——”

“沉沉,我知道你喜歡東升,你把鴛鴦絳也送了他,如果你明知道東升有危險,你明知道你可以去救他,你會不去嗎?”棋莞突然抬起頭來,一雙淚眼看著我道,“你還會顧慮別的嗎?你不會的,你一定會去救他的,是不是?沉沉,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啊,就算我是個狐貍,桐生是個凡人,我還是想救他,我一定要去啊!”

他這樣一番話說出來,我一時竟驚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我本知道棋莞對桐生是感情深厚,但我竟從未想過他竟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摸了摸棋莞的臉頰,給他擦了擦眼淚,然后道,“莞莞,你在說什么癡話?我和東升……怎么能和你對桐生是一樣的呢?你相信我,你不過是被桐生救了一命又總與他在一起玩才會如此的,以后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沉沉,沉沉,我沒有說癡話,我真的,真的是那樣想的啊……”棋莞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他從我懷里滑了下去,又躺在了榻上,伏在枕頭上默默流淚,“沉沉,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我真的……”

“你是難過糊涂了,不要再說了,先睡一覺,睡一覺就會好的,”我給棋莞蓋上了被子,柔聲對他道,“不要再想那樣多了。”

“沉沉,今日,今日還是桐生生辰,我的絳子,我的絳子也沒有送他……”

“莞莞,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我對他道,“你既然知道我們與桐生不同,他是個凡人,凡人之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凡人的命那么短,你會忘了他的,先睡一覺,好么?我給你唱育狐洞里乳娘唱的歌,可好么?”

棋莞抽噎著點點頭,我拍著他的背,輕輕地給他唱起了乳娘唱的歌,我還記得在育狐洞之中,乳娘總是把我們一個一個地抱起來喂奶,若是小狐貍哭鬧,她們就會一邊輕拍我們的背,一邊唱著狐族里頭哄小狐貍睡覺的歌謠,那歌謠很輕,很柔,就好像育狐洞外涂山上的月光似的,那月光如水,像月河水一樣流過——我突然很想念涂山,很想念育狐洞和乳娘們,涂山總是那樣安靜,沒有戰亂,沒有紛擾,沒有惡行,也沒有傷悲。我偎著棋莞哄他睡著,喧嚷了一整日的鳳棲鎮也終于安靜了下來。我輕輕關上房門,走到院中,月兒還伏在合歡樹下,他的皮毛在月色之下籠罩上了一層朦朧的月光,我走到他身邊,擁著他坐下,月兒回頭用舌頭舔舔我的臉。

“那哭鬧了一下午的灰狐貍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上方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抬頭去看,是土地老頭兒和東升回來,兩人落了云頭,土地老頭兒拄著拐杖走到石凳那里坐下,道,“忙了一天,老夫實在是累咯。”

“你們去哪里了,怎么這樣遲才回來?”我趕忙站起身走到東升身邊,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一身的塵土,臉上都沾了灰,我趕忙進屋拿了毛巾來給他擦,“怎么渾身都弄成這樣?”

“你這小白狐貍也太沒良心,就看到這小子臉上有灰,看不到老夫也一身的泥嗎?”土地老頭兒哼了一聲,還翹起他的腳給我看,“看看老夫的靴子上也全是泥巴!”

“好了好了,我知道您老人家也受苦了,等下我給您做些栗子糕來,可還行么?”我回答道,“你們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們把無業寺里和尚的尸身都帶去鎮郊掩埋立碑了。”東升說得很平靜,“桐生和方丈的墓碑也都立了,改日,你帶棋莞去祭一祭吧。”

“這小子只負責挖了土坑,碑可都是老夫我給立的,”土地老頭兒敲了敲石桌,道,“老夫可是一方土地,從來沒干過這種粗活,可都是這小子的主意,咳,可是把老夫我累壞了!不過話說回來,那方丈和叫桐生的孩子也都是有情有義,為他們立一碑也是應該的,希望他們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別再受這苦咯。”

“東升……”我完全沒有想到剛剛他出去是去做了這樣的事,一時竟有些想哭了,我平穩了一下心情,然后道,“謝謝你,我替莞莞謝謝你。”

“他對桐生情深意重,旁的做不了,這個也算留一個念想吧。”東升看著我要哭不哭的模樣,倒忍不住笑了笑,道,“你這是什么表情。”

“沒有,我就是,就是……”

我正想著要怎樣說,那土地老頭兒就打斷了我的話,拿他的拐杖敲了敲地,道,“老夫忙了這么久早就餓了,你快去做栗子糕來給老夫填肚子!”

“您是就知道吃!”

我朝他吐吐舌頭,但心中還是很感激他幫著給桐生立了碑,于是走去了后面廚房,月兒跟在我后面走了過來,月兒自從腳上的傷好了之后便經常在宅里走動,除了我之外也從不會跟著旁的人,我便知道他已經認了我作主人,想到這又有些欣喜,摸了摸月兒的頭。

當晚我本想去我屋中陪棋莞,但看了他已經歇下睡沉,便也沒有再去打擾,還是走去東升屋子里同他睡。之前那晚送了他鴛鴦絳,我本信誓旦旦說著我絕對會注意自己的睡相,結果第二天早上卻還是發現自己呈一個大字形睡在榻上,東升早不見了——之后他又給我詳細描述了一遍那天半夜里我一只狐貍團子一個翻身整個壓他身上,他把我推下去我又掛回去的霸道行徑,我算是顏面盡失,便老老實實自己回自己屋子睡去了。但今天我的屋子給了棋莞,想起白日里發生的那些事情我還是心有余悸,便又厚著臉皮跑去東升房里,不過這回他倒沒說什么,也沒提之前我睡相差的事,我便稍稍松口氣,爬上榻睡在里面,為了表示我改過自新的決心還又往里面縮了縮,讓出了一大半的榻給他,他躺下之后我背對著他朝著里頭,還在使勁縮縮縮,縮得真的猶如狐貍團子一般了。

“嗔嗔,你在干什么?”東升該是覺得我這樣子很好笑,他在我背后道,“你這樣縮起來,還不如干脆化了原形縮起來睡,那樣肯定能縮得更緊一點。”

又開始嘲笑我了!我恨恨地咬牙,但是我也知道是我睡相差,怪不得別人,于是道,“我還不是怕我又壓你身上還搶了你的地方,你還笑我,真是白眼狼!”

“是嗎?”東升也不管我,自個兒躺平,然后道,“那我應該感謝你。我睡了,你繼續。”

說完這話他真的閉了眼就開始睡了,我只覺得自己縮在角落里實在是太傻了,于是又把腿伸直,但還是背對著東升,乖乖把手縮在胸前,我在心里告誡自己一定不能再搶他地盤搶他被子,也不能再轉身壓他身上,重復三遍之后我便也合了眼。但只要一閉眼我就又想到了無業寺里發生的那一切,那點燃了殿堂的大火,流民起義軍首領的大笑,被砸碎了的金佛,還有那把捅穿了桐生胸膛的刀,刀尖滴下的血,從前我也經歷過那樣多的戰亂,也見過那樣多的悲劇,可那些都從未入夢,唯有這次,我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刀的寒光,聞到血的腥味,還能聽到棋莞聲嘶力竭的呼喊,我還想起了第一次遇到桐生的時候,他說起他的宏圖大志時候的樣子,棋莞為了他的生辰那樣認真地打著絳子……我迷迷糊糊地閉著眼,意識也模模糊糊的,卻又忍不住地在夢里哭起來,我覺得渾身都涼,涼得我心顫。就在這時候東升從我身后伸了手過來擁住我,我握著他的手繼續抽泣,東升輕輕摟著我的肩膀讓我轉過了身去,讓我靠在他懷里,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并還不是很清醒,一邊抽噎還一邊說類似“我睡相差會壓著你的”的話,我聽見東升笑了一聲,然后聽到他說了句“沒事”,他一說這話我便放了心似地靠著他。過了一會我稍稍從夢境之中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稍稍抬頭看,東升沒有睡著還看著我,屋里蠟燭也還亮著,想是剛剛東升點的,燭光溫暖,讓我冷靜了不少,但還是沒有完全停止哭泣,一抽一抽的,東升幫我擦了擦眼淚,然后道,“下午是棋莞哭,現在是你哭,真叫我想起涂山上育狐洞里,這個哭完了那個哭。”

“我,我還總是想著今天的事,”我斷斷續續地道,“我總想起桐生,想起無業寺里的事來,我——”

東升突然低下頭吻了我一下,他的嘴唇碰到我嘴角的傷還有點痛,東升用手捧住我的臉,貼著我的額頭,他靠我很近,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他的存在讓我安穩了不少,我看著他的眼睛,東升輕聲道,“已經沒事了,不要怕。”

“你能給我唱歌嗎?”我很想聽那育狐洞里的歌,于是我道。

“什么?”東升一時沒有明白我在說什么。

“育狐洞里乳娘唱的歌,你能給我唱嗎?我想聽。”我認真地道。

“我不會。我沒有聽過那個。”東升抱了我在懷里,撫摸我的背,他道,“不要再想了,睡吧。”

“你怎么會沒有聽過那個……”我環抱著他的腰,他的懷抱很溫暖,我又覺得有些許的困意,我喃喃道,“哪只小狐貍沒去過育狐洞……哪有沒聽過乳娘唱的歌謠的小狐貍……”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恍惚之中我聽到東升的聲音,他是在哼唱一首歌謠,但那歌謠我從來沒有聽過,也不是育狐洞里乳娘們唱過的歌,那歌謠很陌生,可很動聽,東升是在唱什么呢?他是從哪里學來的呢?我這樣迷迷糊糊想著,終于深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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