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三十四】善惡
- 西沉記
- 阿今今今今
- 5048字
- 2019-04-10 03:36:50
【西沉記章三十四善惡】
“等等!我說,我說!饒命!”那首領手中的刀就要落下,就在這時候那被作了人質的和尚突然掙扎起來,緊緊握住了那刀的刀刃,血一滴一滴從他手心里滴落下來,滴落在地上,一朵一朵的鮮紅,那和尚臉色慘白,拼命叫喊道,“金佛,金佛就在香臺之后的密室里頭,我說了,求你饒了我!”
那首領大笑幾聲,把揪著那和尚衣領的手一松,那和尚頓時跌落在地上,卻還忙不迭地跪在地上沖著那首領磕頭,口中不停念叨著“謝大人開恩饒命”之類的話,那首領晃著手中的刀,帶著輕蔑的笑容,沖著方丈住持道,“老禿驢,你看到了吧?什么佛法,什么苦海,都不及我這手里的一把刀來得有用。我們可是些俗人哪,比不上您這位大師覺悟高,可你有如此覺悟又有何用呢?你們這些和尚日日拜佛,佛救你們了嗎?今日你們乖乖交出金佛,我還能饒你們狗命!”
“昔日地藏王菩薩本已成佛卻不歸西方極樂,于人世之間普度眾生,曰‘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那方丈聞聽此言,只雙手合十,默念道,“世間無金佛,只有我心中佛,心中佛不可染塵埃。修佛之人,乃是自救而已,今日我無業寺遇此一難,我乃一寺方丈,斷不可將我佛送與歹人之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我無業寺今日必遭血光,便請從老衲始!”
我只看著那被做了人質的和尚為了保命泄密,全無半點擔當,心中實在是憋不住的氣憤,而滿殿之中唯有方丈獨自一人敢上前與那流民軍的首領對峙,眼看著那首領已經揪住方丈大師的衣領就要下手,我下意識想要沖出去救那方丈,可這金光罩卻沖不開去,土地老頭兒原地坐定,緊握著那一根木拐杖,他的神情竟淡然異常,好像這眼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他道,“老夫已說過,此次災禍乃是天道所定,老夫乃地界之仙,你們也都是地界的修行者,不可攪擾人界之事。”
“可是不出手的話,那方丈大師就要——”
我看不下去,努力想要沖破那金光罩,可無論如何也突破不開,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大殿之內突然響起一個人聲,我循聲去看,正是桐生,他快步朝著那流民軍首領走去,走到方丈身邊,一把攥住那刀柄,高聲對那首領道,“桐生也是流民出身,當年采石場之亂后逃到無業寺,是方丈師父收留了我。當下無業寺中也收留了數百流民,我佛慈悲,方丈大師更是以善待眾人。你打著為民明理反朝廷的旗號,卻做著天怒人怨的惡事,如今站在這佛堂之中,難道就不會有半分羞愧嗎?難道就不怕因果報應嗎?”
我看著桐生站在那首領面前還在振振有詞地說著這些話,急得我死死掐著東升的胳膊,手心里全都是汗,我在金光罩里叫喊道,“傻瓜!你跟他說這些有什么用!他若是能聽你這些話,還能做出那些惡事來么?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可是我說的話桐生聽不見,其他人也都聽不見,我轉身去求那土地老頭兒收了金光罩,讓我們去救了桐生和方丈,可那老頭兒老僧入定一般就是不允,我在金光罩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棋莞只是呆呆地抱著那殿柱一言不發,東升也一句話都不說,只緊緊地盯著那殿中發生的一切,我看到他的手也緊緊攥成了拳,可無論我們想要做什么都于事無補,我們在這里,我們什么都看到了,可我們什么都做不了。
“哪里跑出來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敢在這里叫囂,”那首領把手中的長刀扛在肩上,手里還揪著方丈的衣領,冷笑道,“說得好,說得好!老子好久沒遇到敢這樣對老子說話的人了。不過也告訴你,老子是刀尖上走出來的,從來不信什么佛,更不信什么因果報應的屁話。既然你是個不怕死的,不如這樣,你替這老禿驢挨老子一刀,老子就饒其他和尚一條活路,如何?”
“桐生,退下!”方丈高聲道,“這里沒有你的事,還不退下!”
“方丈師父就我一命,又對我高看一眼,桐生方能有今日,若當日方丈師父沒有收留我,我怕不是早就餓死街頭,哪里能活到今天!”桐生不肯走,站在那首領面前道,“方丈師父曾多次教導桐生要以善待人,以善感人,桐生報答師父大恩,今日愿用自己一命救合寺眾僧的性命,方對得起師父的教誨!”
說完這句,桐生雙手合十,對那陰笑著的首領道,“無業寺中供奉地藏王菩薩,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今日桐生一命能救了全寺,桐生甘愿一死。還望你言而有信,這就請動手吧!”
就在那一刻,我在那首領臉上似乎看到了一瞬間的驚異的神色,但這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了,那首領甩開了方丈的衣領,把那把長刀在手里掂了掂,我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呼吸了,再看一旁的棋莞,他整個人都靠在那根殿柱上,臉色煞白全無血色,我只覺得這殿中已經響起了無盡的哀音,那哀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重,這哀音之中充滿了荒唐,充滿了悲涼。就在那一瞬間,那把長刀被高高舉起,寒光一閃,便從桐生的胸膛刺穿了過去,仿佛是一株葦草,一株被攔腰折斷了的葦草一般,那首領把刀抽了回來,刀尖滴著血,那血滴落在了桐生灰色的僧袍上,刀拔出來的那一瞬,桐生還能站立,他只是搖晃了一下,然后便重重倒在了地上。桐生倒下去的時候還有那么一點呼吸,他還睜著眼睛,就在那一刻,他曾經的那些豪言壯語,他不久前還幻想過的未來就都沒有了,他許過的愿望,也都成了泡影。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他十六歲的生辰。我拼命敲打著那金光罩,可那金光罩堅如磐石,我回過頭去揪住那土地老頭兒來回瘋狂地搖晃他,可那金光罩依舊沒有挪動分毫,再看棋莞,他已經沒有了知覺昏了過去,手里卻還拿著那根他已經編好了的松花色攢心梅花的絳子,我只覺得從喉嚨到心口都痛,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東升緊緊握著我的手臂,我轉身深深把頭埋在他懷里,再也不忍心去看了。
“看到了嗎?敢教訓老子的,就是這個下場!”那首領手里拿著那把滿是血的刀,指著殿中的每一個人道,“呵,老子倒忘了這還有個泄密的,你也真不是什么好東西,叫老子看不起,不用你這些師兄弟動手了,老子先解決了你再說!”
說完這句,那個叛寺泄露了金佛機密的和尚也被一刀刺穿了喉嚨,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撿了一條命,卻突然被一刀捅死,死的時候眼睛還睜得老大,我卻只覺得解氣,這首領若不動手,這做了叛徒的家伙也該被千刀萬剮。那首領手揮了揮,又看向一旁站著的方丈,大笑了幾聲,道,“老禿驢,你這弟子還算是個有良心的,我也做個好事,讓你們兩人一并去了陰間相會吧!”說完這句,他拿著那刀往方丈脖子上一橫,方丈便應聲倒地,倒地之時還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手里還攥著那一串佛珠。那首領揮了揮刀,高聲對身后的那些其他流民道,“廢話說夠了,把金佛拿了走人!”
流民軍的人全都涌進了寺內,寺里的和尚都沖了上去努力地想要守住金佛,而那些早就殺紅了眼眼中只有金子的流民起義軍人見擋著的就殺,一時滿殿都是慘叫和哀嚎,血光四濺,尸身遍橫。手無寸鐵也毫無還手之力的僧人根本不是那些起義軍的對手,原本還有十幾個和尚守在金佛旁努力想要護住機關,可真的當起義軍拿著刀朝他們走去的時候都望風而逃,僅剩下的幾個死守的也被殺死在了當場。那些起義軍里的人下了密室把金佛哄抬了出來,先是一擁而上用刀把蓮座上的夜明珠都撬了下來,起義軍中也都還有為了搶珠子而大打出手的,誤傷、誤死的也不在少數,之后那些人把金佛抬出寺外,又因為金佛太大太難拿走,為首的那個首領拿了一把刀將那金佛手腳全部砍斷,又有好幾個其他流民軍里的人上前一陣刀砍斧削,直把那金佛切成了好幾大塊,用繩子捆了抬出了寺門。此時那金佛已經全然看不出模樣,只是幾堆毫無形狀的金子而已。那些起義軍的人又在寺中搜尋一遍,把其他看上去值點錢的東西也一掃而光,之后在二進殿外點了一把火,我和東升還想去把桐生和方丈的尸身抬出寺去,可已經來不及了,棋莞又早已經沒了意識,我只能把他扶起來讓東升背了他,和土地老頭兒一路出了殿門,寺內那些原本還在的無家可歸的婦女兒童此刻也早就四散奔逃,再回頭去看的時候,二進殿里已經烈火熊熊,濃煙滾滾,再也進不去了。
“莞莞,莞莞!”
棋莞伏在東升背上一動不動,除了還有點微弱呼吸之外簡直如同死了一般,無論我怎樣搖晃怎樣喊叫他的名字都沒有一點反應,我心亂如麻,此刻也顧不上與土地老頭兒理論,又看了無業寺這一場大變故,又怕棋莞出什么事,腦袋仿佛都要炸開了,只能同東升和土地老頭兒一路東躲西藏挪回了蘇宅。此刻街上也全是流民起義軍的人,再聽北邊城門又傳來巨響,是那些流民起義軍的人在北邊城樓下燒了一個巨大的火臺,他們是要把那金佛融了鑄成金塊,滿街都是顛沛流離的難民,他們拖兒帶女四處奔逃,軍馬奔過一陣塵土飛起。我們四人進了蘇宅,蘇宅里還是一如往常,似乎與外界全然是不同的世界,月兒還是站在合歡樹下靜靜地吃著那些合歡樹葉,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我趕忙先讓東升背著棋莞去了我的屋子,把棋莞放在榻上,取了冷水灌了他幾口,棋莞牙關緊閉根本灌不進去,我和東升兩人又是揉背又是打扇,就差給他做嘴對嘴的人工呼吸了,棋莞才稍稍緩過來一點,喝了兩口水,卻意識還是沒有完全清醒,渾身癱軟地仰在榻上。那土地老頭兒進了屋子,給棋莞膻中、神闕、氣海三穴都點了三點,棋莞突然吐出一口黑血來,土地老頭兒又扶他躺好,頓了頓,道,“他是受驚過度又氣血沖心才會這樣,一口血吐出來應該沒事了,讓他先躺著吧。”
“你為什么不讓我們去救桐生?”我上前一步就揪住了那土地老頭兒的衣服,我沖他吼道,“你如果讓我們去救了桐生,去救了方丈,去,去救了寺里的僧人,桐生就不會死,莞莞,莞莞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你毫無慈悲之心,還做什么神仙!”
那土地老頭兒似乎對我的反應并無絲毫驚訝,他的口氣十分平穩,像是剛剛我們目睹的并非一場血光悲劇,而僅僅是尋常日子中的一部分而已,他用木頭拐杖敲敲我的頭,又示意我松開他,緩緩道,“并非老夫我無情,只是你們這些小狐貍看不透這世間之理。你們只當那些和尚是善,那殺人的是惡,便想要除惡揚善,卻不知這善惡都只是表象,這三界之中,唯有天道平衡是善,別的都是虛假而已。”
“什么意思?”我問道,“那些起義軍人不是惡嗎?殺人不是惡行么?你這老頭怎么如此不通,枉為一方土地!”
“小狐貍,老夫且問你,若你們今日去救了那些和尚,殺了起義的那些流民,你可曾想過結局會是如何?”土地老頭兒捋捋胡子,道,“你們殺了那些起義者,自然容易得很,可你們若出手相助,流民之亂便沒有了,當朝天子并未受到任何警示,依舊會大興土木,魚肉百姓,會有更多的人受苦。如此這般有違天道平衡,上天會再次降災,到時候這災禍會傷害更多的人,會有更多人死去,你可曾想過這一層么?”
“可,可是,可是桐生……”我說著說著又流下眼淚來了,“可是桐生不該就這樣死的啊,他,他,今天還是他的生辰,他——”
“這人界之中,有誰是該死的呢?”土地老頭兒擺擺手,“人人都是在為自己在意的東西活著,不僅是人,這三界之中誰都是如此。老夫作為地界的神仙,便要維持這天道平衡,一地之禍若能救全國之禍,那這一地之禍算什么呢?在這一地之禍里死了的人又算什么呢?你們不過是認識那死去了的叫桐生的孩子,所以為他心痛,那老夫且問你,那寺中僧侶死的不止桐生一個,其他人就該死嗎?他們就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嗎?你說桐生不該死這樣的話,可真是大不通啊。”
說完這句,那土地老頭兒轉身走出了屋門,徑直就往屋后的廚房那里去了,我聽了他這一番話,竟一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又看棋莞咳嗽了好幾聲才微微睜開了眼,我趕忙坐在榻邊,讓東升拿了毛巾來給他擦了擦臉,然后握住棋莞的手問道,“莞莞,你醒了,你可感覺還好么?”
“我怎么在這里,我不是在寺中的么?我是在做夢,是嗎?”棋莞喃喃道,“桐生呢?我,我夢見他,我夢見他死了,是假的吧?他現在在哪?”
他如此這樣一問,我又霎時淚如雨下,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東升還冷靜一些,他對桐生道,“不是夢,是真的。無業寺受災,二進殿著了火,桐生,死了。”
就在東升話音剛落的一瞬間,棋莞突然瘋了一樣地坐起了身,他撕扯著他的頭發,將榻上的枕頭被褥全部掀起來扔在地上,他紅著雙眼突然朝我撲過來捶打我,我躲閃不及挨了好幾下打,其中一拳正打在我嘴角,棋莞雖然瘦弱但畢竟也還是男兒,這一拳又重,打得我嘴角當即流血不止,東升上前一步把棋莞扯開,把我拉到一邊,棋莞還想撲過來打我,東升一個反身就摁住棋莞的頭把他摁倒在了榻上,棋莞被他摁住半點都動彈不得,東升扯了那綁帳子的一段繩子緊緊捆住了棋莞的手,護著我往后退了好幾步,棋莞被捆住了手還在拼了命地掙扎,口中不斷地喊叫,喊著喊著痛哭起來,“你為什么不救他!你為什么看著他死不救他!你們為什么,你們為什么要讓他死,你們不救他,為什么還不讓我救他……”
那一刻,我似乎覺得那無業寺之中的哀音,在這整個蘇宅之中也響了起來,那哀音那樣綿長,那樣凄婉,和棋莞的哭聲一起,怎樣都揮之不去,怎樣都無法稀釋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