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建宅子，自外頭引了清波河的水，從西北角入園子，開渠修成了自家的彌澤河。水進園子之后，過了船塢便分作兩支，一支向南，沿途與軒邈齋、始契齋擦肩而過。另一支則大體是東南走向，途中經過一小一大兩座人工湖，而后穿過長樂居的門前，自北向南繞過流芳館的東側，從此一路向西，過究極丘腳下，與先前的那一支南向水脈，匯合于玲瓏軒。過了玲瓏軒，再直奔松泉館，自其正南面穿行而過，最后由西南角出園子。

流芳館因是為女客建的，造園時少不得要在此處多費些心思。謝夫人擔心有矜持些的女客怕撞見人，不愿到園子里逛，故命人在院子的東墻上開了一扇小門。門外是一道借著外墻修建的沿墻廊。廊子靠彌澤河的一側是透空的，總長只到圍墻的一半，其最南端還倚勢向外凸出成了一個觀水亭，亭中設有一張石桌并四個石坐墩。出了亭子，過小石橋來到河對岸，這里正是園子的東南角。謝夫人吩咐花匠在此處種了好些的銀杏與杜英，在林間又架了一座秋千。此外，在西向與北向緊挨著通路的位置，或堆疊怪石，或搭架子筑紫藤花墻，總之是截斷了外面人的視線。種種設計過后，將此一處變作了獨屬流芳館的后花園。

魏知非在這后廊子上躲了好些時候了，倚著欄桿坐得似入了定。方才章敬坤送來的那根金簪，到底觸動了她的傷心事。她給她父親的丟人了！去年里，謝家?guī)追扇松祥T探望，她只道雖是他們連累了爹爹，但終歸人家心里是有愧的。可如今進了宅子，略曉得些底細，才發(fā)現滿不是這么一回事。先前領頭上她家里的仆役，并不是什么外務管事，只是總管事湯海手底下的一個聽差的。至于送的物什，更是看人下菜碟子。她先還當謝家重禮相待，兀自珍惜，可這一兩天的光景已然醒悟過來，就憑那些東西，在謝家、章家這樣的門戶眼里，不過是隨手打發(fā)下人的一點兒施舍。只她，實心實意的糊涂蟲一個，次次謙謝禮重了，次次特意將銀子退了回去。

“你這話當真？”圍墻里頭透過來一個若隱若現的聲音，是院里的小丫鬟躲在東廂房的后墻根兒，跟人說閑話。

“騙你作甚！那齊二家的，不過是進松泉館里擺了幾盆花，一樣得了賞錢！哪像我們這般命苦，分到這院兒的差事，成天小心伺候著，卻連一個大錢也摸不著！”

“還說呢！園子里已經傳遍了！昨兒的晚宴，其他主子都顧著禮節(jié)，里里外外的衣裳，換了一套宴請的才去的。就只咱們院兒的這一位，照舊是上午來的那一身，約略拾掇了妝發(fā)便去了！”

“你還指望她能曉得這些教養(yǎng)？一個鄉(xiāng)下丫頭，不好空著手上別人家里吃住的道理都不懂，還扯什么其他的！“

“要說上門禮，章家那頭倒是也沒表示……”

“章家的人慣跟各路官爺打交道，還能不曉得這點子事？人情禮往于他們而言稀松平常呀，什么樣的東西拿不出來！總不過是顧著這一位的顏面，不肯冒頭罷了。你想呀，他要是先出手，禮數重了魏家未必跟得起，禮數輕了咱們這頭又不免見怪，里外難做人，還不如依著魏家的調子辦……”

“哪曉得魏家的做派高傲得很，索性替他省了這檔子事。”搶過話的女使輕蔑地笑了一聲，接著道：“便宜了她，遇上的是咱們夫人，心慈德厚的不肯算仔細賬。要不然，最多容她在宅子里住上八九日，一應吃喝用度的開銷總括起來，都夠她再去認個泥腿子新爹死在咱們園子里了。”

“什么盱山魏家，空一個名頭吹得響亮，比起我們這些在大宅子里見慣了場面的人，禮識可差遠了。打從昨兒進門起，除了搬箱子、收拾東西給過幾個賞錢，其他的見著一點恩澤沒有！我可是只管沏茶的人！瞧著她初上門，才發(fā)善心搭把手。她倒好，自那之后，連些雞零狗碎的雜事，都敢找到我跟前！要人辦差事也就罷了，居然一個子兒都舍不得給。小門小戶里出來的，就是上不得臺面！瞧瞧我們自家娘子、少君的出手，沒有這樣的！”那聲音憤憤然，說到最后調門漸漸起來了。

“聲音這樣大，你怕是討打！她人就在這院兒里，你要咒要罵，好歹換個地方！”

衣裙的窸窣聲漸漸遠去，圍墻里頭安靜下來，似是那兩人換了地方。魏知非仍舊怔怔地倚坐在廊子里，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天邊。在那里，夕陽已把天空燒出了一個血窟窿，火紅的云朵三三兩兩聚在旁邊看熱鬧。她感到心里牽起一陣抽痛，忙將目光移開不忍再看，可這一低頭，恰又望見了一片紅葉在空中翻滾飄零，是晚風明目張膽地在宅子里游蕩的信號。“娘子，飯食送來了，回屋吧。”不知過了多久，木木到廊子上請她回去。她半晌才站起身，慢慢地往院子里走，許是坐得久了，腿腳有些發(fā)麻，步子不甚靈便，跨過高高的門檻時，衣裙叫門邊的一株八角金盤給掛住了。那八角金盤長得油綠而茂盛，足有一人來高，闊大的葉片似一只只揸開五指攔住去路的巴掌，大剌剌地直伸到她臉跟前來。

用過了晚飯，魏知非郁在心里的那一口氣仍未化盡，倚在榻上悶了半晌，忽而爬起來要去園子里散散心。木木見她臉色陰著，也不敢多問，來不及備燈籠就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外頭的天色早已黑透了，魏知非深一腳淺一腳，只管快步朝前走著，沿著彌澤河一路走到棲霞湖畔，仍不罷休。幸而謝宅后園子里的鵝卵石小徑，路面上一律每隔幾步便嵌有一顆夜明珠，柔和的熒光在夜里成為絕佳的指示，使人離了燈籠也不致踏錯跌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