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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從政治科學到研究范式的多樣化

20世紀以來,政治學研究迎來了政治科學的時代。卡爾·波普爾在《猜想與反駁》中認為,社會科學研究的一個標準是研究者提出的理論假說應該具有“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也就是具有證偽機制。波普爾認為,科學與哲學的分界不是歸納方法與思想方法,而是:

我建議應當把理論系統的可反駁性或可證偽性作為分界標準。按照我仍然堅持的這個觀點,一個系統只有作出可能與觀察相沖突的論斷,才可以看作是科學的;實際上通過設法造成這樣的沖突,也即通過設法駁倒它,一個系統才受到檢驗。[46]

波普爾把可證偽性視為科學研究的核心特征。一個經典的例子是,有人提出這樣的一個假說——“所有天鵝都是白的”。對于這個假說,證偽就在于找到一只黑天鵝(嚴格地說應該是一只非白天鵝),中間的證偽機制是明確的。再比如,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假說——“凡是經濟富裕的國家都是民主國家”。證偽機制也很清楚,只要找到一個富裕國家但它同時不是民主國家,這個假說就被證偽了。在波普爾看來,如果一個理論觀點不存在證偽機制,就不符合一項好的科學研究的標準。

政治科學研究的核心是探索政治現象背后的因果關系,而不是別的什么研究。像自由是什么、民主是什么這樣的問題也很重要,但政治科學研究最感興趣的并不是這樣的問題,而是發掘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比如,政治科學領域有一項著名的研究:為什么有些國家是民主國家而有些國家是非民主國家?為什么有些國家實現了民主轉型與鞏固而有些國家沒有?這就是一項試圖揭示因果關系的研究。研究者試圖把這一政治現象背后的原因找出來,而不只是簡單描述這種現象。在政治科學研究中,這種因果關系的理論形式經常表述為一個理論假說——即何種原因導致何種結果。

經過19世紀經驗研究及實證主義的興起,再到20世紀向政治科學研究的轉向,后來的政治科學越來越專業化了,美國開始取代歐洲成為政治學研究的中心。20世紀10到30年代,美國政治學研究中開始興起了芝加哥學派。經濟學領域的芝加哥學派是新古典自由主義的重鎮,并成為大量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的搖籃。政治學領域的芝加哥學派則是用交叉學科的研究戰略,開始在政治學領域引入定量研究方法,同時開始為定量研究收集大規模的調查數據。這一時期出現的新現象是有人開始為這類研究提供資助。

這場政治科學的革命也被稱為行為主義革命。過去,政治學的研究重點是政治制度和政治秩序等。到了行為主義革命階段,研究重點變成人的政治行為。行為主義既不贊同政治哲學的思辨方法,亦不認可對政治制度的靜態描述,而是認為政治學應該研究實際存在并且可以觀察到的人的政治行為。因此,行為主義比較重視數據的收集和整理,常常運用抽樣調查、數理模式、模擬實驗、統計分析等手段進行研究,一般強調精確性、科學性、量化及價值中立等原則。比如,選民為什么支持共和黨或民主黨?這是行為主義最為常見的研究議題。由此可見,這種研究路徑的轉向是很大的。

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要事件是1923年芝加哥大學政治學者對芝加哥6000個選民進行的抽樣調查。這項抽樣調查的主要內容包括:一是被調查者的個人背景,二是被調查者投票支持誰,三是被調查者在政策問題上的看法。在當時,這種研究在整個政治學領域是聞所未聞的。1929年他們又做了一個研究項目,主題是“為什么美國最優秀的人不從政”,同樣是基于大樣本的調查問卷。后來,政治學家哈羅德·拉斯韋爾開始在政治心理學研究中使用問卷調查的數據。

基于大型抽樣調查的政治科學研究有其顯著的優勢。比如,現在要做一項研究:美國虔誠的基督徒選民更支持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如果沒有數據,這個問題就很難說清楚。研究者可能會說虔誠的基督徒有什么特征,具有什么樣的意識形態特點,然后再比較民主黨和共和黨的意識形態與政策主張。在此基礎上,研究者得出結論:虔誠的基督徒更有可能支持共和黨或民主黨。但是,這種研究成果一旦發表出來,可能馬上有人會出來質疑。為什么呢?主要原因在于缺乏“過硬”的證據。然而,有了大型抽樣調查,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比如,可以在美國若干個州發放10000份調查問卷,問題主要分為三組。一組問題調查受訪者的信教情況,去教堂或參加宗教聚會的頻率,等等;一組問題調查受訪者在上次總統或國會選舉中的投票傾向;一組問題調查受訪者的職業、收入、年齡、性別和族群等情況——最后一組問題可以作為控制變量。通過這些問卷調查所采集到的大量數據,可以看出虔誠的基督徒是否更可能投票支持共和黨或民主黨;然后再看看其他變量,比如職業、收入、年齡、性別和族群等,對選民投票傾向的影響是否很顯著。這樣的研究,在證據方面就非常可靠。這個例子說明了大型抽樣調查在政治科學研究中的優勢與潛力。

后來,芝加哥學派的研究方法在美國一流高校里開始傳播。很多早期在芝加哥大學受過訓練的學者后來前往密歇根大學任教,并把密歇根大學發展成了美國政治學調查研究的重鎮和行為主義革命的基地。直到今天,密歇根大學仍然維持著這一領域的強大優勢。1947年,密歇根大學搞了一個培訓學會,實際上就是對這種研究調查方法的大規模推廣。1977年,密歇根大學獲得了全美選舉調查研究資助,由此擁有了美國最成熟、最完備的選民調查數據庫。后來,其他機構開始做歐洲主要國家的選民調查數據庫。如今,政治文化研究領域的一個重要調查——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 value survey)——的開創也依托于密歇根大學的研究力量。

所以,這場政治科學革命的重點已經從對政治秩序或政治制度的研究,轉向對人的政治行為的研究。在西方發達工業民主國家,政治行為首先是投票行為。這種研究聚焦于對選民投票行為的研究,并試圖解釋投票行為差異的原因,研究方法上則更多采用定量研究的方法。基于這種研究路徑,1960年密歇根大學的安格斯·坎貝爾等人出版了該領域的一部重要著作《美國投票者》。[47]該書的研究團隊基于一個龐大的選民調查問卷數據庫,試圖完整地展示美國選民在投票與政治行為上的特征及其原因。該研究的一個重要結論是:多數美國選民根據黨派立場來投票,而這種黨派立場很大程度上受到其家庭背景的影響。

但是,行為主義革命的進一步發展也引起了學術界的反思。行為主義革命強調恪守價值中立原則,反對做價值判斷,認為應該專注于事實和經驗。但政治哲學家列奧·斯特勞斯認為:“(那種認為)價值判斷不是主觀的,歸根到底是受理性控制的觀點,導致了在涉及正確與錯誤、善與惡時出現一種做出不負責任的判斷的傾向。”行為主義研究意味著價值被放棄了,而這恰恰是斯特勞斯擔心的事情,他認為,人們對政治的看法本身非常重要,什么是政治之善?什么是政治之惡?這都會對實際的政治產生顯著的影響。另一項對行為主義的批評來自于戴維·里西。他在1984年出版的《政治科學的悲劇》中,批評20年代到60年代美國政治科學中所出現的對政治“科學”所持的幼稚看法。作為一門實證科學,如果政治科學無法系統性地吸收道德和倫理價值的因素,也無法對政治行為承擔責任,它注定是要令人失望的。[48]

另一個現象是,一部分政治科學學者由于過分重視調查數據和量化分析方法本身,忽視研究議題與理論構建的重要性,學術期刊上也出現了不少意義不大的研究論文。一些研究在數據部分處理得非常精彩,但最后的結論要么不重要,要么是過去早已知道的。所以,政治科學研究過程中的理論導向和理論構建,與研究方法和量化技術,兩者最好要兼顧。當然,對中國而言,基于調查問卷的研究和量化分析是目前做得遠遠不夠的,跟國際學界相比差距還很大,所以亟待加強。

盡管對于政治科學研究大規模向量化研究轉向充滿了爭議,但是目前美國最好的政治學刊物——特別是《美國政治學評論》和《美國政治科學雜志》等,每期都有半數以上的學術論文是借助調查數據與定量研究來完成的。如今一流政治學學術期刊上很多論文的體例、格式與呈現形式跟經濟學論文非常相似。

行為主義革命之后,到20世紀70年代左右,經濟學研究方法在其他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的擴展,推動了理性選擇范式的興起。這股潮流被稱為“經濟學帝國主義”。當時,有一些經濟學家聲稱,經濟學不是受限于研究稀缺資源配置這一特定議題的學科,而是一整套與人類行為有關的研究范式與方法。經濟學家和社會科學家可以用經濟學方法來研究一般意義上的人類行為,從而實現了經濟學方法在其他社會科學領域的大規模應用。比如,在今天,《國家為什么會失敗》(Why Nations Fail)的兩位作者、經濟學家德隆·阿西莫格魯和詹姆斯·羅賓遜就發表了大量與政治、轉型有關的經濟學論文。

理性選擇理論(Rational Choice Theory)從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逐步成為美國政治科學領域最有影響的研究范式與理論流派。理性選擇學派的核心是用經濟學理論和方法研究政治,特別是借鑒新古典經濟學的視角,它把政治領域類比為市場,把政治活動(比如選舉)視為交易。經濟學認為市場中有兩種主要角色,一種是廠商,一種是消費者,他們之間的交易構成了市場。理性選擇學派認為,這種交易關系在政治中也存在。政治家為選民提供某些受到歡迎的公共政策,選民則把選票投給符合自己政治偏好的政治家。選民參與政治交易的目的,是為了獲得對自己有利的政策,就像消費者想通過市場交易獲得面包一樣。政治家參與政治交易的目的,是為了獲得更多選票和席位,就像廠商想通過市場交易獲得收入和利潤一樣。

理性選擇范式基于經濟人假設,經濟人假設認為人有三個基本屬性:(1)人是自利的;(2)人是理性的;(3)人追求效用最大化。有了經濟人假設,理性選擇學派把選民、官員、政治家和統治者都視為經濟人。過去不少人認為:政治家和官員應該比普通人更加高尚一些。按照這種分析框架,政治家和官員并非更加高尚的特殊物種,他們跟普通人一樣也是經濟人,是自利的、理性的和追求效用最大化。

美國政治學者安東尼·唐斯出版于1957年的《民主的經濟理論》是這一領域的奠基作品之一。[49]唐斯在書中把民主政治過程視為政治家和選民之間的理性選擇與市場交易的過程。在政治市場上,政治家為了獲得選票,選民為了獲得政策收益,兩者之間形成了類似于政治市場的交易行為。這是把新古典經濟學的方法應用于對選舉和民主的早期研究之一。

理性選擇學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是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詹姆斯·布坎南,他在研究中認為,政治家、官僚和選民都是理性經濟人,政治過程同樣被視為政治家作為廠商與選民作為顧客之間的交易。布坎南在一項研究中討論了西方發達工業民主的財政赤字與公債問題。大家都知道,現在西方國家公共債務危機日趨嚴重。學術界對財政赤字和政府公債問題已經有很多分析,而布坎南的分析則非常獨特。他認為,財政赤字植根于民主政治的運作機制當中,是民主政體選舉競爭條件下政治家與選民互相博弈的結果。在民主政體下,選民希望福利越多越好,比如免費教育、免費醫療、各種政府補貼等等;同時,選民希望稅收越少越好。為了贏得更多的選票和選民支持,政治家傾向于盡可能擴大福利支出,同時不增加或少增加稅收。既擴大福利開支,同時又不增加稅收,如何能做到呢?惟一的辦法就是財政赤字,赤字的累積就是沉重的政府公債。布坎南對財政問題的分析是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其分析范式屬于理性選擇學派。[50]

理性選擇學派還跟一個重要的新古典經濟學研究分支有關,就是新制度主義經濟學。新制度主義經濟學的代表人物之一道格拉斯·諾思還提出了“新古典國家理論”。什么是新古典國家理論?諾思把國家視為“使福利或效用最大化的統治者”,具有三個特征:

首先,國家用一組服務——我們可以稱作保護和公正——來交換歲入。……其次,國家試圖像一個有識別力的壟斷者那樣行動,將每一個選民團體分開,為每個選民團體發明產權以最大限度增加國家的歲入。……第三,既然永遠存在著能夠提供同一組服務的潛在的競爭對手,國家是受其選民的機會成本所制約的。競爭對手有其他國家,另外還有在現存的政治經濟單位內可能成為統治者的個人。[51]

所以,在諾思看來,國家通過作為一個統治者,追求的是通過提供安全與秩序來獲取統治租金收入的最大化。

與理性選擇范式有關的是博弈論在政治科學研究中的應用。博弈論把政治視為不同政治參與者博弈的過程。博弈論最簡單的應用是囚徒困境,而多數博弈論研究采用的是比較復雜的數理形式。作為通識讀物,這里僅簡要介紹一項關于內戰的博弈論研究。

按照芭芭拉·瓦爾特的統計,1940年到1990年間全球爆發的41場內戰中,僅有17場內戰交戰各方達成了和平協議。但是,在達成和平協議之后,僅有8場內戰的和平協議得到真正執行,還有9場內戰的交戰各方又重新回到了內戰。換言之,僅有19.5%的內戰是以和平方式解決的,八成以上的內戰最后以暴力競爭和一方決定性勝利的方式解決。瓦爾特認為,之所以交戰各方不愿意達成和平協議,或者達成和平協議之后也不愿意執行,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缺乏“可信承諾(credible commitments)”機制。簡單地說,任何一方首先放棄或削減自己的武力,如果另一方反悔,就會給前者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這個邏輯非常簡單,但非常有說服力。所以,瓦爾特注意到,那些成功地達成并執行和平協議的案例中,通常存在一個強有力的外部干預者,這個外部干預者擁有更強大的武力能迫使交戰各方強制執行和平協議。這種情形下,和平協議就具有了一種可信承諾機制。缺少可信承諾機制的條件下,保存武力甚至強化武力是一種理性的選擇。[52]

瓦爾頓對于可信承諾機制的分析就是一種博弈論的理論應用。此處博弈論分析的要點是,如果A有很多軍隊,B也有很多軍隊,雙方開始打內戰,當內戰長期持續時,雙方處在焦灼狀態,彼此都不太好受,雙方終于同意坐下來簽訂一個和平協議。但問題是,接下來和平協議怎么執行呢?最大的困難是,執行和平協議意味著A和B都要放棄軍隊,他們都要放棄單獨控制軍隊的做法,內戰才能真正結束。所以,要么A把軍隊控制權交給B,要么B把軍隊控制權交給A,要么雙方都把各自軍隊的控制權交給一個雙方共同產生的國家級機構。而這里最大的風險是:如果有哪方先交出軍隊,他們這邊的風險就變得巨大。一旦對方反悔,對他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所以,更多情況下是,沒有哪一方會率先交出軍隊的控制權,結果和平協議就很難真正執行。所以,除非存在強有力的外部干預者,其主要作用是保證協議得到強制執行。除此之外,內戰往往無法以和平方式終結。

到了20世紀90年代以后,政治學的研究范式又出現了很多新的趨勢,總體上越來越多元化。這樣,關于政治學研究方法的爭論某種程度上已經陷入了僵局。比如,關于質性研究與量化研究的爭論,關于政治哲學研究與政治科學研究的爭論,并沒有什么結果。現在總的態勢是基于量化方法的實證研究是政治學研究的主流,但不同研究領域的學者根據自己的理論與方法偏好來從事各自的研究,而所謂最優研究范式的問題不再成為一個爭論的焦點。這樣,單一路徑的政治學研究范式就被舍棄了。

總之,這一時期,政治哲學與政治思想的研究又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復興,實證研究中質性分析與量化分析兩種路徑的平行發展,理性選擇范式擴展到更多的研究領域,后現代主義的研究方法也開始興起——有的學者甚至開始走向解構和詮釋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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