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筆與中國文化
- 馬青云
- 5769字
- 2019-12-27 15:08:40
第七節 秦漢筆事
在先秦雖然有筆,但是制作并不精良。《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舔筆和墨,在外者半。”當時的筆毛易散,不能使之尖圓而盡如人意,所以有舔筆的習慣。這種情況在漢代還可以看到,如趙壹《非草書》中“領袖如皂,唇齒常黑”的敘述,實際上也是因為舔筆以補筆墨不足的緣故。到了秦漢毛筆制作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與秦始皇“焚書坑儒”這種摧殘文化的行為形成極大反差的是,他還做過一件“書同文”的文化建設大事。秦始皇“書同文”,實際上就是用戰國時代的秦國文字去同“別國”的文字,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自上而下的漢字規范化運動,最終確立了當時官方認定的標準文字——小篆。小篆就是在秦文字基礎上加以規整而形成的一種文字,字形規整勻稱,大小劃一,筆畫也無任何粗細變化,實現了高度規格化、標準化,是漢字古文字階段最后一種書體,成為漢字發展史上上承商周古文字,下啟漢魏隸書、楷書字體的一個中間環節,維持了漢字形態的連續性。
隨著社會的發展,毛筆的制作日益發展,毛筆的使用也逐漸廣泛,秦統一以前已有了不少關于毛筆的文獻記載。如《爾雅·釋器》中說“不律謂之筆”,晉人郭璞注:“蜀人呼筆為不律也。”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聿,所以書也,楚謂之聿,吳謂之不聿,燕謂之弗,秦謂之筆。”戰國時期各諸侯國普遍使用了毛筆,只不過是對毛筆的稱謂不同。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后,實行“書同文”的政策,把“不與秦文合者”廢除,因此在統一文字的同時,也統一了毛筆的名稱。
在這種規范化字體出現的同時,秦始皇的大將軍蒙恬作為一個“筆祖”的形象出現了。在歷史上第一次湖州與毛筆產生了深刻的關系,湖筆在后來的盛名也與這位被尊奉為筆祖的文化形象有著重要的聯系。
關于毛筆的誕生,一直有蒙恬造筆一說。《太平御覽》引《博物志》曰:“蒙恬造筆。”崔豹《古今注》:“自蒙恬始造,即秦筆耶。”與此相伴隨的還有許多傳說。
相傳公元前223年,秦國大將蒙恬帶兵在外作戰,受當時通信工具條件限制,他定期要寫戰報向秦王報告最新戰況。據說那時因為還沒有毛筆,人們用竹簽寫字,很不方便,蘸了墨寫不了幾筆又要蘸。一次,蒙恬打獵時看見一只受傷的兔子尾巴在地上拖出了血跡,于是產生靈感。他立刻剪下一縷兔尾毛,插在竹管上,蘸上墨,試著用它來寫字。可是兔毛油光光的,不吸墨。蒙恬又試了幾次,還是不行。于是隨手把那支兔毛筆扔進了門前的石坑里。隔了幾天,他無意中看見那支被自己扔掉的毛筆,濕漉漉的兔毛變得很白,感到奇怪。于是,又把那支筆撿起來,將兔毛筆往墨盤里一蘸,沒想到兔毛筆十分聽話,寫起來非常流暢、順手。原來,石坑里的水含有石灰質,經堿性水的浸泡,兔毛的油脂被去掉,因而筆毫就變得柔順起來,也能蓄墨,于是毛筆就這樣產生了。這是傳說中毛筆的來歷。
也有說蒙恬曾在湖州善璉村取羊毫制筆,在當地被人們奉為筆祖。又傳說蒙恬的夫人卜香蓮是善璉西堡人,也精通制筆技藝,被尊為“筆娘娘”。蒙恬與夫人把制筆技藝傳授給村民,歷代沿襲。當地筆工為了紀念他們,就在村西建了蒙公祠,繞村而過的小溪也改名為蒙溪。
事實上,文獻及出土的毛筆實物皆證明,毛筆遠在蒙恬之前很久就有了。但蒙恬作為毛筆制作的改良者,一直受到歷代學者的充分肯定。晉代崔豹《古今注》:“秦以前已有筆矣,蓋諸國或未之名,而秦獨得其名,恬更為之損益耳。”秦代以前,毛筆有各種名稱,到了秦代統一了筆的叫法,“損益”是說蒙恬對筆進行了改進或改良。唐代徐堅《初學記》以及清代唐秉鈞《文房肆考圖說》等亦持此說。清代著名學者趙翼對這一問題考訂詳細,評述有據:
造筆不始于蒙恬
馮鑒《事始》載:蒙恬造筆,蔡倫造紙。《學齋佔畢》謂:恬乃秦人,而《詩》中已有彤管,乃女史所載之筆,又《傳》謂史載筆,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絕筆于獲麟。《尚書·中候》云:元龜負圖出,周公援筆以時文寫之。又《爾雅》及《說文》云:秦謂之筆,楚謂之律,吳謂之不聿,燕謂之弗,其來尚矣。孫臏誘龐涓,斫大樹白而書之,當亦椽筆醮墨所書,若用刀刻,昏夜豈能辨識乎?馬大年乃附會以為簡牘之筆乃今竹筆,非毫也,至蒙恬始用兔毫耳。不知《莊子》書中有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舐筆和墨之語,則以毫染墨明矣。莊子在恬之先,則非造于恬明矣。《韓非子·飾令篇》亦有三寸之管之語,韓非亦先于恬。崔豹《古今注》:蒙恬之為筆也,以柘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亦非謂兔毫竹管也,則筆不始于蒙恬明矣。或恬所造精于前人,遂獨擅其名耳。至蔡倫造紙,亦有疑其不始于倫者,謂倫及后漢人,而前漢《外戚傳》赫蹄書,注謂赫蹄乃小紙也,則紙字已見于前漢矣。然《后漢書·蔡倫傳》古書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而簡重,不便于人,蔡倫乃用樹膚麻頭及敝魚網以為紙,天下咸稱蔡侯紙。則古時本以縑帛為紙,《前漢書》所謂赫蹄小紙,蓋亦縑帛所成,而非樹膚麻頭所造也。然則造紙實始于倫,非如蒙恬之前已有筆也。王充《論衡》云:竹木在山林,未知所入,截竹為筒,破以為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斷木為槧,析之為板,刀加刮削,乃成奏牘。按王充與蔡邕同時,已在倫之后,其時尚多用簡牘,可知蔡倫所造流布尚未廣也。按古時漆書本用竹筆,如今木工墨斗中所用是也,故筆字本從竹。今外番亦尚有用之者。平西陲時,文書檄諭外夷,須用唐古特字,無能書者,惟降酋巴朗能之,乃令入軍機處繕寫。余見其所用筆,正與木工之竹筆相似,乃知外番尚多用竹筆也。
戰國、秦漢之交,毛筆的樣式產生了重大變化。商周時期,甲骨金石是主要的記事材料,此時的毛筆是作為刻畫、鑄造的輔助工具。戰國以后,“書于竹帛”已經成為十分普遍的現實,人們記事主要以毛筆直接書寫在竹、木、簡、帛、紙等材料上,提高了效率。因此對毛筆的適用性有了更高的要求,制作也更為精良了。從出土的秦漢毛筆實物來看,這時毛筆選毫已十分精致。除用兔箭毛以外,開始選用羊毛、鹿毛、貍毛等。由于漢字形體和筆畫的演變,書寫時要求筆鋒既勁健,富于彈性,又要蓄墨量大。為適應這一現實要求,毛筆中的披柱法產生了。
所謂披柱法,是選用較堅硬的毛做中心,形成筆柱,外圍覆以軟軟的毫毛做成披毛。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和東晉王羲之《筆經》都有關于毛筆披柱法制作的詳細記載。《古今注》記蒙恬制筆也是披柱法。這樣制成的毛筆筆頭,既勁健,又蓄水量大,適合快速、大量書寫,也適用于繪制大幅的壁畫和較長線條,于是迅速得到推廣應用,成為以后中國毛筆的基本工藝。1972年甘肅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的隸書陰刻“白馬作”毛筆,筆頭中心為黑紫色毛制成,外覆狼毫披毛,即是披柱法制的出土漢筆中較完整的一支。
蒙恬造筆見于崔豹的《古今注》。王先謙《釋名疏證補》引蘇輿說:“《御覽·文部》二十一引崔豹《古今注》云:‘牛亨問曰:古有書契已來,便應有筆也。世稱蒙恬造筆,何也?答曰:自蒙恬作秦筆耳。以柘木為管,以鹿毛為柱(筆鋒),羊毛為皮(副毫),所謂鹿毫。非兔毫竹管也,非謂古筆也。'”崔豹去古不遠,他的說法可以相信。這里把蒙恬作筆的情況說得比較詳細。柘木,桑屬,質地堅密,然亦不必局限于此。實際上是取木為筆桿,在其一端,剖分為四,納筆頭其中,外面捆扎涂漆。現在居延邊塞遺址所出土的漢代毛筆的制作工藝也是這樣,這應該理解為蒙恬戍邊時因地制宜所發明的便捷簡陋制筆方法的保留。蒙恬在秦王朝建立之后始戍北邊。居上郡(今陜西延安至榆林一帶),這個地方有木無竹。這種方法與云夢睡虎地墓出土的秦筆,鏤制成筆腔再裝嵌筆頭的工藝不同,方法簡便,適于戰事,所以崔豹說“蒙恬始作秦筆”,這是一種“非兔毫竹管”的當時之筆,“非謂古筆”也不是秦以前的做法,而是蒙恬自制的一種方法。
湖北云夢睡虎地第十一號秦墓出土三支秦筆,同時出土的還有帶鞘銅削一件,可以說明墓主人是“刀筆吏”的身份,筆是他生前所用之物。筆桿竹質,上端削尖,下端略粗并鏤空而成毛腔,制作工藝與今筆近似。編號為M11∶60者,桿長21.5厘米,直徑為0.4厘米,毛腔里的筆毛長約2.5厘米,與留在桿外的筆鋒約1∶2,比例遠遠大于今筆。出土時筆尚插在套筒中。筆套筒為竹制,中間部分兩側鏤空,便于取筆。其他二支筆的做法相同,只是筆毛或有殘朽。
漢代出土的毛筆就比較多了,由筆毫一端入筆腔的做法已成為定式,制作工藝更為講究,品質也更為精良。
江蘇連云港市東海尹灣漢墓出土的兔毫筆,粗細各一對。細者保存得很好。筆桿用竹,納毫的一端粗0.7厘米,向后漸作收分,至尾端而成錐形。筆毫嵌入筆腔,再用漆粘牢,而且用絲線縛緊,筆毫露出的部分長1.6厘米。出土還帶有筆筒,是一枚木質的雙筒套,做成可以套合的兩截,外并髹漆,又用針刻法裝飾樹木禽鳥。
武威磨咀子49號漢墓出土了披柱式的毛筆。此筆長22厘米,徑0.6厘米,筆鋒長1.6厘米,外覆黃褐色狼毫,筆芯及鋒黑紫色,根部留墨跡。據發掘簡報形容的所謂“筆芯及鋒黑紫色”,應即用紫毫制作的筆柱。紫毫勁健,用作筆柱,而上覆比它柔軟的黃鼠狼毫為披,則有扶攏筆柱,具有使它不易分綹開叉之效,而且可以使含墨更為飽滿。
此筆毫的一部分深納筆腔,自然而然使二者相接得牢固,可以收到穩健書寫的效果。《齊民要術》卷九錄韋誕《筆方》,其中說到筆毫須“痛頡內管中,寧隨毛長者使深”,就是這種制筆方法的記錄。痛頡,這里是指用力扎縛得緊實。它的好處又在于儲墨,如此可以連續書寫數字乃至數行而不必頻頻蘸墨,為加快書寫速度帶來很大方便,這對于秦漢時大量文書的抄寫及錄副尤其顯得重要。
江蘇江寧縣下坊村東晉墓與硯、墨、書刀等文具同時出土的一件毛筆頭,長10.2厘米,中間用2.5厘米寬的一段絲帛束緊。雖筆桿無存,但筆頭以束帛中分,原是一半以上嵌入筆腔。這與韋誕《筆方》中說的“寧隨毛長者使深”的做法是一致的。
從出土的漢代毛筆來看,這種工藝有兩種方式:一種為將桿的一端鏤空,納入筆頭,以生漆銜接,有的再用絲線纏繞加固。另一種為將筆桿納筆頭的一端打眼后,一分為四,納入筆頭后以絲線纏扎,并用漆涂飾。還有納入的筆頭也有深有淺,深的可以占到筆頭總長的二分之一,這樣可使毛筆的性能發揮得更佳。
1931年,在古居延發現兩漢毛筆一支,啟功先生曾見過居延漢筆的模型,并撰文對形狀作了描述:居延出土的漢筆,筆桿是一根相當于普通鉛筆而略細一些的木棍,一頭漸細。這棍劈成四瓣,細的尖頭,用一個木制的小尖帽頂把四瓣尖頭套住,另一頭四瓣中間挖出嵌毛的空腔,套住一撮短黃毛,用細絲線纏住筆桿的下端,使那一撮筆毛緊緊地攏在四瓣桿頭之內,牢固不致脫落,并可見到這種筆頭是可以更換的。這桿筆頭的黃毛,長不過1厘米多,而茁壯緊密,用手指捏起來覺得不空。這是一支適應邊塞軍旅用途的簡易毛筆。1979年,甘肅敦煌馬圈灣烽燧遺址出土毛筆一支,筆桿為竹制,實心,前端挖空以納筆毫,外以絲線扎緊,再髹棕色漆。筆毛被截平后,鑲一錐形硬木,再打磨光滑。通長20.8厘米,筆頭長1.2厘米。筆頭較小,應是狼毫,雖殘而仍有彈性。狼毫性勁健,又在簡牘上書寫,筆毫磨損較快,所以做成筆頭易于更換的樣式。筆毫用禿后,可以卸下換上新的筆頭。趙壹《非草書》中描繪的“十日一筆,月數丸墨”,那些嗜書成癖的人,“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地書寫,短時間內筆就用禿不能再寫了,所以漢代毛筆常將退筆頭取下,在舊筆管上更換上新筆頭。漢代尚書臺的官員掌管文書章奏,書寫用具都由公家供給,每月給筆一雙已成定例。
東漢由于書寫碑銘和草書較普遍,書家群體已經產生,對毛筆制作的要求也提高了。甘肅武威磨咀子東漢墓先后出土了兩支毛筆,筆桿均用竹制,分別刻有隸書“白馬作”和“史虎作”三字,體現了當時制物刻勒工名的手工業管理制度,這應是由尚方或郡國工官所定制的毛筆,所以刻勒工名。“白馬作”筆長約23厘米,合漢尺一尺,王充《論衡·效力篇》所謂“一尺之筆”,這個長度應是漢代毛筆的通制,說明對毛筆的制作已十分規范和精致,并且有專門制筆的作坊與工匠。
漢代對筆毫的選料已十分講究。蔡邕《筆賦》:“惟其翰之所生,于冬季之狡兔。”西晉傅玄《筆銘》講漢筆是“半狐之柱,秋兔之翰”,可知漢代毛筆的筆毫都是秋冬時的兔毫,這時的毫性最好,勁健有力,彈性好,筆頭圓和飽滿,揮寫時使轉如意,筆力雄強、中畫飽滿,這與筆用三冬兔毫、筆性強健有極大關系。
由于書法創作的需要,人們對書寫工具加以改良和創新,西漢前期紙的發明和東漢中葉蔡倫創用樹皮、舊布、破魚網造出的“蔡侯紙”,以及東漢末左伯研制出高檔書寫用紙——“左伯紙”。書法家也直接參與了筆的制作,張芝善做筆,所以韋誕將其所制墨與張芝筆、左伯紙并稱。張芝習書,池水盡墨,他的體勢“一筆而成,氣脈通聯,隔行不斷,謂之一筆書”。這種筆一定要使筆鋒增長或筆根增厚,方可多蓄墨,這樣落筆揮灑,才能一氣呵成。如果筆小鋒短,則易枯槁,筆勢不能連貫。漢魏宮殿都有題榜,蔡邕見都鴻都門以堊帚寫字而創飛白書,還有師宜官寫字“大則一字徑尺,小乃方寸千言”,這種大字和飛白書,就不單是用兔毫和狼毫筆了。韋誕曾從張芝學書,《齊民要術》載韋誕《筆方》可能傳之于張芝。由此可見,到了漢末制筆工藝已相當成熟,種類趨多,對毛筆的要求,也已達到尖齊圓健,四德俱備,可以充分顯示中國書法的奇特之美了。
漢代的毛筆制造業已經十分發達。張芝作鼠須筆,蔡邕用冬兔毫文竹管作筆,韋誕不僅自己制筆,而且還著有《筆經》。這時也有了專門管轄制筆業的官員。《西京雜記》記載:“天子筆管以錯寶為跗,毛皆以秋兔之毫,官師路扈為之。以雜寶為匣,廁以玉壁翠羽,皆值百金。”路扈就是一位監制皇帝用筆的官員。
此時的毛筆制作技術趨于成熟,并出現了記錄毛筆制作工藝的韋誕的《筆方》。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的毛筆,與《筆方》記載的制筆方法相符,說明毛筆的制作已達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漢代社會科技文化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或許是鑒于秦始皇焚書坑儒造成的禍害,漢朝開始重視文獻的收集、保存和整理,并設置了專門抄寫書籍的職官。曾有諺語流傳:“何以禮義為,史書而仕宦。”說明只要書法好就可以做官了。而優質的毛筆又是朝廷賞賜權貴的時尚物品,《漢官儀》記載:“尚書令、仆、丞、郎,月給赤管大筆一雙。”而《淮南子》中描寫“倉頡作書,鬼夜哭”,東漢高誘則注為“鬼或作兔,兔恐見取毫作筆,害及其軀,故夜哭”,則從另一面反映出當時取動物毛制筆而形成的制筆業的發達。漢代社會經濟和文化藝術的全面發展,使毛筆這一書寫工具充分地顯示出了它的藝術功能和社會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