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惜春(一)
- 泱泱大宋
- 清明上河圖鴨
- 2630字
- 2019-03-17 14:49:10
早在青山綠水間的土路上盼著他們回來的方氏,朝視線里越來越近的“牽掛”,招了招手。
牛車在她身邊停下,她把方仲永抱起來左瞧右看,道:“小子,沒亂跑吧!今天偏趕上廟會,娘為給你們求幾個平安符沒有去,你沒給你爹和阿心添麻煩吧。”
方仲永掙扎著從她懷里出來,“娘,我怎么會給爹和姊惹麻煩。”
“也是”,方氏摸了摸他的腦袋邊說:“流兒從小就聰明和懂事。”
目送方父去歸還牛車,方心一旁道:“娘,這次阿弟的還立了功,幫忙把帶去的東西都售了出去。”
“噢,怎么做的?”方氏有些驚訝問道。
于是,方心就把方仲永怎么拿出虎皮,又怎么戰在牛車上幫他們拿下貨品賣的事聲情并茂講了一遍。
方氏對她兒子也越感驚奇,笑著說:“這小腦瓜怎么聰明,不愧是我兒子,像我,不像他爹木訥。”
方仲永這就不愿意了,“娘,你這不是說我‘不肖’么?”
方氏有些不解:“什么不孝?娘沒說這話。”
“子不像父,是謂不肖。”
方氏嘖嘖道:“誒呦,阿心,你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個老學究邊聽了這話,跑我們娘倆這顯擺。”
方心也在一旁起哄道:“娘,這我可不知道,不過,小流是該上學啦。”
“對對,是該上學,小流這么聰明,保不齊能坐個大官,風光我們門楣。”
“明后娘去打聽下附近坐館、私塾還有義學,不管交束修還是學費,一定要讓我家仲永上學。”
“娘……”方仲永頓時淚眼汪汪。
“沒事哦,小流你以后記得聽話就行,爭取做個官。”
方仲永不知道,假若自己說不想上學,想去打工學做生意會不會被打死。猶豫了一瞬間,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母子三人邊說邊走已經到了家門口。遠遠望見,此時方父正在院里對著幾個皂衣小吏說著什么。
最后他從腰間把錢袋拿給為首的皂衣小吏,方仲永眼睛眨了眨,那不正是買虎皮得來的錢袋嘛。
近了才聽清他們談話,已經結束了。
小吏放在手中掂量,滿意道:“方大漢果然不愧是大宋的忠良之民,獵戶每月所得必要繳納十分之一,這個月的份例已經交足。正值邊關備戰之際,收納振軍費是上頭的意思,望方大漢勿怪。”
他招呼幾個兄弟一齊推開門離去,嬉鬧把錢袋在空中搖擺。
方氏和兩個孩子就這樣看著他們路經身邊,聽著他們暢言去何處勾欄玩樂。
方仲永心里五味雜陳,攥緊拳頭,但知不可亂來,大宋的地方號稱吏的天下,那個朝代又何嘗不是。
而方氏的臉色黑的快比上方父,胸口急驟起伏,顯得極為生氣。
她急匆匆地走到方父的前面,“你怎么又給他們錢。”
方父凝望著遠處的高峰,比自己腳下的小丘高多了,硬生生擋著村里的出路。
他聲音干冷道:“虎皮得來也是運氣,就當沒遇見那只大蟲。”
“什么運氣,你拿命換來的。你給得了一次兩次,給得了無數次嗎?他們那些無底洞的黑心腸什么時候才會填滿。”
方氏邊抱怨著又翻起舊事數說,“這些爛人,隔段時間就來收七七八八的雜稅,離上次才有多久,上次又是什么符稅……”
“民不與官斗,也斗不過。”方父不想再說什么,轉身回屋。
見丈夫不愿互相傾訴,方氏幽幽嘆氣,往廚房里去做飯菜方心跟上去幫忙。
院落里只剩方仲永獨在春寒峭風中,本是自家歡歡喜喜的一天,卻被如此截斷歡憂。他看著草棚里的木頭,一塊塊光滑的截面讓人心空落落。
無論是什么朝代世界,若沒有本事、沒有地位就像根草一般,隨時會被摧折踩踏。
說起來,方仲永這五年仗著年幼無知著實重溫了宋版童年回憶,可面對浩浩蕩蕩的時代和逝去不返的時間,以及人事的復雜糾繁,而產生的無力感時常充斥著他自己的腦袋。
方仲永心里的一個聲音一直在催促著:不能再這樣下去,要改變。
仰頭看了看天空的晚霞一下子變黑了,聽他母親招呼他進來吃飯,便進屋了。
屋內的油燈小的像顆黃豆,明晃晃地,一家人能看清盤子里是白菜肉絲,旁邊還放著趕集買來的烤餅。
方仲永專屬碗里每餐放著雞蛋大大的肉丸子,方心碗里則是鴿子蛋大的肉丸。
他在母親的幫扶上了桌,津津有味的拌著飯吃完。咬破肉丸,汁液炸裂在嘴里帶來一種舒爽。
方氏為方父添了飯,假裝不經意的吩咐他:“永兒大了,得上學了。最近你在山上和各村的時候,打聽下有沒有收學生的私塾,我回趟娘家,問下柳家今年開義塾沒。”
方父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會兒才含糊道:“要我和你回嗎?好久沒見泰山,不知身體怎么樣?”
“瞧你那樣,上回到我家,見爹大哥大嫂二哥三哥木頭一樣,喊了聲就什么不再說了,不用你去,去還叫人笑話。”
“不用我去,就說不用我去,說這些作甚。”方父臉上有些悻悻。
從沒見過父親這樣的方仲永憋不住輕笑了聲,被方父瞪了一眼。從這一眼方仲永看到了今晚的自己,又要……
方氏又講了一些村里的趣事,一家四口的氣氛也變得其樂融融,先前的不愉快早就拋掉了。
方仲永看著家人的笑臉,或許這就是千千萬萬平頭百姓能夠在封建時代苛稅兵災、人不如狗賴以生存的動力所在。
——
今半夜的月亮是半圓,方家的院子里又傳出丁兒當啷的聲響。
孫大娘拉上揉著眼困倦的媳婦趴在微微打開的木紙窗戶,指著方家院子對媳婦說:“你聽,又來了,我說過沒騙你吧!”
孫家新婦打了個哈欠,不以為意說:“娘啊,我還以為是什么了,就為這個你大半夜不睡覺拉我起來呀,興許只是什么小動物,方家大哥不是獵戶嗎?捉點活物很正常,行吧,快睡吧!”
孫大娘平生最討厭唯二件事之一就是有人質疑她的話。“你出去看看,如真沒什么,以后你生的女娃兒就不叫什么弟了。”
“是嗎?”孫家新婦來了精神,每次去和村里七大姑八大姨擺談時,總是笑話她又生了什么弟的,關鍵丈夫又是個怕老娘的,好多歹說都不改。
“快去,快去。”孫大娘心里也點遲疑,昨夜真是自己老花眼看錯了。不叫什么弟也沒關系,再生女娃就叫非妹,不妹也可以。
孫家新婦可不知道自己以后依舊沒有命名權,她想著以后的娃兒要叫什么。
推開門后,就朝方家小院靠近,由于兩家院子都是籬笆圍起來的,一眼就可掃遍了。
沒什么呀,老婆子多作怪。孫家媳婦隨便掃一眼,沒看到什么,就準備回屋睡。
聲響突然又響起來了,孫家新婦回頭看,見半個身子舉斧頭砍的影子,大叫一聲:“娘嘞!鬼!”她駭得腳步虛浮,軟跌在地上,沒氣力逃回去。
屋內聽動響的孫大娘猶豫一會,考慮以后還要靠這個女人傳宗接代,冒著危險微閉眼沖出去,把孫家新婦拖回來,盡量不看方家院子,心里默念:勿怪勿怪,勿怪勿怪。
方家院子里。
繼續“刻”木頭的方仲永隱隱約約聽到“倆個鬼”,回頭看一胖一瘦的影子突然消失了,渾身一顫,心里越發毛了。
今晚方父又來找他,又說了除去原因同昨晚一樣的話,方仲永痛感自己在飯桌上的笑聲為何如此大。
昨天才一個,今天變成了倆個,他是被什么不可描述的存在盯上了么。
顧不得什么方父說的“他知道做什么”,方仲永放下斧頭,裹著被單躲進屋里蒙頭睡。
長夜漫漫,烏云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