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功爵制研究(増訂版)
- 朱紹侯
- 11920字
- 2019-05-06 16:48:42
“計首授爵”之弊與呂不韋、尉繚在秦統一戰爭中的貢獻
一、“計首授爵”之弊
自春秋時期開始,齊、晉、楚等國陸續建立了軍功賜爵制度,對各國軍隊確實起到了鼓舞士氣、提高戰斗力的作用。特別是秦國,自商鞅變法建立了一套比較完整的軍功爵制之后,秦軍成了戰國七雄中戰斗力最強的軍隊。荀子曾對戰國時期齊、魏、秦三個強國的軍隊做過比較性的評論。他說:“齊愍以技擊強,魏惠以武卒奮,秦昭以銳士勝”,但是,“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直秦之銳士”。因為“齊之技擊,得一首則受賜金,事小敵脆則媮可用也(師古曰:媮與偷同,謂茍且),事鉅敵堅則渙然離矣,是亡國之兵也。魏氏武卒,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如此則其地雖廣,其稅必寡,其氣力數年而衰,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狹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隘,狃之以賞慶,道之以刑罰,使其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戰無由也。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服虔曰:能得著甲者五人首,使得隸役五家也。如淳曰:役隸五家,是為相君長),是最為有數(《補注》先謙曰:比之齊魏,最為有術數也),故能四世有勝于天下”。荀子不但稱贊秦國的銳士為戰國中戰斗力最強的軍隊,而且也肯定了秦軍“計首授爵”的獎勵軍功制度。當然,荀子也看到了秦的銳士是“干賞蹈利之兵”,其獎勵軍功的辦法,是“庸徒鬻賣之道”,還趕不上“齊桓、晉文之兵”有“節制”,更不如湯、武的“仁義之師”,但是,荀子并沒有看到秦國銳士“計首授爵”制的真正危害。
《商君書·境內篇》對秦的“計首授爵”制有很具體的敘述。秦的“計首授爵”制對軍官和士兵有不同的要求。對于軍官,規定:“其戰,百將、屯長不得斬首”,這與《睡虎地秦墓竹簡·效律》中所規定的“故大夫斬首者,遷(降級)”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秦國所以規定軍官不得斬首,是因為軍官的任務是指揮戰斗,而不能只爭個人斬首之功,只有軍官所指揮的軍隊大量斬首之后,軍官才能計功授爵。秦律規定:百將、屯長指揮的軍隊,斬首三十三級,以“盈論”,即超額完成了戰斗任務,“百將、屯長賜爵一級”。大將所率領的軍隊,在攻城圍邑的戰斗中,“斬首八千以上”,在野戰中,“斬首二千”,也以“盈論”。這樣,從士兵到中下級軍官都可以賜爵一級,而大將、御、參等,“皆賜爵三級”。對于士兵,只有斬首才能授爵。如戰士在戰爭中,斬敵軍甲士一個首級,就“賞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一(級)除庶子一人,乃得入兵官之吏”。《商君書·境內篇》所講的上述“計首授爵”制,與《韓非子·定法篇》所講的秦“計首授爵”制的精神完全一致。韓非說:“商君之法曰:斬首一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首二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韓非對商鞅的“計首授爵”制,是持否定態度的,因為他看到了“以斬首之功”而為“智能之官”是不合理的。但是,韓非同樣沒有看到“計首授爵”制的真正危害。
商鞅變法所確立的“計首授爵”獎勵軍功的政策,毫無疑問會起到推動將士勇猛殺敵、提高軍隊戰斗力的作用。但是,這種政策必然要產生一個極其嚴重的惡果,就是在戰爭中的大屠殺。我們翻開秦自商鞅變法以后的戰爭史來看,秦軍的大屠殺,確實觸目驚心,慘絕人寰。下面我們就看一看秦軍大屠殺的記錄吧!
公元前354年(秦孝公八年),與魏戰元里(今陜西澄城南),斬首七千級,取少梁。
公元前331年(秦惠文王七年),秦公子卬與魏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
公元前330年(秦惠文王八年),與魏戰,斬首四萬五千。
公元前318年(秦惠文王后七年),韓、趙、魏、燕、齊師共攻秦,秦使庶長疾與戰修武(今河南原陽縣西),斬首八萬二千。
公元前314年(秦惠文王后十一年),里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萬。
公元前312年(秦惠文王后十三年)庶長章攻楚于丹陽,虜其將屈匄,斬首八萬。
公元前307年(秦武王四年),拔宜陽斬首六萬。
公元前301年(昭襄王六年),伐楚,斬首二萬七千。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
公元前298年(昭襄王九年),大敗楚軍,斬首五萬。
公元前293年(昭襄王十四年),白起攻韓、魏,敗之伊闕,斬首二十四萬。
公元前280年(昭襄王二十七年),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今山西高平西),斬首三萬(一說二萬)。
公元前275年(昭襄王三十二年),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鳶,斬首四萬。
公元前274年(昭襄王三十三年),秦使穰侯伐魏,斬首四萬。
公元前273年(昭襄王三十四年),白起擊魏華陽軍,芒卯走,得三晉將,斬首十五萬。
公元前264年(昭襄王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公元前260年(昭襄王四十七年),長平降秦,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后斬首虜四十五萬,趙人大震。
公元前257年(昭襄王五十年),攻晉軍斬首六千,晉楚(走)流死河二萬人。
公元前256年(昭襄王五十一年),將軍摎攻韓,取陽城、負黍(河南登封西南),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余縣,首虜九萬。
以上是從商鞅變法至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歷次戰爭大屠殺的記錄。前后一百一十年中,共屠殺一百六十一萬七千人。可以肯定,還有一些小規模的屠殺數字沒有記錄下來。從屠殺的趨勢看次數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秦孝公時只屠殺一次,七千人;惠文王時屠殺五次,共殺二十九萬七千人;秦武王屠殺一次,六萬人;到秦昭襄王時達到最高峰,共屠殺十四次,殺一百二十五萬三千人。這種滅絕人性的大屠殺,應該說是秦國“計首授爵”獎勵軍功政策所引起的必然結果。秦軍為了在戰爭中立功受獎,就要多殺人,而殺人的首級就是報功的證據。秦軍為了增加斬首的數量,甚至不惜殺良冒功,故譙周所講的,“秦用衛鞅計,制爵二十等,以戰獲首級者計而受爵。秦人每戰勝,老弱婦人皆死,計功賞至萬數”
是有根據的。
《睡虎地秦墓竹簡·封診式》有兩個奪首爭功的案例,都與“計首授爵”制有關。一個案例說:“某里士伍甲捆男子丙及首級一個,與男子丁同來。甲報告說:‘甲是尉某的私吏,參加了邢丘城的戰斗,今天在戲地的道路上,看見丙用劍刺丁,奪取這個首級,于是將丙捕獲送到。’”這是秦軍士兵丙為了奪取首級,冒記軍功,不惜刺殺自己的伙伴丁,情節是相當惡劣的。另一個案例是說“某里士伍甲、公士鄭縣某里人丙,一起送到首級一個,分別報告說:‘甲、丙在邢丘作戰,這是甲、丙獲得的首級,甲、丙互相爭奪,把首級送到。’檢驗首級,小發,右額角上有創傷一處,長五寸,深到骨,像是劍的痕跡;其被割斷的頸部短而不整齊。用文書征求辨認首級說:‘如有掉隊和遲到的,派人來戲地辨認。’”這個案例與前一個案例一樣,都是為了爭奪首級。這個案例的特點是:首級的頸部短而不齊,使人無法看到喉頭部分,難以分清男女。審案者已發現此中秘密,故要求掉隊、遲到的人員前來辨認。這個案例很可能是殺良冒公案。
上述兩個案例可以說明,在“計首授爵”政策的蠱惑下,秦軍士兵已變成了殺人狂,不僅在戰爭中瘋狂屠殺敵人,而且也屠殺自己人,殺良冒功更屬常見。當然屠殺最多的是敵國的軍人和百姓,這必然要引起山東六國的強烈反抗和仇怨,所以當時都稱秦為“虎狼之國”,“天下之仇讎”,或稱秦為“棄禮義而尚首功之國”,有人甚至寧肯“蹈東海而死”
,也不愿為秦國之民。這種激烈的言辭,不僅僅是反映某個人的反秦情緒,而是反映了山東六國人民的共同態度。如公元前262年秦攻韓,取野王,斷絕了韓的上黨郡與韓國本土的聯系,迫使韓割讓上黨十七城向秦求和。但上黨守靳不服從命令,韓又派馮亭為上黨守,而馮亭也以上黨吏民“皆安為趙,不欲為秦”
為理由,拒不向秦交割。上黨吏民所以寧肯歸趙,不愿降秦,就是反對秦軍大屠殺的強烈反映。再如公元前258年秦軍圍攻邯鄲,雖三易主將,仍久攻不下。守城軍民至“炊骨易子而食”
,仍然頑強抵抗,堅守不降,最后終于等來了魏、楚援軍,里外夾攻,大敗秦軍,秦軍主將鄭安平投降。趙國邯鄲保衛戰的勝利,是趙國軍民對秦軍大屠殺的堅決抗擊,“是天下之民,不樂為秦久矣”
情緒的有力反映。另外,我們從史書上經常看到秦軍已攻占的地方和城市,不久又叛離秦國,說明這些地方的人民,對秦國也懷有刻骨仇恨,故不愿做秦國之民。
秦國由于推行“計首授爵”獎勵軍功的政策,而產生了戰爭中的大屠殺,引起了山東六國人民的堅決抗擊,使秦統一戰爭遇到了極大的障礙,對此后世人看得很清楚。三國時的著名歷史學家譙周就說過:“天下謂之(秦)尚首功之國,皆以惡之。”長平之戰,秦坑殺趙卒四十萬,對此何晏有過尖銳的批評:“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豈徒酷暴之謂乎!后亦難以重得志矣。向使眾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則張虛卷(拳)猶可畏也,況四十萬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似山,歸秦之眾骸積成丘,則后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人之戰,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
應該說,何晏對秦軍妄殺無辜的批判是深刻的,對其后果的分析也是中肯的。其實對秦軍的大屠殺,不僅三國時人何晏有清醒的認識,就是當時主持大屠殺的秦主將白起,對其嚴重的后果,事后也有明確的認識。因此,當秦昭襄王在長平戰后想攻取邯鄲時,白起說:“長平之事,秦軍大克,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之死者厚葬,傷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饋,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戮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倍其前,臣料趙守備亦以十倍矣。趙自長平以來君臣憂懼,早朝晏退,卑辭重幣,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并心,備秦為務。其國內實,其交外成。當今之時,趙未可伐也。”
白起對趙全力備戰的分析是正確的,所以他明確指出:“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且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
關于秦軍攻邯鄲必然失敗的形勢,在白起看來洞若觀火。但是,秦昭襄王卻迷信武力,不聽白起的直言相勸,一意孤行,乃派五大夫王陵伐趙,結果大敗。于是昭襄王再次命白起伐趙,白起稱病不出,昭襄王又派應侯范雎動員白起出征。范雎對白起倍加恭維,說他“常以寡擊眾,取勝如神”,而白起仍拒不受命。于是昭襄王再派王龁出征,又吃敗仗。昭襄王親自找白起,“強令武安君將兵”。白起又披肝瀝膽面諫襄王:“臣知行雖無功,得免于罪;雖不行無罪,不免于誅。然惟大王覽臣愚計釋趙養民,以(待)諸侯之變,撫其恐懼,伐其驕慢,誅滅無道,以令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趙為先乎?……臣聞明主愛其國,忠臣愛其名,破國不可復完,死卒不可復生,臣寧受重誅而死,不忍為辱軍之將,愿大王察之。”
白起可謂冒死進諫,特別是“釋趙養民”、“撫其恐懼”等言辭,說明白起對長平之戰坑殺趙卒四十五萬的嚴重后果,是有深刻認識的。白起所以不肯帶兵攻邯鄲,他是知道他去了會引起趙國更頑強的抵抗,結果會更糟。但是,秦昭襄王剛愎自用,不聽忠言,再派鄭安平領兵出征,結果敗軍辱將,鄭安平降趙。至此昭襄王仍不悔悟,反信范雎的讒言,竟逼白起自殺。白起在死前,對長平的大屠殺仍深感內疚,自稱:“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
白起是秦兼并戰爭中,殺人最多的將領,但他終于看到了大屠殺給秦帶來的危害,因此想要改弦更張,而秦昭襄王則不肯吸取教訓,故招致邯鄲之戰秦國的慘敗。在邯鄲大敗之后,秦已是“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秦昭襄王也感到形勢嚴重,憂慮萬分。這就說明單純的“計首授爵”制必須改變,戰爭中的大屠殺必須被制止。不改變這種局面,秦就無法取得統一戰爭的勝利。時勢造英雄,正當秦在統一戰爭中陷入死胡同的時候,呂不韋、尉繚應時而出,扭轉局勢,改變了在戰爭中的大屠殺政策,為秦統一戰爭的勝利做出了貢獻。
二、呂不韋在秦統一戰爭中的貢獻
秦自昭襄王五十年(前257)邯鄲之戰失敗后,除于次年逼迫有名無實的西周獻地投降以及攻韓取陽城、負黍外,軍事上沒有大的進展,秦已陷入內外交困的局面。與此同時,魏、楚、韓卻比較活躍。公元前249年昭襄王逝世。此后五年間,秦國三易其君。孝文王在即位的當年去世,莊襄王在位也僅三年,接著年僅十三歲的秦王政即位,大權完全掌握在相國呂不韋手中。
呂不韋,原是個“家累千金”的大商人。他在邯鄲經商時,由于結識了秦在趙國做人質的庶出王孫異人(即子楚、莊襄王),而登上了秦國政治舞臺。在莊襄王、秦王政時,兩次為相國,執掌秦國政權。
呂不韋當政后,就“招致賓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想要完成由秦孝公到秦昭王以來的統一六國大業。呂不韋讓賓客們著書立說,為秦國建“治國之體”、行“王者之治”
確立指導思想。呂不韋和他的賓客著成《呂氏春秋》。一般謂《呂氏春秋》屬于雜家,其實它正是呂不韋綜合各家學派的施政指導思想。
在《呂氏春秋》中,凡是有關軍事問題的論述,基本上貫穿著兩種思想:一是為秦統一戰爭進行辯護,二是反對在戰爭中大屠殺,而集中提出來的一個口號,就是“義兵”。
《呂氏春秋·蕩兵》堅決主張“義兵”,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主張正義戰爭,反對“偃兵”,即反對取消戰爭。《呂氏春秋·孟秋紀》認為戰爭自古就有,有了人,就有了戰爭,這是誰也取消不了的,所謂“兵之所來者久矣,黃(帝)、炎(帝)故用水火矣”。因此他說“古之圣王有義兵,而無偃兵”,并用比喻的手法說明義兵的重要性。他說:“家無怒笞,則豎子嬰兒之有過也立見;國無刑罪,則百姓之悟(忤)相侵也立見;天下無征伐,則諸侯之相暴也立見。”同時還進一步論述說,不能由于有的君主因戰爭而亡國,就要“偃天下之兵”,這和因噎廢食是同樣的道理,是錯誤的。對于戰爭,和對待水火一樣,“善用之則為福,不善用之則為禍”;也和用藥一樣,“得良藥則治人,得惡藥則殺人”。義兵就是天下的良藥,它能夠“誅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說也,若孝子之見慈親也,若饑者之見美食也”,因此,義兵是絕對不能偃的。
《呂氏春秋》所提倡的義兵,實際指的就是秦所進行的統一戰爭。《呂氏春秋·謹聽》對此闡述得非常明確:“今周室即滅,而天子已絕,莫大于無天子。無天子則強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殘不得休息,今之世當之矣。”很明顯,所謂“今之世當之矣”,指的就是在周室既滅、諸侯紛爭的情況下,只有秦出義兵才能統一海內,才能誅暴君而振苦民。
由于《呂氏春秋》提倡義兵,因而反對非攻、救守的主張。《呂氏春秋·禁塞》說:“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無道而救不義也。守無道而救不義,則禍莫大焉,為天下民害深焉。”它說凡是主張救守者,首先是用言語做宣傳,“上稱三皇五帝之業,以愉其意,下稱五伯名士之謀,以信其事,早朝晏罷以告制兵者,行說語眾以明其道”。但是,當用語言宣傳行不通時,他們必“反之兵”,即訴之于戰爭。戰爭就要殺人,而他們是“殺無罪之民,以興無道與不義者也”,“是長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他們如果僥幸而獲勝,“禍且始長”,也是違背“為善者賞,為不善者罰”的“先王之法”的。如果不分義與不義,“而疾取救守,不義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莫甚焉”。所以無論是攻伐還是救守,主要看它是義還是不義。如果是義兵,“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如果兵不義,“攻伐不可,救守亦不可”。
《呂氏春秋·振亂》說:所謂義兵,就是“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所謂攻伐,就是“攻無道而伐不義,則福莫大焉,黔首利莫厚焉”。但是,對于無道和不義,若采取“非攻伐而救守”的態度,那就是“息有道而伐有義也,是窮湯武之事,而逐桀紂之過也”。所以其結論是:“亂天下、害黔首者,若論為大。”
根據上述義與不義的標準來衡量,《呂氏春秋》的作者認為,秦所進行的統一戰爭是義兵。因此,凡屬秦所進行的戰爭,攻伐亦可,救守亦可;而山東六國所進行的戰爭,是不義之戰,因此攻伐不可,救守亦不可。這是為秦所進行的統一戰爭所做的最好、最有力的辯護詞。
《呂氏春秋》提倡義兵的另一個用意,就是反對秦在兼并戰爭中的大屠殺。《呂氏春秋·懷寵》說:義兵“入于敵之境,則民知所庇矣,黔首知不死矣。至于國邑之郊,不虐五谷,不掘墳墓,不伐樹木,不燒積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得民虜奉而題歸之,以彰好惡,信與民期,以奪敵資”。如果義兵能夠做到不亂殺,不擄掠,而仍有“憂恨冒疾,遂過不聽者,雖行武焉,亦可矣”。《呂氏春秋·懷寵》還認為,興義兵的目的是討伐那些“在上無道,據(倨)傲荒怠,貪戾虐眾,恣睢自用”的昏君,是討伐那些“上不順天,下不惠民,征斂無期,求索不厭,罪殺無辜,慶賞不當”的“不當為君者”。這些人都是“天之所誅也,人之所讎也”。義兵攻伐他們是“以救民之死”,“以除民之讎,而順天之道也”。真正的義兵,應該是“克其國,不及其民,獨誅所誅而已矣”。義兵不僅不亂殺人,而且在征服敵國之后,還要“舉其秀士而封侯之,顯其賢良而尊顯之,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見其長者而敬禮之,皆益其祿而加其級。論其罪人而救出之,分府庫之金,散倉庫之粟,以鎮撫其眾,不私其財。問其叢社大祠,民之所不欲廢者,而復興之,曲加祀禮。是以賢者榮其名,而長者說其禮,民懷其德”。如果能夠做到這些,“義兵至,則鄰國之民歸之若流水,誅國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遠,得民滋眾,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這就是《呂氏春秋》作者對義兵最理想的描述,這也就是仁義之師。對于那些專嗜屠殺的軍隊,《呂氏春秋·期賢》稱之為“野人之用兵”。這種野蠻的軍隊,“鼓聲則似雷,號呼則動地,塵氣沖天,流矢如雨,扶傷輿死,履腸涉血,無罪之民,其死者量于澤矣,而國之存亡,主之死生猶不可知也”。這樣的軍隊,“其離仁義亦遠矣”。《呂氏春秋》的作者雖然沒有正面批評秦昭王及其以前秦國在兼并戰爭中的大屠殺,但是,通過提倡義兵,特別是通過對“野人之用兵”的批判,實際亦把秦國以前的軍隊置于野蠻軍隊之列了。其批判的矛頭所向,也是十分明確的。
《呂氏春秋》雖然是呂不韋的賓客集體創作,而且是“兼儒墨,合名法”,被稱之為雜家,其實它所反映的正是呂不韋的思想。而呂不韋并不主張各家并用,是主張要有一個一貫的統一思想。《呂氏春秋·不二》說:“聽群眾人議以治國,國危無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倪)良貴后”,眾說紛紜,無所適從。因此,《呂氏春秋·執一》主張“天子必執一”,“一則治,兩則亂”。
既說《呂氏春秋》是雜家,又說《呂氏春秋》主張執一不二,這是不是自相矛盾呢?其實這并不矛盾。所謂雜家,并不是各家的“拼盤”,不是各家思想的雜湊,而且是采各家之長,融為一體,而形成一種統一的思想。如《呂氏春秋》中的義兵思想,就是呂不韋的一貫主張,也是呂不韋在執政期間進行統一戰爭的一貫指導思想。
呂不韋從莊襄王元年(前249)任相國,至秦王政十年(前237)罷相,前后掌政十三年。在這十三年中,秦的統一戰爭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公元前249年滅東周,占領韓國的成皋、鞏,初置三川郡。公元前248年攻趙,定太原,又占領榆次、新城、狼孟三十七城,設太原郡,并攻占魏國的高都、汲。此后繼續蠶食韓、趙、魏的土地,并打退了燕、趙、韓、魏、楚的五國聯合進攻。在這十三年的統一戰爭中,除公元前245年麃公率軍攻魏國卷邑(今河南原陽西),斬首三萬外,其余不見有大屠殺的記載,應該說這是呂不韋提倡義兵的功效,也說明秦在這一時期改變了單純的“計首授爵”的獎勵軍功政策。當然,秦并沒有放棄“計首授爵”的政策,而是在“計首授爵”之外,凡攻城陷陣,斬將搴旗,捕獲俘虜,都算立了軍功,都可以授爵。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了平定嫪毐之亂的賜爵情況:“(九年)長信侯(嫪)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這一段關于賜爵的文字寫得很有分寸。前面講“斬首數百,皆拜爵”,并沒有寫賜爵級數,這顯然是根據“計首授爵”的原則,斬首多,賜爵也多,故無法一一記述。后面講“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這是說明凡是參加平定嫪毐戰爭的宦官,雖未斬首,亦算有功,故各賜爵一級。由于構成軍功的范圍擴大,秦軍就不必單純追求斬首的級數,因此,對于敵軍的大屠殺以及殺良冒功的現象,也自然隨之減少。關于改變單純“計首授爵”的獎勵軍功政策,扭轉秦在統一戰爭中大屠殺造成的生命損失越來越多的趨勢,這就是呂不韋提倡義兵,促進秦統一戰爭順利進行的貢獻。當然,作為封建政治家,呂不韋對秦的貢獻是多方面的,因不屬于本書論述范圍,故不贅述。
三、尉繚在秦統一戰爭中的貢獻
在呂不韋罷相自殺之后,秦國的政治有很大的變化。郭沫若在《十批判書》中,從世界觀、政治主張、一般傾向三大方面,列出十二個項目,用表格的形式對比了秦始皇與呂不韋的不同。其中比較明顯的變化,是秦始皇提倡甚至是迷信法治,而放棄了呂不韋所主張的帶有儒家色彩的德治和帶有道家色彩的無為而治的主張。由于法治思想抬頭,所以“計首授爵”的獎勵軍功政策,也隨之受到重視,于是在戰爭中又出現了大屠殺的現象。公元前234年(秦王政十三年)“桓攻趙平陽,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
。這是秦在昭襄王逝世后,斬首最多的一次大屠殺。這種勢頭如果發展下去,勢必造成“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
的惡果,必然引起山東六國人民的激烈反抗。實際上這次大屠殺已引起趙國的激烈反應。《史記·李牧列傳》說:“趙乃以李牧為大將軍,擊秦軍于宜安,大破秦軍,走秦將桓
。”如果秦不改變在戰爭中的大屠殺政策,秦就不可能完成統一六國的大業。正在此時,尉繚脫穎而出,再一次扭轉了秦在統一戰爭中的大屠殺趨勢,為秦統一六國做出了貢獻。
公元前237年(秦王政十年),也就是呂不韋罷相的那一年,大梁人尉繚來到秦國,向秦王政提出一項建議。他說:“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縱,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按說尉繚的建議也并不是什么新貨色,在此以前,秦已屢次用收買敵國權臣的政策,以分化瓦解敵國的抵抗勢力。但是,尉繚在呂不韋罷相后提出這個建議,卻有特殊的意義。尉繚所擔心的是秦王政迷信武力,堅持戰爭中的大屠殺政策,那樣勢必引起各國的聯合反抗。因此,尉繚建議是在軍事戰線之外,再開辟一條政治戰線,用金錢收買敵國豪臣,以減少各國的武裝抵抗力量。秦王政接受了尉繚的建議,并任命他為國尉
,執掌秦國的軍事大權。尉繚也和呂不韋一樣,通過著書立說來宣傳自己的軍事思想。
尉繚在其所著《尉繚子》中,曾多次談到在戰爭中不能濫肆殺掠的主張。他在《武議》中說:“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掠人之財貨,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故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由其武議在于一人,故兵不血刃,天下親焉。”這種在戰爭中不殺不掠,誅暴亂禁不義的主張,是尉繚軍事理論體系中的主導思想。
《尉繚子·十二陵》還說:“威在于不變,惠在于因時,機在于應事,戰在于治氣,攻在于意表,守在于外飾,無過在于度數,無困在于豫備,慎在于畏小,智在于治大,除害在于敢斷,得眾在于下人,侮(悔)在于任疑,孽在于屠戮,偏在于多私,不祥在于惡聞己過,不度在于竭民財,不明在于受間,不實在于輕發,固陋在于離賢,禍在于好利,害在于親小人,亡在于無所守,危在于無號令。”尉繚以上所講的情況,都是兵家之大忌。其中“孽在于屠戮”,其分量是很重的,再加上《武議》中所說的“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故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一類的話,可以看出這些主張與呂不韋的義兵思想是完全一致的。這些主張也都是針對秦國,由于推行“計首授爵”政策,而產生的大屠殺惡果而發的。對于這一點,宋代學者葉適早已有所認識。他在讀《尉繚子·武議》之后,發表議論說:“《尉繚子》言兵,猶能立此論……區區乎計虜之多少,視尉繚此論,何其狹也。”一般研究秦漢史的學者,對于尉繚在秦統一戰爭中的作用,很少有人注意。如果提到尉繚的話,也只是說他主張用三十萬金收買敵國豪臣那一件事。那件事當然很重要,而且秦始皇也確實接受了那項建議,在統一六國過程中也確實收到了實效。如秦攻趙時,秦用重金收買趙國權臣郭開,離間趙王與李牧的關系;在攻齊時,又收買齊相后勝,“使之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
,減少了秦在統一戰爭中的阻力。但是,尉繚在秦統一戰爭中的最大貢獻,在于他再一次扭轉了秦所推行的單純“計首授爵”制。《尉繚子·兵教上》說:“戰勝得旗者,各視其所得,(致)之爵,以明賞勸之心。”在戰爭中得旗者都可以賜爵,攻城陷陣之功更不待論。這種擴大了的獎勵軍功政策,毫無疑問會改變“計首授爵”制所產生的大屠殺惡果。在漢代,“備行伍,攻城野戰”,“斬將搴旗”
,“斬捕首虜”
,以及掠獲軍需物資都算立功,都要賜爵賜田宅,功高者可以封侯賜邑。這種不單純以斬首計功,捕獲俘虜、掠奪物資也算立功的政策,可能是從秦代繼承下來的。由于尉繚擔任了秦國最高軍事負責人國尉的職務,他是有條件貫徹這一政策的。正因為這樣,在秦統一六國戰爭中,沒有看到史書上有大屠殺的記錄。這并不是說秦在統一戰爭中沒有殺過人,所謂“兵不血刃”,自古就沒有這樣慈善的戰爭,只是由于秦改變了單純“計首授爵”政策,殺人較少而已。因為秦王政接受了尉繚的軍事路線,從公元前230年(秦王政十七年)至公元前221年(秦王政二十六年),僅用十年時間,就陸續消滅了六國政權。戰爭進行得非常順利,真是勢如破竹,六國的統治者根本沒有組織起像樣子的抵抗,秦始皇很快就完成了他的統一六國大業。
有些人認為秦始皇迷信法治,暴虐無道,為什么能順利統一六國?對于這一點好像不可理解。首先,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前,并不那么殘暴,也并沒有“一切皆決于法”,更沒有“焚書坑儒”,還允許包括儒墨兩大學派在內的各個學派的存在,并在其政府中擔任顧問。其次,秦始皇在統一戰爭中沒有搞大屠殺。雖然在滅趙時,在邯鄲殺過他的仇家,但畢竟就那么一次,以后再沒有類似的記錄。再次,秦始皇在統一前還能接受臣下的意見,擇善而從,甚至頗有禮賢下士之風。如在鄭國間諜案發覺后,秦始皇一怒之下下“逐客令”,要把客卿一律趕走,但是,由于李斯上《諫逐客書》,而放棄了逐客的命令。再如尉繚僅是一個布衣之士,由于秦始皇知道他有軍事才能,竟然“見尉繚亢禮,衣服飲食與繚同”,所謂禮賢下士的圣君賢王也不過如此。特別是尉繚說出“秦王為人蜂準,長目,鷙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一套類似誹謗的話,并且想要離開秦國。秦始皇知道后,不僅沒有懲處尉繚,而且堅決挽留,并任他為國尉,委以軍事重任。這樣的虛懷若谷,不用說昏君,就是中主也難以辦到。因此,我們必須認識到,秦始皇所以能統一六國,絕不是單純依靠吃他祖宗的老本,所謂“續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余烈”并不是主要的,而“振長策”才是他的獨到之處。然而歷史是這樣的無情,尉繚對秦始皇的分析,不幸而言中。秦始皇在統一前后,判若兩人。統一后,他專制獨裁、殘酷暴虐、奢侈腐化等一系列陰暗面,都得到惡性發展。飽經分裂割據之害的戰國人民,對秦統一是抱有希望的,希望能過上“男樂其疇,女修其業”,“黎庶無徭”的和平生活。正如《史記》卷一一二《主父偃列傳》所講的,“元元黎庶得免于戰國……人人自以為更生”。然而,統一后的秦始皇,完全向與人民希望的相反方向發展,嚴刑酷法,橫征暴斂,把人民推向更加痛苦的深淵。秦二世繼位,更變本加厲,人民已陷入絕境,只有用暴力推翻秦王朝一條路可走了,陳勝、吳廣、項羽、劉邦終于完成了這一歷史使命。
最后對于尉繚和《尉繚子》這部書還要說兩句話。《尉繚子》過去學者多認為是偽書,由于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發掘出《尉繚子》殘簡,書的真偽問題已迎刃而解。但是,對于尉繚及《尉繚子》的時代問題,仍在爭論。一派根據《尉繚子·天官》第一句就是“梁惠王問尉繚子”的話,認為尉繚是與梁惠王同時期的人。另一派則認為尉繚是秦始皇時期的人,即秦王政十年向秦王政建策的那個大梁人尉繚,《尉繚子·天官》那一段話是偽托。我傾向后一種意見,并有三點補充說明。第一,《尉繚子》與《呂氏春秋》很多提法相同,如《呂氏春秋》提義兵,《尉繚子》則提“挾義而戰”。又如《呂氏春秋·名類》說“凡兵天下之兇器也,勇天下之兇德也”,《尉繚子·兵令上》則說“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句法都很相同。再如《呂氏春秋·聽言》反對“攻無罪之國以索地,誅不辜之民以求利”,而《尉繚子·武議》則說“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可見《尉繚子》有承襲《呂氏春秋》的痕跡。第二,《尉繚子》佚文有“天子宅千畝,諸侯宅百畝,大夫以下舍九畝”的話。按九畝之舍乃秦制,如《商君書·境內篇》:“能得甲首者,賞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有人據《孟子》、《荀子》講其他國家宅地時,一般都說“百畝之田,五畝之宅”,而認為《商君書·境內篇》的“益宅九畝”為“五畝”之誤。殊不知九畝之宅乃秦制,而與《尉繚子》佚文講的“舍九畝”正合,皆為秦制。第三,《尉繚子》佚文還有這樣的記載:“三軍大戰,若大將死,而從吏五百人以上不能死敵者,斬;大將左右近卒在陣中者皆斬;余士卒有軍功者,奪一級,無軍功者,戍三歲。”這里講的顯然是秦國的軍功爵制,其他國家不見有這樣的具體規定。由此可見,《尉繚子》的作者,正是秦王政任之以國尉的那個尉繚。秦國能否先后有兩個尉繚,而又都是軍事家呢?這個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可能性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