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瑪莎
- 秘密花園
- (美)弗蘭西斯·哈德林·伯納特
- 8899字
- 2019-03-07 10:17:19
早晨,有一個年輕的女傭來到瑪麗的房間。她來燒爐火,還跪在爐前的地毯上清理煤灰,弄出很大的聲音,把瑪麗吵醒了。瑪麗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看了她一陣子,然后就開始觀察這個房間。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房間,覺得它很古怪、陰沉沉的。四周的墻面都被掛毯覆蓋著。掛毯上繡的是森林里的畫面。上面有衣著華麗的人們站在樹下,還隱約可以看見遠處城堡的尖塔。畫上有獵人,有馬,有狗,還有一些女士。瑪麗感覺自己好像也跟他們一起在森林里。透過一扇高大的窗戶,瑪麗可以看見很大的一片田野。田野上沒有樹,看起來更像是單調的、無邊無際的、略帶紫色的大海。
“那是什么?”她指著窗外問道。
瑪莎,就是那個年輕的女傭,剛剛站起身來。她往外看看,也用手指著。
“是那兒嗎?”她說。
“是的。”
“那是荒原。”她友善地笑了,“尼喜歡嗎?”
“不,我討厭它。”瑪麗回答道。
“那是因為尼還不習慣。”瑪麗說著,又回到爐子旁邊,“現在尼覺得它太大了,光禿禿的。不過將來尼會喜歡它的。”
“你喜歡它嗎?”瑪麗有點好奇。
“系啊,我喜歡。”瑪莎回答,她正高興地擦著爐柵,“我就是喜歡它。它其實一點兒也不光禿禿。那上面長滿了植物,氣味很香甜。春天和夏天的時候它特別可愛,那時候金雀花和荊豆還有歐石南都開花了。清新的空氣里面有一股花蜜的味道。天空看起來很高,蜜蜂嗡嗡地叫,云雀歡快地唱。哎呀,我說什么也不愿意離開荒原到別處去住。”
瑪麗聽她說著,表情嚴肅又有點疑惑。她在印度時,當地仆人可不會這樣。他們總是順從又卑屈,不可能平等地跟主人說話。他們向主人行禮,稱主人是“窮人的保護者”或是類似的稱呼。主人應該命令印度仆人做事,而不是請他們做事。說“請”和“謝謝”都不是當地的習慣。瑪麗生氣的時候,經常打她奶媽的耳光。她有點想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如果被打耳光之后會怎么做。她的臉蛋胖乎乎、紅撲撲的,長得很和善。可她有一股堅定的氣勢,讓瑪麗小姐想知道她會不會還手——如果打她的人只是一個小姑娘的話。
“你是一個奇怪的仆人。”瑪麗躺在枕頭上說,口吻相當傲慢。
瑪莎坐在自己的腳后跟上,手里拿著她的黑刷子,爽朗地笑了,一點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
“哎呀,我知道的。”她說,“如果密塞威爾莊園有一位威嚴的女主人,那我就連最低層的女仆也當不成了。我可能會在廚房幫忙,但不能上樓。我長得一般,說話口音又太重。可這個莊園雖然很大,但卻有趣得很。這兒似乎沒有男主人,也沒有女主人,只有皮切爾先生和邁德洛克太太。克瑞文先生在家的時候什么事都不管,而且他幾乎常年都不在家。邁德洛克太太是個好心人,是她給了我這份工作。她說如果密塞威特跟別的大戶人家一樣的話,她就不可能讓我來工作。”
“你是我的仆人嗎?”瑪麗問道。她還帶著在印度養成的專橫的口氣。
瑪莎又開始擦爐柵。
“我是邁德洛克太太的仆人嗎?”她回應道,“她是克瑞文先生的仆人——不過我在你這兒做一些女仆的工作,照料你一下。但是你已經不太需要別人照料了。”
“誰給我穿衣服呢?”瑪麗質問她。
瑪莎又直起身,坐在腳后跟上,直盯著瑪麗看。她一吃驚,說話就帶著濃濃的約克郡口音。
“尼自個兒不會穿!”她說。
“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我聽不懂。”瑪麗說。
“哎呀!我忘了。”瑪麗說,“邁德洛克太太告訴過我,讓我注意一點兒,要不然尼就聽不懂我在說什么。我的意思是說,尼自己不會穿衣服嗎?”
“不會。”瑪麗說,她十分生氣,“我從來沒自己穿過衣服。當然是奶媽給我穿。”
“好吧。”瑪莎說,她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自己有多么放肆,“現在尼也不小了,該學學了。學會自己照料自己對尼有好處。我媽媽總是說,很奇怪為什么大戶人家的孩子沒有變成精致的傻娃娃——護士給他們洗臉穿衣、還帶他們出去散步,好像養小狗一樣!”
“在印度不是這樣的。”瑪麗小姐高傲地說。她都快忍受不了了。
可瑪莎根本沒受影響。
“哎呀,我知道不一樣。”她簡直是同情地說,“我敢說確實不一樣。因為印度有很多黑人,不像這兒都是受人尊敬的白人。一開始我聽說尼是從印度來的,還以為尼也是黑人呢。”
瑪麗一下子坐起來,非常生氣。
“什么!”她嚷著,“什么!你竟然以為我是當地人。你——你這個母豬!”
瑪莎吃驚地瞪著她,也激動起來。
“尼叫我什么?”她說,“尼沒必要這么惱火。一位年輕的女士不應該這么說話。我沒有看不起黑人的意思。信教手冊上寫的黑人都很虔誠。讀手冊的時候,尼會覺得黑人就像自己的兄弟一樣。我從沒見過黑人,所以一想到能好好地在近處看看一個黑人我就很高興。今天早晨來生爐子的時候,我溜到你的床邊,小心地掀開你的被子看著你,發現你一點也兒不比我黑。”她的語氣中帶著失望,“尼只是面色發黃而已。”
瑪麗壓根兒沒想要控制自己的怒氣和羞辱感。
“你以為我是當地人!你真是膽大包天!你根本不了解當地人!他們不是人——他們只是仆人,必須向你行禮。你根本不知道印度。你什么都不懂!”
她非常生氣。瑪莎只是愣愣地看著她,讓她感覺很無助。她突然覺得非常孤獨,遠離自己熟悉的一切,遠離熟悉自己的一切。她把臉埋在枕頭里,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無法自撥,讓善良的約克郡姑娘瑪莎都有點害怕了。她覺得她非常可憐,走到床邊,彎下腰安慰她。
“哎呀,尼可不能這樣哭!”她乞求瑪麗,“尼千萬不要。我也不知道尼會生氣。我什么都不懂——尼說的對。請尼原諒我,小姐。別哭了。”
她奇怪的約克郡腔調里有一種安慰、友好又堅定的感覺,這讓瑪麗好受一點兒。她慢慢地停止哭泣,安靜下來。瑪莎這才放心。
“尼現在該起床了。”她說,“邁德洛克太太讓我把尼的早餐拿到隔壁房間里去。那兒就是當尼的兒童室。尼要是現在起來的話,我就幫尼穿衣服。如果尼自己扣不上背后的扣子,我幫尼扣。”
瑪麗最后決定還是起床,可瑪莎從衣櫥里拿出來的衣服卻不是她來的時候穿的那些。
“那不是我的。”她說,“我的衣服是黑色的。”
她看著那厚厚的白色羊絨大衣和裙子,冷冷地加了一句:“這些衣服比我的好。”
“尼得穿上這些。”瑪莎說,“這都是克瑞文先生讓邁德洛克太太從倫敦買回來的。他說,‘我可不想要一個小孩子穿著黑色的衣服像游魂一樣到處晃。’他說,‘那樣會讓這地方看起來更凄涼。給她加上點顏色。’我媽媽說她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媽媽總能明白別人的意思。她自己也不穿黑色。”
“我討厭黑色的東西。”瑪麗說。
穿衣服的過程讓她們倆都得到了些教訓。瑪莎以前也幫她的小弟弟小妹妹們“系扣子”,可她從沒見過一個孩子就那么直直地站著等別人來幫她,好像自己沒有手和腳似的。
“尼為什么不自己穿鞋呢?”當瑪麗一聲不吭地朝她伸出腳時,她問瑪麗。
“奶媽給我穿。”瑪麗瞪著她說,“慣例都是這樣。”
她經常說這句話——“慣例都是這樣。”當地仆人也老說這個。如果有人讓他們做一件他們的祖先千百年來都沒做過的事情,他們會溫和地看著這個人說“沒有這樣的慣例”,這個人就知道這事沒戲了。
瑪麗小姐只是站著,像個木偶一樣讓別人來穿衣服。她自己什么都不應該做,沒有那樣的慣例。但在準備好吃早餐之前,她就開始懷疑自己在密塞威特莊園的日子將教會她做很多新鮮的事情——比如自己穿鞋、穿襪子,自己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等等。如果瑪莎是一個接受過良好訓練的、專門服侍女士的女仆,她就會更溫馴、更尊敬主人,她應該知道梳頭發、系鞋帶、撿東西還有收拾東西都是她應該做的事情。但是,瑪莎只是一個沒經過訓練的約克郡鄉村姑娘。她生長在荒原上的農舍里,家里的一群弟弟妹妹們做夢都沒想過自己什么都不干等別人來伺候;他們要照顧自己,還要照看需要別人抱的或是剛剛蹣跚學步的小弟弟小妹妹。
如果瑪麗·林洛克斯是一個愛笑的孩子,她早就被瑪莎老想說話的樣子給逗樂了。可瑪麗只是冷冷地聽著,很奇怪她怎么會這么直率。一開始她對瑪莎說的內容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可慢慢地,瑪莎不停地用像自家人一樣和善的方式嘮叨著,瑪麗就開始注意聽她說些什么。
“哎呀,尼真的應該看看他們。”她說,“我家一共有十二個孩子,我爸爸一星期只能掙十六先令。我敢說我媽媽把這些錢全都煮成粥喂給孩子們了。他們在荒原上亂跑,在那兒玩一整天。媽媽說荒原上的空氣能讓他們長胖點兒。她還說,她敢肯定他們像野馬駒一樣吃過青草。我家迪肯,十二歲了。他有一匹小馬駒,他說那是他自己的。”
“他在哪兒弄到的呢?”瑪麗問。
“馬駒還很小的時候,他在荒原上發現了它和它媽媽。然后他就開始跟它交朋友,給它吃碎面包,還拔嫩草給它吃。它慢慢喜歡上他,所以就跟著他,還讓他坐到自己的背上。迪肯是個善良的家伙,動物們都喜歡他。”
瑪麗從來都沒有自己的寵物動物,她一直覺得自己會喜歡它們。所以她開始對迪肯產生一點興趣。她以前從沒對任何人產生過興趣,除了她自己;所以這是一種心態健康的好兆頭。她走進為她準備的兒童室,發現這跟她睡覺的那個房間沒什么兩樣。這不是小孩子的房間,而是一個大人的房間。墻上掛滿了陰沉沉的老照片,椅子是笨重的老橡木椅。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擺著豐盛的早餐,可是她的胃口一直都不太好。她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瑪莎擺在她面前的第一個盤子。
“我不想吃這個。”她說。
“尼不想喝粥!”瑪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喝。”
“尼不知道這有多好喝。你可以放一點糖漿,或是白砂糖。”
“我不想吃。”瑪麗又說了一遍。
“哎呀!”瑪莎感嘆道,“我最受不了看著好端端的糧食被浪費掉。如果我家的孩子們在這張桌旁,他們會在五分鐘之內把這些全部吃光光。”
“為什么?”瑪麗冷冷地問。
“為什么!”瑪莎學著她的口氣,“因為他們的肚子幾乎從來沒有填飽過。他們就像饑餓的老鷹和狐貍一樣。”
“我不知道什么是饑餓。”瑪麗毫不在乎,因為她根本不知道。
瑪莎看起來真的生氣了。
“好吧,尼餓試試看也好。我看得很清楚。”她坦率地說,“我可沒有耐心伺候一個看著香噴噴的面包和肉卻一點兒也不吃的人。我的天啊!我真希望我家迪肯、菲爾、簡和其他所有孩子們的圍裙里都放著這桌上的食物。”
“那你為什么不帶回去給他們呢?”瑪麗提了個建議。
“這不是我的。”瑪莎說話很干脆,“而且今天我也不休息。我和其他人一樣,每個月有一天的時間可以出去。那天我要回家幫媽媽做家務,讓她可以歇一天。”
瑪麗喝了點兒茶,沾著果醬吃了一個小面包。
“尼穿暖和點兒,去外面跑跑玩玩。”瑪莎說,“這對你有好處,能讓你有胃口吃肉。”
瑪麗走到窗戶旁。外面有花園、小路和大樹,可這一切看起來都很荒涼、很寒冷。
“外面?這樣的天氣我為什么要去外面呢?”
“好吧,如果不出去的話,尼就得待在屋里,那尼打算干嗎呢?”
瑪麗看著她。確實沒什么可干的。邁德洛克太太準備兒童室時根本沒有想到預備可以玩的東西。可能最好還是出去看看花園是什么樣子。
“誰跟我一起去啊?”瑪麗問。
瑪莎又瞪著她。
“尼自己去。”她回答道,“尼得學會跟其他沒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一樣,自己玩。我家迪肯自己去荒原,一玩就是好幾個小時。他就是那樣跟小馬駒交上朋友的。荒原上的羊也認識他,鳥兒也到他的手里吃食。不管自己的食物有多少,他都留一點兒面包去哄他的寵物們。”
其實正是因為她提到迪肯,所以瑪麗才下定決心出去,盡管瑪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外面雖然沒有小馬和小羊,但至少有小鳥。這些小鳥應該跟印度的小鳥不一樣。她去看看這些小鳥應該會很開心。
瑪莎替她找來大衣、帽子,還有一雙小短靴,給她指了下樓的路。
“尼走那條路,就能去花園了。”她指著一扇門說,那門開在一片灌木林織成的墻上,“夏天那兒有很多花,不過現在什么花都沒有。”她猶豫了一下,才又接著說:“有一個花園是鎖著的。十年來,沒有一個人進去過。”
“為什么?”瑪麗情不自禁地問。在房子里面鎖著一百個門,這兒又是一個鎖著的門。
“克瑞文先生的太太突然去世后,他就讓人把門鎖上了,誰都不讓進去。那是他太太的花園。他鎖上門,然后挖了一個洞把鑰匙埋在里面。哎呀,邁德洛克太太在按鈴——我得快點走了。”
她離開之后,瑪麗走上通往灌木門的那條路。瑪麗忍不住去想那個十年沒人進去過的花園。她很好奇,想知道那兒是什么樣子、還有沒有花兒。她穿過灌木門之后,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很大的花園。花園里有寬闊的草坪,有蜿蜒的小路。小路的邊沿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這兒有大樹,有花圃,有修剪成奇形怪狀的常青植物,還有一個巨大的池塘。池塘中間有一個灰色的噴泉。可花圃光禿禿的,顯得很荒涼;噴泉也沒噴水。這肯定不是被鎖起來的那個花園。花園怎么能鎖得住呢?人總是能走進花園里呀。
她心里正這樣想著,就看見小路的盡頭似乎有一道長長的墻,墻上長滿了常春藤。她對英國還不太熟悉,不知道她要去的那個地方是菜園,是種植蔬菜和水果的地方。她走向那道墻,發現常春藤中有一扇綠色的門開著。顯然這不是那個鎖著的花園,她可以進去。
她穿過那扇門,發現這是一個四周都有圍墻的園子,而且只是好幾個互相通著的園子之一。她看見另外一扇開著的綠色門露出灌木叢和菜地之間的小徑,菜地上長著冬季蔬菜。果樹被修剪得平平整整地挨著墻,有些菜地上還有玻璃溫室。瑪麗站在那兒環視四周,心想這地方可真夠禿、夠丑的。夏天植物都是綠色時也許會好一點兒,可現在真是沒什么好看的。
這時有一個老人肩上扛著鐵鍬,從通往另一個花園的門里走了進來。他看見瑪麗的時候好像嚇了一大跳,然后摸了摸帽子向瑪麗致意。他的臉古板蒼老,看見她一點兒高興的意思都沒有——不過她對他的花園也不滿意,正擺著一副“牛脾氣”的表情,看起來肯定也不像是樂意見到他。
“這是什么地方?”她問。
“一個菜園。”他回答道。
“那是什么地方?”她指著另一扇綠色的門問。
“另一個菜園。”他的回答很簡短,“墻的那邊還有一個菜園,再那邊是果園。”
“我可以進去嗎?”瑪麗問。
“尼想去就去唄,不過沒啥可看的。”
瑪麗沒有吭聲。她接著往前走,穿過了第二扇綠色的門。她發現了更多的墻,還有冬季蔬菜和玻璃溫室。不過在第二道墻上有一扇綠色的門沒開。說不定這門就通往十年沒人進去過的花園呢。瑪麗可不是膽小鬼,她向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她走向那扇綠門去擰門把手。她希望門不要打開,因為她想肯定自己已經找到那個神秘的花園——可是門很容易就開了。走過這扇門,她發現自己來到一個果園。這兒也是四周都有圍墻,墻邊上挨著樹。冬天枯黃的草地上長著光禿禿的果樹——不過沒再看見綠門。瑪麗到處找綠色的門。當她來到果園深處時,她注意到這墻在果園之外似乎還在往前延伸、包圍著另一側的某個地方。她能看見墻上的樹梢。她靜靜地站著,看見一只胸膛鮮紅的小鳥站在一棵大樹的樹梢上。它突然唱起冬之歌——好像是看見了她,在呼喚她。
她停下腳步聽它唱歌。它歡快、友好的歌聲讓她有一種快樂的感覺——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姑娘也會感到孤獨。鎖著門的大房子、光禿禿的大荒原還有光禿禿的大花園讓這個小姑娘覺得世界上只剩下她自己了。如果她是一個感情豐富的孩子、已經習慣于被寵愛,那她早就傷透了心。不過盡管她是“牛脾氣瑪麗”,盡管她很孤單,這只胸膛鮮亮的小鳥還是讓她的小苦瓜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一直聽著它歌唱,直到它飛走。它跟印度的鳥兒不一樣,她喜歡它,想再見到它。說不定它就住在那個秘密花園里,什么都知道。
可能她是沒事可做,所以才老想著那個荒廢的花園。她非常好奇,很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樣兒的。阿齊博爾得·克瑞文先生為什么要把鑰匙埋起來呢?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他。不過她知道即使見面她一定不會喜歡他,他也一定不會喜歡她。她一定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一聲不吭,雖然她非常想問問他為什么要做這么奇怪的事。
“別人永遠不喜歡我,我也從不喜歡別人。”她心想,“我永遠不可能像克勞弗德家的孩子那樣說話。他們一直說啊笑啊鬧啊的。”
她想起了那只知更鳥,想到它好像是在對著她歌唱。當她記起它站著的那棵樹頂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我相信那棵樹就在秘密花園里——我能感覺到,一定是這樣的。”她說,“那地方被墻包圍著,而且沒有門。”
她回到第一個菜園,看見那個老人在挖地。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冷冷地看了他一陣子。他根本沒注意到她,所以最后她只好開口了。
“我剛去過其他的園子。”她說。
“沒人攔著尼。”他粗魯地答道。
“我去果園了。”
“門口沒狗咬你。”他說。
“可是沒有去另一個花園的門。”瑪麗說。
“哪個花園?”他用粗啞刺耳的聲音問道,停下了手中的活。
“墻那邊的花園。”瑪麗回答道,“那兒有樹——我看見了樹梢。有一只紅胸膛的鳥兒站在樹梢上,它還唱歌呢。”
讓她吃驚的是,那張飽經風霜的陰沉老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絲微笑慢慢地爬滿那張臉,園丁看起來像變了個人似的。這讓她想到,一個人笑的時候要好看得多,真是神奇啊。她以前就從沒想過這一點。
他轉向果園那邊,開始吹口哨——聲音低柔的口哨。她真不明白,一個如此古板的人怎能發出這種婉轉的聲音。
幾乎就在接下來的一瞬間,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她聽見空氣中傳來一陣輕柔的飛翔的聲音——是那只紅胸膛的小鳥朝他們飛過來。它落在園丁腳邊冰冷的土地上。
“它來了。”老人輕輕地笑著。然后他開始跟小鳥說話,就像跟小孩子說話一樣。
“尼去哪兒了,尼這個厚臉皮的小叫花?”他說,“我今天才看見尼。尼現在已經開始找媳婦了嗎?太早了吧。”
鳥兒把小腦袋歪向一邊,抬頭看著他,眼睛柔和明亮,像黑露珠一樣。它好像跟他很熟悉,一點兒也不害怕。它在那兒跳來跳去,輕快地啄著泥土找種子和蟲子吃。這讓瑪麗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它這么漂亮、這么快樂,看起來很像人。它的身體圓滾滾的,嘴巴精致,雙腿修長。
“你一叫它,它就會來嗎?”她悄悄地問道。
“是啊,它準會來。它剛會飛的時候我就認識它。它的窩在另一個園子里。它第一次飛過圍墻過來之后,有好幾天都因為身體太弱飛不回去。所以我們就成了好朋友。等到它又飛過圍墻回去的時候,窩里其他的鳥兒都搬走了。它很孤獨,就回來找我。”
“它是什么鳥啊?”瑪麗問。
“尼還不知道呢?它是紅腹知更鳥,這種鳥是世上最友好、最好奇的鳥。它們差不多跟狗一樣友好——只要你知道怎么跟它們打交道。尼看它,在那兒啄食,還老是看看咱們。它知道咱們在說它呢。”
這個老家伙現在看起來簡直就是世上最奇怪的一景。他看著那個穿紅背心的小胖鳥,似乎為它感到驕傲,覺得它是自己的寶貝。
“它是一個自傲的家伙。”他笑著說,“它喜歡聽別人談論它。而且它很好奇——上帝保佑,沒人像它那樣好打聽、愛管閑事。它總是跑來看看我種的是什么。它知道所有的事情,那些事情克瑞文先生從不操心。它是園丁們的頭兒,它真的是。”
知更鳥跳著,忙著翻啄泥土,時不時地停下來看看他們。瑪麗覺得它的黑露珠眼睛在十分好奇地看著自己。它真的像是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她心中奇怪的感覺更強烈了。
“其他的小鳥都飛到哪兒去了?”她問。
“誰也不知道。大鳥把它們趕出鳥巢讓它們去飛。你還沒注意,它們就四處飛散了。這家伙是個聰明的小家伙,它知道自己孤單。”
瑪麗小姐朝知更鳥走近一步,使勁看著它。
“我也孤單。”她說。
她以前不知道這是讓她感覺郁悶、生氣、不高興的原因之一。當知更鳥和她相互對視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這一點。
老園丁把帽子往光腦袋后面推了推,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尼就是印度來的那個小姑娘?”他問。
瑪麗點點頭。
“難怪尼會孤單。尼在這兒會更孤單的。”他說。
他又開始挖地,把鐵鍬深深地插進肥沃的黑土里。知更鳥在他身邊跳著、忙著。
“你叫什么名字?”瑪麗問他。
他直起身來回答她。
“本·威斯特夫。”他說。然后他又苦笑著加了一句:“沒有它陪的時候,我自己也很孤單。”他用大拇指指向知更鳥:“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一個朋友都沒有。”瑪麗說,“從來沒有。我的奶媽不喜歡我,我從不跟別人玩。”
約克郡人的習慣是坦白直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老本·威斯特夫是一個地道的約克郡荒原上的人。
“尼和我很像。”他說,“咱們是同一種材料做的。咱們都長得不好看,而且脾氣和樣子一樣古板。咱們的脾氣都不大好,我敢說,咱倆都這樣。”
他說的是大實話,瑪麗·林洛克斯以前從沒聽到過別人對自己真實的評價。當地仆人總是問候敬禮、順從你,不管你做什么。她沒怎么想過自己的長相,不過她仍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本·威斯特夫那樣不討人喜歡,她還懷疑自己看起來是不是像他在知更鳥來之前那樣古板。她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脾氣不好”。她覺得不太舒服。
突然,一陣清晰細小的、波浪般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她轉過身去,發現自己站在離一棵小蘋果樹有幾英尺遠的地方。知更鳥早已飛到蘋果樹枝上,突然展開了歌喉。本·威斯特夫放聲大笑。
“它這是干什么啊?”瑪麗問道。
“它決定要跟尼做朋友了。”本回答說,“它要不是喜歡上你了,你盡管罵我。”
“喜歡我?”瑪麗問。她輕輕地走向小樹,抬頭向上看。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嗎?”她問知更鳥,就像是在跟一個人說話一樣,“你愿意嗎?”她的聲音不生硬也不專橫,而是溫柔、熱切又有耐心的。本·威斯特夫大吃一驚,就像她聽見他的口哨聲時一樣。
“哎呀,”他大叫,“尼這樣說話才是一個真正的小娃娃的聲音,而不是老太太一樣刺耳的聲音。尼剛才簡直就像迪肯跟荒原上的野生動物說話一樣。”
“你認識迪肯?”瑪麗急忙轉過身來問他。
“所有的人都認識他。迪肯到處閑逛。所有的黑莓和歐石南花都認識他。我敢說狐貍都會告訴他自己的寶寶睡在哪里,云雀也不會對他隱瞞自己的窩。”
瑪麗本來還想再問一些問題。她對迪肯的好奇心差不多跟對那個荒廢花園的好奇心一樣。可就在這時,那只演唱結束的知更鳥抖了抖翅膀,張開翅膀飛走了。它已經完成了這次拜訪,接著去辦其他事情。
“它飛過了那道墻!”瑪麗叫道,看著它。“它飛到果園——又越過一道墻——飛進了沒有門的那個花園!”
“它住在那兒。”老本說,“它是在那兒孵出來的。如果它是在找媳婦的話,那它肯定是在追一位住在那些老玫瑰樹中的年輕知更鳥女郎。”
“玫瑰樹。”瑪麗說,“那兒有玫瑰樹嗎?”
本·威斯特夫又拿起鐵鍬開始干活。
“十年前有。”他嘟囔著。
“我真想看看它們。”瑪麗說,“綠門在哪兒?應該有個門呀。”
本把鐵鍬深深地戳進泥土里,看起來又像剛見面時那樣不合群。
“十年前有,現在沒了。”他說。
“沒有門?”瑪麗大聲叫道,“肯定有!”
“沒人能找到,也不關任何人的事。小姑娘家不要伸著鼻子到處打探、多管閑事。我得接著干活。尼自己玩去吧,我沒時間陪尼。”
他居然真的不再挖地,把鐵鍬扛在肩上,走了。他看都沒看她一眼,也沒有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