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秘的天才
- 天才的隕落:萊蒙托夫傳
- (俄)弗拉季米爾·邦達連科
- 12897字
- 2019-02-19 15:26:15
為什么在我看來米哈伊爾·萊蒙托夫在現今是一個被遺忘了的詩人?各種各樣的書出得五花八門,前來塔爾罕內參加萊蒙托夫詩歌節的人數達兩萬多,甚至是我們的總統在執政的十二年間,每當他列舉詩人名單,都要特別提到米哈伊爾·萊蒙托夫。但盡管如此,人們極少談及他,在當下非常流行的世界經典作家系列叢書中依然難以見到他的書籍的出版。
甚至在文學圈內對他的評價或是負面的,對他的文學成就或帶有某種疑惑態度,有的人甚至說他的死是自食其果。貝拉·阿赫瑪杜琳娜憑著直覺發現:“身陷粗魯的虜獲怎么辦?/傻瓜總是占據顯赫地盤,/與此同時,一個偉大的人,/就像一個孩童落入災難?”當今我們的文化步入傻瓜當道的時代,因此沒人愿意承認俄羅斯民族天才的偉大,除了很小范圍內懂得并珍惜他的人。
米哈伊爾·萊蒙托夫相信,假如俄羅斯人站在丹特士的位置,那么普希金就會活下來的。但是打死他的卻是一個司空見慣的俄羅斯卑鄙小人,盡管名叫尼古拉·索洛莫諾維奇。殺人的人是有預謀的,而且非常的冷血,因為他知道,還擊將不復存在。而現在,如果有人寫馬舒克山那場決斗,那么,通常會為馬爾蒂諾夫的一切行為辯解。唉,當今宮廷是馬爾蒂諾夫們的時代,萊蒙托夫仍舊是被遺忘了的天才。詩人似乎為我們這個時代作過寫照:“相信吧,在這個世界,財富是貧乏與空虛……”難道不是這樣嗎?“何苦去深刻認識,去渴求榮譽,/當天才和對自由的熱愛,/我們不能拿來派上用場?”
我所喜愛的同時代詩人之一,格列勃·戈爾博夫斯基如是寫萊蒙托夫:
……俄羅斯母親,
在你的時代有那么多惡行,
在冰冷的靈魂中——
有多少讓人痛苦的熱情!
……你為世界
誕生下前所未有的孩子,
而當他如日中天的時候,
——你卻把他殺死……
實際上,在所有偉大俄羅斯詩人當中,還沒有一個人像我們的民族天才米哈伊爾·尤利耶維奇·萊蒙托夫經歷如此殘酷與無情的命運。為什么我們的祖國對自己的子女這么苛刻?無論是在生前,還是在悲劇性死后,他都是那么的憋悶。此等出色的詩歌天才的出現一如上天對俄羅斯的饋贈。如果他在二十六歲之前就已經有了如此眾多的天才創作,那么四十歲之前,六十歲之前他究竟會寫出多少作品啊!許多沉迷于詩人之神秘難解的研究家曾經寫下或正在書寫即刻死亡的預感,寫下已經意識到了的詩人凡世生活的短暫。的確,詩人經常寫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但更經常寫他對生的渴望,他的創作計劃往前推移了幾十年。一個有自殺念頭的人竟然會構思起高加索戰爭的小說,成天盤算著去波斯、去希瓦做遠途旅行?
再者,令人驚訝的是,在最為血腥的戰役中,就像在瓦列利克河上,子彈和刺刀向他包抄而來,他自己已經表現得無法攻克。
于是他帶著自己的主人公格魯什尼茨基(扮演這個角色的是馬爾蒂諾夫)去看決斗,如同觀看一場文學游戲。他說,我在自己的小說中把他打死就已足夠,而在生活中我不把他打死,我要他活著。只是格魯什尼茨基卻另作他想。
萊蒙托夫甚至是懷著譏諷心情看待他和同事、指揮官以及上流社會的沖突與矛盾,他不善于從骨子里恨別人,他言出譏誚,有時候刻薄嘲笑別人,寫尖刻的詩句并畫漫畫,但這么做他并無惡意,然而,無論是人生,還是他的親友,乃至許多朋友和同仁,乃至上方長官,一直到皇上尼古拉一世本人,回應他的是劈頭蓋臉的憤怒和殘酷無情。這種回擊竟持續至他死后的幾十年,幾百年,一直持續至今天。
詩人誕辰百年之時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詩人夭折百年之際爆發了偉大的衛國戰爭,詩人的手稿和畫作似乎都被他的親人們銷毀,他的出生地——緊挨在紅門地鐵站旁的房子已經被拆除,在兇猛的反蘇主義改革的風口浪尖上,人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地鐵站“萊蒙托夫站”更名,與此同時,卻留下“革命廣場站”、“巴烏曼斯基站”,而且還有以弒君者命名的“沃伊科夫斯基站”。大眾中究竟是誰在支持這樣的事情?誰是這一惡行的倡導者?人們把地鐵站稱為“紅門站”,但自然誰也不曾想過要修復紅門本身,像是建造紅門站之前很久已經存在有地鐵似的,像是數百萬莫斯科人中有人記得這紅門地鐵站的起源似的。而就是這位,可能許多人都不曾讀過的萊蒙托夫,其名字和姓氏卻已為人所知曉。到底是什么原因人們要貶低天才的俄羅斯詩人?
這種對萊蒙托夫的“遺忘”像是已成了順理成章之事,在對萊蒙托夫的研究中,為尼古拉·馬爾蒂諾夫無罪開脫已經成了一種時尚,殺人犯一切都是正確的,倒不知這個“厚顏無恥”的小軍官萊蒙托夫是何許人也。要說呢,誰也不熟悉他的任何詩作,請讀一下萊蒙托夫研究權威專家奧奇芒與扎哈羅夫的書,你們就會驚訝于他們對馬爾蒂諾夫的贊詞。
首先,由于1841年似乎誰也不特別了解俄羅斯天才詩人米哈伊爾·萊蒙托夫,我直言讓讀者們注意,那個時代的整個俄羅斯文學批評,各個不同流派,從維薩里昂·別林斯基到法德伊·布爾加林,俄羅斯的所有文學雜志和文集都在評論萊蒙托夫的詩歌杰作,頻繁討論他的創作,大約自1837年起他就成了俄羅斯文學生活的中心。
其次,如果按現今萊蒙托夫研究者的觀點來看(這些人已經變成了馬爾蒂諾夫研究者),19世紀上半期萊蒙托夫的名字并不為俄羅斯貴族所知曉,但應該承認近乎所有高階層貴族文化的全然無知。如果對于所有這些公爵和伯爵來說,米哈伊爾·萊蒙托夫只是個卑小的,啥也算不上的小軍官,那就意味著,他們全然不知道也不懂得俄羅斯文學,并且對俄羅斯文學不感興趣。盡管國王尼古拉一世對詩人本人沒有足夠評價,但他既讀了《當代英雄》,也讀了萊蒙托夫的詩。國王知道,他的憲兵頭目苯凱多爾夫知道,將軍葉爾莫洛夫知道,舍維廖夫和布拉喬克,別林斯基和布爾加林,所有的俄羅斯文學批評的領銜人物與當紅政論家、斯拉夫派與西歐派人士,都在不斷討論他的創作,驚嘆于詩人的真知灼見。而這些上流交際圈的人,接近宮廷的太太,甚至是許多近類的朋友卻似乎對詩人的偉大天才渾然不知,也并沒有料想到詩人的詩、小說會流傳千古。要知道在此之前最精華的東西均已問世,在小看這位年輕軍官的同時,貴族們實際上也在輕賤自身,顯示出俄羅斯顯貴的全然無知。我以一些與萊蒙托夫足夠親近的人的若干言論為例。
比方說,亞歷山大·阿爾諾利迪,這個人曾于1838年和詩人一起在諾夫哥羅德服役,而后與詩人交往,直至詩人死于皮亞蒂戈爾斯克,他宣稱:“我們對萊蒙托夫毫不關注,我們和我們圈里的任何人都不認為萊蒙托夫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詩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們大家,他的軍官同事,一點兒也不驚訝他在決斗中被馬爾蒂諾夫打死……不是馬爾蒂諾夫,但換另外任何一個人也會把他打死的……”他們別有用心地一會兒攛掇年輕軍官利薩涅維奇,一會兒還攛掇別的人——就是那個馬爾蒂諾夫來禍害萊蒙托夫。利薩涅維奇拒絕并明說道:“我不屑對這種人動手!”
伯爵尼古拉·帕甫洛維奇·格拉拜曾向萊蒙托夫的第一位傳記作家帕維爾·亞歷山大羅維奇·維斯科瓦托姆(維斯科瓦托夫)講述了利薩涅維奇拒絕與詩人決斗的情況。我注意到,這個故事后來竟得到了艾米利亞·尚-吉蕾的確認,被人有意識地從后期的所有傳記研究中剔除了出去,原因在于它公然妨礙為殺害詩人的人,即尼古拉·馬爾蒂諾夫開脫。現今有一種說法比較流行:有人在決斗中打死了愛爭吵的話語刻毒的小軍官,而且按照所有榮譽規則,馬爾蒂諾夫是拒絕不了這場決斗的。
似乎當時誰也沒有想象到,又一個何等偉大的詩人死于決斗。甚至還有一位,似乎是萊蒙托夫的同學,瓦西里契科夫公爵對維斯科瓦托夫問道:“馬爾蒂諾夫的行為有沒有教唆者?”回答是:“也許有,但當時我們二十二歲,大家都不明白萊蒙托夫是誰,對于我們來說,萊蒙托夫是我們士官學校的同學,聰明、善良,寫下很多美妙的詩并畫了許多出色的漫畫……”
也有可能,實際上除了京城的文學批評家和作家,誰也不明白那個時候,活著的萊蒙托夫已經是一個怎樣的人?為什么在他死后,1841年7月,就在皮亞蒂戈爾斯克,同樣是那位瓦西里契科夫給朋友寫信說:“太替他可惜了!為什么對社會有益,而且給社會帶來榮譽的人,像普希金、萊蒙托夫,都死得很早,而同時在這個世界上那么多猥瑣和一無是處的人都能怡然活到晚年?……”我們明白了,這就是說,誰被打死無須再被提及。而后來卻有人開始編造各種令人疑竇叢生的謠言,內容是保護馬爾蒂諾夫姐姐的名聲,這種說法中似乎還提到了被萊蒙托夫拆開的馬爾蒂諾夫寫給姐姐的信,不知為什么這些人沒有通報讀者這件事的真相。書信事件與決斗之間有若干年的間隔。馬爾蒂諾夫與萊蒙托夫在這些年里常常交往,連進餐都在一起,他們從來沒有想起這一件事情。
我覺得有趣的是,為什么當今的研究家,并不具備任何新的事實依據,卻拋開詩人傳記作家帕維爾·維斯科瓦夫證據確鑿的邏輯推理,而和顏悅色地去找尋各種支持尼古拉·馬爾蒂諾夫的理由。莫非找到了若干決斗原因或是決斗狀況的證據了?任何人已經找不到,也絕不可能找到任何證據,詩人死后最初幾年所寫的一切材料已經交代了事件的真實場景。
對一個偽觀點我持反對意見。說什么在萊蒙托夫活著的時候,他的詩歌天才在俄羅斯知名度還不甚明晰,最好還是讀一下回憶錄和萊蒙托夫同時代人的睿智分析吧。將軍帕維爾·赫利斯托弗羅維奇·格拉拜,高加索長官之一,在詩人遇害后隨即寫信給他麾下的上校特拉斯金:“我們俄羅斯人的不幸命運。只要我們中出現一個天才,就有十個卑鄙小人對他殘害一直到死。說到殺害萊蒙托夫的人,代替各種懲罰的是讓他繼續穿著他那件小丑一樣的衣服……”。高加索的征服者、著名將軍葉爾莫洛夫更為尖刻地道出:“我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馬爾蒂諾夫的。假如我在高加索,我會整死他;那里有這樣的規矩,掏出手表,可以放他走,并計算時間,超過一定的時間被放走的人就會被處死,而且這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假如落到我的手里他就別想糊弄過去。可以發令打死任何其他人,哪怕他是達官與顯貴,因為這種人打死以后明天就會冒出許多,而像萊蒙托夫這樣的人卻不是很快就能再出現的!”詩人,彼得·安德烈耶維奇·維亞澤姆斯基公爵似乎已經以俄羅斯作家的名義補充說:“……向我們詩歌開槍要比向路易·菲利普開槍要容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竟然如愿以償……”。
在當今不幸的馬爾蒂諾夫受到普遍同情的背景下,偉大俄羅斯詩人名譽的保護者的這番言論分量要大出許多。究竟為什么數百年間,從未消停下來的詩人敵對方的憎恨、指責和嫉妒的亂箭在四飛?為什么在俄羅斯本土人們總是不愛俄羅斯天才?這二十六歲的青年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今天甚至是萊蒙托夫研究家們的書都充滿了各色言論,說,是他本人死有應得。好吧,他的上流社會圈子的年輕人能夠像當今的某些球迷一樣,說他違反了他們上流社會的“理念”,不懂得概念生活,但是當這種說法竟也獲得當下德高望重的教授和學界博士的支持,我想問,年輕的天才究竟觸犯了什么禁令,做出了什么丟人現眼的事情?為什么在他遇害之后所有高智商的同時代人都認為決斗原因渺不足道,甚至是疑竇重重?一百五十年過去了,沒有任何新的證明材料,但卻津津樂道地談說結果只能如此,而無其他?為什么恰恰是詩人的同時代人寫下詩人公然遇害,盡管他事先通告對方,他不會開槍的,而現在卻在尋找理由證實馬爾蒂諾夫的無辜?
如同新發現的材料所寫,據說,1939年公爵夫人瓦西里奇科娃提供了一份她丈夫舊時回憶的一段尚未發表過的摘錄,這段文字也全都成了這位萊蒙托夫決斗場外指導的兒子的回憶。當年年邁的場外指導的兒子現在也已衰老,他寫道,他的父親像是對他講述過這件事情,他記得非常清楚,整個決斗的發生是因為萊蒙托夫將槍口往上舉著,大聲說以讓馬爾蒂諾夫聽見:“我不會對你這個傻瓜開槍的。”而這句話挑戰了對方耐性的底線,于是誠實的馬爾蒂諾夫被迫按榮譽的規則朝著實際上已經無法自衛的詩人開了槍。把一個人叫作傻瓜,就意味著這個人該死。這是鐵定的邏輯。如果我把這個邏輯的所有維護者都叫成十足的傻瓜,他們也仍舊會一齊向我開槍?
在我看來,因為對自由的熱愛和對這一切上層社會精神空虛者的蔑視,遠在法國的詩人波德萊爾、魏爾倫、蘭波之前,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萊蒙托夫就已經成了我們俄羅斯“被詛咒的詩人”。曾經憎惡和鄙夷圍繞在他身邊的上流社會凡夫俗子的萊蒙托夫,因自己的天分和蘇格蘭種族的神秘因子,注定要遭受永久的孤獨,于是他成了個最為貨真價實的“被詛咒的詩人”。無論是在生前,還是在死后,被他絲毫不講情面指責過的人也大都公開地指責他。從生活角度而言,更確切地說,他是個堅定的保守主義者和君主主義者,但從青年起,由于某種多舛的命運,他成了最具革命性變化的代名詞。
走出他詩歌的特定語境,君主主義者和革命者、無政府主義者和反動分子、民族主義者和仇俄分子都懷著自己的目的廣泛運用他的作品。但就總體而言,詩人不屬于任何人,也不屬于他自己。我敢肯定,從青年起,他就被一種世界之上的宇宙星際力量所掌控,他自己一生都在與這種力量搏斗,抑或取得勝利,抑或敗下陣來。
甚至是帝王尼古拉一世,應該為他說句公道話,都明白萊蒙托夫天賦的力量。在那個時代,詩人許多經常在一起的酒肉朋友,把他僅僅看作是極無聊的小人物。從另一方面說,他又好像更加搶眼和舉足輕重。他不讓任何人跟他走得太近,擅長跟幾乎所有人玩耍作態。依舊是那位阿爾諾里狄,他的同仁,寫道:“他是個非常無聊的人,一個很不夠格的軍官和不起眼的詩人。在那個時代我們大家都寫這種詩。我和萊蒙托夫住在同一所住宅,我不止一次見到他是如何寫詩的。他坐啊坐的,啃壞許多鵝毛筆和折斷許多鉛筆,才寫下幾行詩。難道這也叫詩人?”
而實際上,他從年輕時代起就沉迷上惡魔的形象,不止一次把自己比喻成惡魔。我可以證明,詩人內心要克服怎樣的力量,為的是最后宣稱他的惡魔是一個輸了的賭徒。所有后來樂意為尼古拉·馬爾蒂諾夫辯解的宮廷太太都沉迷于他的長詩《惡魔》,甚至是帝王的家庭成員都想讀《惡魔》。普遍認為,沙皇尼古拉一世對萊蒙托夫態度的不友善,幾乎與國王對夫人的一定程度的妒意有關,王后對詩人的所有創作都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據說,一位皇宮特殊人物花費心思讀《惡魔》,只是為了追求時尚。在我看來,這些人未必能讀懂什么……
真是咄咄怪事:帝王級的特殊人物讀《惡魔》讀得干巴乏味,而另一些朋友似乎一點兒也不愿意看到這個肆無忌憚的軍官身上不流俗的個性。這部長詩即便到今天也是俄羅斯和世界詩歌史上的頂尖作品之一,它可以讓每一代人再度產生醍醐灌頂的感覺。早在詩人活著的時候,他的作品已發表并被爭相傳閱,而且有著廣闊的受眾面,其中既有《詩人之死》,又有《惡魔》,既有《當代英雄》,又有《鮑羅金諾》,既有《巴勒斯坦鐵路支線》,又有劇本《假面舞會》。這個受到良好文化教育的階層還需要什么標準來評價同時代人中的天才?他們不愿承認,因為他們嫉妒。
是的,也許他在上帝面前懺悔過,寫下了很多出色的異教徒作品。甚至面對至高無上的尊神證實自己無罪:
請別指責我,全能的主,
不要懲罰我,我向你哀求,為了我滿腔激情愛著的大地它卻一片黑暗猶如墳墓。
……
為了我覺得塵世太擁擠,
卻又害怕走進你的心里,
我常常用負罪歌謠的聲音天啊,獻給你的不是禱詞[1]。
但是懺悔還是不可避免地來臨,惡魔在詩人的心靈深處已經被推翻。
于是,詩人恭順地踏上“艱難的救贖之路”。在最具宗教特征的俄羅斯詩人當中,兩百年間,誰也沒有寫出像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萊蒙托夫那樣純凈、明亮、富有東正教意味的詩行。上述詩行還可能是:
……夜,萬籟俱寂,荒野諦聽上帝,星星與星星在訴說心曲。
大地在蒼穹中輝煌而神奇沉睡在蔚藍色的光華里……
每當我出門,若只能帶一位俄羅斯作家的基督教箴言,我拿的便是萊蒙托夫的《祈禱》(1839),那語言純潔透明,實在是具有超越塵世的力量:
每逢人生艱難時候憂愁是否擠進心頭,一段神奇的禱詞
我反復默誦直至爛熟
一種上天賜予的神力寓于鮮活經文的和鳴,那費解的神圣魅力,也在經文中生機顯靈。
心頭如釋重負,
疑慮逃遁遠處——既聽信,又啼哭,這般輕松舒服……
難怪康斯坦丁·列昂季耶夫在其關于俄羅斯詩歌中基督教因素的信札中寫道:“基督教因素在柯里佐夫、普希金筆下有許多,但在萊蒙托夫筆下比誰都多。”
在米哈伊爾·萊蒙托夫身上凸顯著某種結合,其間有男人堅定的力量、掩飾不住的英勇無畏與孩童般的天真情感,他相信奇跡,而且無所畏懼。因為在他看來,任何惡果都不會產生。在文學中,萊蒙托夫毫無憐惜之心地打死了他的主人公格魯施尼茨基,而在生活中他卻沒有向任何人開過槍。據說,即便讓他活著,他也是個傻瓜。而那個滿懷嫉妒的鄙俗小人卻把沒有保護能力的他一槍打死,而且他并不是一個不懂得我們俄羅斯榮譽的瓦蘭吉人,一個外國人。他終究是懂得珍愛詩歌的俄羅斯軍官,自己寫詩,且酷愛萊蒙托夫天才詩作中莫扎特式的輕盈。正因如此,俄羅斯民族的仁人志士才群情奮起,不惜一切地捍衛詩人和他的榮譽。尼古拉·布爾利亞耶夫創作出了展現詩人形象并充溢著愛國主義浪漫情懷的電影腳本。尤里·庫茲涅佐夫,二十世紀最后一位天才,書寫了萊蒙托夫傳奇式的世界意識,詛咒了殺害天才的兇手馬爾蒂諾夫……
我不明白,為什么數百年過去了,人們還在如此粗魯地詆毀萊蒙托夫的卓絕才華,還在他身上挑刺,尋找某種下流行徑。而他卻快活地活著,輕松且愉快。他全身心地沉醉于自己的才華,亦沉溺于自己的任性。他不曾害怕世界,他更加深刻地體驗自己的內心狀態,尋求通往和諧之路。
究竟為什么他一出世就被捆綁上多余的人生累贅?為什么直到如今還在散布關于他的流言蜚語?為什么要把他變成一個惡棍?或者是所有不懷善意的人總要在他身上找出一個俄羅斯的窩囊廢?莫非他們實在感覺到了難以在他身上消除的俄羅斯人所缺乏的凱爾特蘇格蘭人的驕傲和對獨立、對自由的追求?難怪他死在了蘇格蘭人身旁,和皮亞蒂戈爾斯克下的蘇格蘭裔人建造的村落躺在一起。
但是,在19世紀俄羅斯詩歌中,就詩的創作與俄羅斯民族特征表現而言,并沒有比萊蒙托夫更為俄羅斯化的詩人了。他同樣是謝爾蓋·葉賽寧賢明的先驅。還在少年時期寫給諾夫哥羅德和有著叛逆性格的斯拉夫人瓦吉姆·赫拉博羅姆的詩行中,萊蒙托夫就將瓦吉姆的斯拉夫世系和外來人盧立科的異族特征、瓦蘭吉亞的個性堅定對立起來。在《鮑羅金諾》中,盡管他沉迷拿破侖并熱愛法國文學,但他毫不客氣地將外來的法蘭西人稱作“外敵”。他帶著那樣孩童般的幼稚在《詩人之死》一詩中確認,俄羅斯人是不會對俄羅斯天才動手的,甚至是假如那位天才有不到之處。“他不可能懂得我們的榮耀……”。唉,將他殘害死的卻正是俄羅斯貴族。
有先見之明的他的同時代人如是寫道:“瞄準普希金的最起碼是個法國人的手,而對萊蒙托夫施行開槍這一罪惡之舉的則是俄羅斯人的手”(П.А.維亞澤姆斯基)。“萊蒙托夫不在了!今天(7月26日)傳來噩耗,他被人打死在皮亞蒂戈爾斯克的滂沱大雨中;他被人打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決斗中,打死他的不是切爾克斯人或者是車臣人,而是俄羅斯人”(A·Я·布爾加科夫)。“現在另一個問題則是如何懲辦這個殺人犯,即殺死我們的榮譽,我們人民的驕傲,我們的萊蒙托夫……而且,兇手是一個俄羅斯人,不,自此他已經不是一個俄羅斯人,他不配”(А·П·斯莫里亞寧諾夫)。或者如弗拉基米爾·索洛古勃所言:“俄羅斯天才的死成為‘俄羅斯名稱’充滿血腥的污點”。因此,這就是為什么直到今天,所有的馬爾蒂諾夫辯護者和反萊蒙托夫的流言蜚語搜集者還不懂天才萊蒙托夫是我們的榮譽的原因所在了。為什么卷進馬爾蒂諾夫辯護潮的還有我們“雜食”的葉甫圖申科。就是現在,2012年了,他還在寫:
他被打死不是臼炮是子彈,他的人生被自身的不幸填滿,他為何要惹惱馬爾蒂諾夫,把人家也整得無幸福可言?
不過,對于葉甫圖申科來說,所有殺害俄羅斯詩人的罪犯都是不幸的,無論是丹特士,還是殺死魯勃佐夫的殺人犯。他喜歡憐憫所有毀壞俄羅斯的人。
為什么一位看上去不錯的萊蒙托夫研究家В.А.瑪努伊洛夫卻保存著一個逗笑故事,這個故事好像是塔爾罕內一個小學生講述的,而且好像他是從老一代人那里聽來的,即詩人真正的父親是一位農奴馬車夫?是老太太用錢財撮合女兒和退役上尉萊蒙托夫成親的,為的是掩蓋女兒的丑行。是什么動機讓瑪努伊洛夫寫下他的蹩腳文章《萊蒙托夫是萊蒙托夫嗎?》?另外一個萊蒙托夫研究家B.A.扎哈羅夫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后來竟把這篇文章發表出來,至今還在為其搖唇鼓舌?
不過,惡意為詩人尋找一個新父親的鬧劇在整個二十世紀持續上演。以色列歷史學家薩維利·杜達科夫在一部納粹偽科學的書中發現了萊蒙托夫的肖像,并和其他人一起分頭鑒定詩人外貌上的歐洲型特征。偉大的俄羅斯詩人卻原來是一個聯合體,其間混雜著巴魯赫·斯皮諾扎[2]、斯蒂芬·茨威格[3]、恰爾利·恰普林[4]、阿里拜爾特·恩施坦因[5]和其他猶太人。對此等蠢行他似乎應該接過來予以推翻。不,他走得比納粹分子更遠,并“發現”萊蒙托夫的父親好像是詩人外祖母的私人醫生,一個法國猶太人,名叫安謝里姆·列維。好像同意此觀點的既有普希金研究家列奧尼德·格羅斯曼,還有萊蒙托夫研究家伊拉克利·安德羅尼科夫。
時代在變,一些說法也在變。直至今日,即便在俄羅斯的報刊中,車臣文學研究家瑪利亞姆·瓦西多娃還寫道,萊蒙托夫的生父是有名的車臣山民拜布拉特·泰米耶夫。因此在車臣戰役中所有的車臣人都曾保護過萊蒙托夫,不向他開槍,他們知道,他是“自己人”。
而這并不影響米哈伊爾·萊蒙托夫本人與車臣人的激烈火拼,據說,在軍事偷襲中他曾用自己的馬刀砍下許多車臣人的頭。
關于他的父親尤里·彼得羅維奇·萊蒙托夫,我將在另一章中詳細講述。但讓我吃驚的是,這些謠言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我所敬重的人們的響應。為什么對這些有關他的莫須有之事叨叨重絮?悄悄地,語文學學者們的目光從萊蒙托夫身上轉向了丘特切夫,這位像是在現今許多名冊上占據二流位置的詩人。我沒有任何反對我們另一位偉大詩人的意思,但在中小學和高校教學大綱的詩人名單上為什么丘特切夫的位置要高于萊蒙托夫呢?我敢說,就所有的創作指標來講,米哈伊爾·萊蒙托夫要比他同樣美妙的同道人要超出許多。不是由此衍生出一種漸漸“忘卻”萊蒙托夫天才的傾向嗎?好好地研究文本本身不是更好?因為萊蒙托夫詩作的很大一部分已經刊發在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要不然,即便二十世紀在某些人的實錄中,任何人任何時候從未見過眾多詩歌的原稿。
于是,1873年就出現了針對《別了,滿目污垢的俄羅斯》這首詩到底是不是萊蒙托夫作品所產生的置疑。令人驚詫的是,沒有一份原稿或是同時代人的相關信息涉及,在私人信件中也不曾有一次公開的研讀或討論。就這樣,忽然間,于我們的虛無主義和民粹派甚囂塵上之時,在虛無主義出版物上登出了似是而非的萊蒙托夫詩作。最終,沒任何特別可怕的原因,詩人可能也是一時心急,就像普希金由于國家的原因,在他陰差陽錯而出生的國度,寫下某些尖銳否定政府的詩。其中竟有這么一首范作《我愛俄羅斯,但懷著奇異的愛……》,全然有著超出百年的先見性作品,依舊寫成于對他來說創作最緊張的十六年:
終將來到,俄羅斯的兇年,
那時皇親國戚的桂冠落地;
庶民將失去愛戴他們的記憶,
許多人食糧將是死亡和血滴;
那時被人推倒作廢的法律
保護不了兒童,無辜的婦女;
那時來自惡臭與死尸的瘟疫
開始在凄涼的村落悠閑踱步。
這樣的話,也就寫得出來《別了,滿目污垢的俄羅斯》。但是,第一、按照詩稿完成的索引顯示,1841年,他已經不寫這樣的詩;第二、又是文本學家的工作,所有的言辭表達、形象、比喻,都是與萊蒙托夫素有的習慣完全不合的,亦即在萊蒙托夫筆下是從來不曾見到的;第三、正如同我們有良知尋求正義的人所查明,恰恰是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諷刺詩人Д.Д.米納耶夫運用過類似的修辭手段。1989年我們好刨根問底的弗拉基米爾·布申把這讓人懷疑的故事整個研究了一遍,并建議學者們集中注意力反復審核詩的著作權。而在今天,院士H.H.斯卡托夫在為紀念萊蒙托夫誕辰一百九十周年而寫下的精彩文章中確認:“這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最后一次是М.Д.埃里宗在做這件事情)回到一首最有名的,素被認為是萊蒙托夫寫下的詩作上來:
別了,滿目污垢的俄羅斯,
奴隸的國度,老爺的國度,
你們,穿天藍色制服的人[6],
還有你,忠實于他們的子民。
也許,在高加索的墻外
我才能把你帕夏[7]的手掌逃脫,逃得掉他們窺見一切的眼睛,躲避開他們無所不聞的耳朵。
眾所周知,這首詩沒有底稿,又怎么樣?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在這三十多年里并沒出現過任何口頭信息證明,說這是一首有著政治激進主義色彩的萊蒙托夫詩作,就連一個副本也沒有過,除了П.И.巴爾特涅夫援用的那一份。得益于這份副本的提交,這首詩于1873年為人所知曉,而那個副本似乎后來也不翼而飛了。順便說一下,詩中言及的藏身于“高加索墻外”的愿望正是萊蒙托夫已經去了北高加索服役的時候,嚴格說來,也就是這首詩說的是還沒到高加索城墻。最后,最主要的一點,這與萊蒙托夫的觀念體系相矛盾,當時他的親俄思想與感情越發強烈,那個時候人們甚至稱他為骨子里的俄羅斯人,而且就是他寫道(這份手跡恰好保存在Вл.Ф.奧多耶夫斯基的紀念冊里):“俄羅斯沒有過去,它整個地存在于現在和將來。”有一個童話說道:耶魯思朗·尤里耶維奇閉門靜坐二十年,而且睡得很香甜,但在二十一歲上從一次噩夢驚醒,他站起身來,走了出去……他遇見了三十七個國王和七十個壯士,并將他們打死了許多,而且坐在他們的頭上稱王稱霸……俄羅斯就是這樣……”
既然如此,米哈伊爾·萊蒙托夫死后幾十年誰還有什么必要在虛無主義出版物上發表這首似是而非的萊蒙托夫詩作?它倒不如說是戲仿了普希金的詩行《別了,自由的大自然!》,正是那位米納耶夫后來戲仿了萊蒙托夫的長詩《惡魔》,其中有幾行如是寫道:
“魔鬼在奔跑,在夜晚的微風中,/他沒遇到任何阻礙:/在他那蔚藍色的制服上/各種等級的星章閃閃發光……”隨即便再度出現米納耶夫的“蔚藍色制服”,而這種表述在萊蒙托夫詩中是見不到的。語文學副博士、文學家庫特列娃完全證實此乃出自德米特里·米納耶夫之手:
“珍惜自己名聲的文學家們通常要對沒有作者題名的作品作出補充說明,從不認為這就是作者的作品,哪怕是他們不具備生前的摹本。只是問題不在這里!詩作被當作范文被收進中小學課本,成為了偉大詩人的政治抒情詩杰作。
“正是由于第一行,詩歌流傳甚廣,而對于一些人來說,這首詩是非同凡響地走俏……很難想象,用文學論據來責難俄羅斯比起對民族詩歌天才的援引要更為有力……”
讓我們捫心自問,是什么東西引起我們困惑,什么東西與余下的所有詩行不能達到一致?我們承認,是第一詩行——“滿目污垢的俄羅斯”。在貴族環境中,在莫斯科大學一流寄宿中學長大的,又游走于高級貴族交際圈中的萊蒙托夫,就其對俄羅斯的感情而言,未必會寫出或說出“滿目污垢”這個詞。他在此前不久還將帶有驚人力量的愛的詩句獻給了祖國。完全可以設想,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沒使用過這個詞,在貴族語匯中也沒有這個詞,而且這個詞跟俄羅斯詩歌并沒有任何關系。
難道與戲仿、題詞、復古有什么關系?而這已經是另一個時代的行為了。讓我們來說說這個時代……六十年代反貴族文化社會諷刺詩的最卓越代表,“變節人群,歇斯底里者,沙皇寵臣和涅瓦大街克利奧帕特拉[8]們的反對者”Д.Д.米納耶夫……在他的諷刺詩和復古作品中沒有一個貴族詩人能有幸得到他的照拂,像普希金、萊蒙托夫、邁科夫、涅克拉索夫、奧斯特洛夫斯基、普列謝耶夫、費特、丘特切夫、屠格涅夫、別內迪克托夫,所有人都落到了他的尖刻語言中,他是一個很招眼而且非常狂熱的貴族美學的毀壞者,同時還有Д·皮薩列夫。在諷刺詩中,詩歌戲仿是米納耶夫的主打體裁。譏諷、嘲笑、雜志論戰,都是他喜歡的風格……戲仿作品中粗俗的民主主義行話降低了高尚的貴族文學……這是米納耶夫一首戲仿普希金《致大海》的詩:
別了,自由的大自然!
在我的面前你最后一次翻滾著蔚藍色的波浪
熠熠生輝高傲的美麗……
“試比較:‘別了,滿目污垢的俄羅斯,/奴隸的國度,老爺的國度。/你們,穿天藍色制服的人,/還有你,忠實于他們的子民。’”
“漸漸地(尤其是現在,在當代),發表諷刺模擬詩文者所迷戀的故弄玄虛變成了專為俄羅斯之敵服務的手段,極盡篡改歪曲之能事。”[9]
如今,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萊蒙托夫誕辰二百周年紀念已臨近。我希望,在這一輝煌日子到來之前,專家們能理清全部萊蒙托夫的研究空間,剔除幾個世紀以來的不實之詞以及各種流言蜚語和疑慮之說,還萊蒙托夫本該有的俄羅斯民族天才的崇高地位。
不久前我去了幾次“塔爾罕內”萊蒙托夫自然之源保護區博物館,我重又感覺到了這里所籠罩的與人為善的氛圍和明亮的萊蒙托夫的光環。塔瑪拉·伊萬諾夫娜·梅利尼科娃,自然保護區博物館館長,在博物館已經工作了四十年多年,為宣傳日益迫近的萊蒙托夫誕辰這一全俄榮譽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在塔瑪拉·梅利尼科娃的構想中,還將在阿帕利赫修復尚-基列耶夫領地,興辦民間文學節,清理掉塔爾罕內破舊的歪歪斜斜的茅屋,為的是上了路即可看到萊蒙托夫莊園令人驚嘆的景觀。并且建造起萊蒙托夫文化館,在這里可以組建萊蒙托夫的劇本演出,舉行會晤和學術會議,接待全世界的客人。她感謝文化大臣給予了極大的幫助,但是我們赤貧的文化部還能為此做點什么呢?還需要強有力的投入,我們俄羅斯科學文學事業的贊助人去了哪里?里亞布申斯基和馬蒙托夫、特列基亞科夫和莫羅佐夫,這些俄羅斯的米西奈斯[10]都在哪里?
如果我們的總統普京在日理萬機中是噙著淚讀了萊蒙托夫的詩行,也許,他會堅決建議他的寡頭們取消一年一度的馬爾代夫游艇活動,取消遠在英國的足球俱樂部,而慷慨相助舉辦萊蒙托夫二百周年紀念活動。塔爾罕內是個美輪美奐之地,那里有河流、池塘和一片片尚未開發過的森林。每一塊林中草地、每一個山包都充滿了萊蒙托夫式的魅力。無論是對于國家,還是對于再度上任的總統,把塔爾罕內建設成一個吸引整個歐洲文化之地,將其變成所有俄羅斯人莊嚴朝圣之地,難道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這里亟待建成一座全國萊蒙托夫文化中心。
在塔爾罕內度過的童年時光理當是克服了詩人創作命運中的拜倫情緒和對德國人與法國人的沉迷。將俄羅斯廣袤平原盡收筆端的詩人,在他的第一批長詩創作時期是不可能成為遠離現實的書面浪漫主義者的,俄羅斯氣質已經被他融入詩的音樂性中,融進人物性格的清晰描寫中,以及直接和上帝意識清晰而經常的交談中,他同樣感覺到了自己是上天的一個質點。他的人生太過短暫,還沒來得及寫下許多作品。甚至如果列舉他的一部分巔峰之作,我們會將他的如下作品囊括其中,如《惡魔》《童僧》《商人卡拉什尼科夫……之歌》《唐波夫金庫司庫的妻子》《薩什卡》,還會納入一卷抒情詩精品選,我們還會沉醉于劇本《假面舞會》的悲劇氣氛,最終驚嘆俄羅斯第一部長篇心理小說《當代英雄》藝術表現力的強大。也許,在厘清詩人各生平階段時,我們不再搜尋市井流言,而是探求我們這位善于在文學中確立俄羅斯民族準則的天才出生、成人和遇害的本相。
許多私密文人尋找萊蒙托夫的生平謎底,已經有二百年,就讓他們找去吧!每一代人都想給出自己的謎底,找尋新的秘密,而我們訴求的是人生、詩和精神的真理,而這盡都是為求得天下太平的照章行事。
有的言語,究其意義含混不清或渺小無幾!但如果不帶激動之情你則不可能聽得明晰。
這些言語的聲響充滿幾多極不理智的心愿!它們中有別離的淚水,還有相會時心的震顫。
言語中誕生的詞語它們源于火焰與光,在這喧囂的塵世中等不到回答的聲響;
但在廟宇里,作戰中無論我將奔往哪里,只要聽得見它的聲響
我就能辨出它的意義
沒等到做完禱詞,我就回答那個聲音,于是逃脫掉交戰
我迎著它飛奔而行。
萊蒙托夫的全部謎底都在這里。
注釋
[1]《祈禱》(請別指責我,全能的主)(1829)。此處及后面所引的萊蒙托夫詩歌與散文均出自《四卷本萊蒙托夫文集》:蘇聯科學院俄羅斯文學研究所(普希金之家),列寧格勒,1979-1981。
[2]荷蘭哲學家。——譯者
[3]奧地利作家。——譯者
[4]美英電影演員,劇作家。——譯者
[5]美國物理學理論家。——譯者
[6]指憲兵。——譯者
[7]土耳其、埃及和其他一些穆斯林國家對高級軍政官員的稱謂。——譯者
[8]克利奧帕特拉,埃及最后一位女皇。——譯者
[9]A.庫特列娃:《楷模詩人》。
[10]文學(藝術)的資助者(用金錢財物資助科學、藝術和其他某項事業的)、庇護人。——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