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開什么玩笑,那家伙無論是心率還是體溫都是正常數值,或者說,根本就沒什么任何突出的地方,你怎么會覺得那家伙是個死人。”
“眼神,那家伙的眼神很奇怪,讓我有點……害怕,就算是說那是死過的眼神都太過牽強,倒不過如說,那是死過不止一次的眼神。”
“你有空在這里胡言亂語,還不如聽那家伙的話,趕緊將板子放下去,這小子一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
“嗯……嗯。”
艾薩望著白簾后面發呆,他不是不明白,很少有東西會讓雪萊感到恐懼,她的直覺或許沒有錯,但不管這個醫生是什么身份,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已經奄奄一息的歐根。
雪萊伸出手,將靠在墻便的桌板掀了下來,長久未用過的桌板,剛掀下來就激起滿屋灰塵。
“咳咳咳。”雪萊一邊用手掌扇著灰塵,一邊發出咳嗦,“這醫生到底靠不靠譜,看這樣子是多少年沒動過手術了。”
雪萊撿起旁邊水槽里的抹布,將桌子擦干凈,在旁白的桌子上有一次性的手術用塑料布,她抽出其中一塊,鋪上塑料布,把歐根平躺著放了上去。
“沒辦法,因為出了勞倫斯那件事,現在就連黑市醫生都被他們列入重點排查的目標,我總覺得這次的排查似乎不是在針對勞倫斯,倒像是別有目的。”
艾薩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醫生撩開簾子走進他們所在的客廳,跟剛剛相比只是多了一雙手套,手套并不專業,只是略薄一點的塑膠手套,雪萊打量了他一下,二十多歲不到的面孔,渾身上下只有那件白大褂才讓人覺得有點醫生的意思,右邊的胸口,用別針別著那塊掛著字母‘N’的名牌,而后面本來的字母就像是被誰故意磨掉,顯露出下面銀白的色澤。
“傷員?”
醫生沖歐根撇了下頭,手里用白布擦著那把手術刀,他來到歐根面前,沒有絲毫準備的前提下開始了手術。
如果不是嫻熟的手法看的兩人眼花繚亂的話,恐怕這種簡陋的手術準備雪萊第一個就把他扯下手術臺。
醫生絲毫沒有半帶緊張的意思,仿佛這種手術在他手里已是輕車熟路。
“怎么樣,傷勢很嚴重么?”
“嗯。”醫生點點頭,從他輕松的臉上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說服力。
“那你能治好他么。”雖然醫生已經下過保證,但雪萊看上去仍然有些擔憂。
“放心,他還沒那么快死。”
直到醫生說出這句話,雪萊突然像是被子彈貫穿了大腦一般,無數的回憶穿插在她的記憶裂縫之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放心,他還沒那么快死。”
那是雪萊五歲的時候,被恐怖分子槍擊的父親躺在手術臺上,那個醫生在手術臺前說的話,雖然那時候的記憶并不深刻,但雪萊記得,那個醫生應該是一個滄桑的老人。
“雪萊?雪萊!。”
艾薩叫醒了正在發呆的雪萊,雪萊突然回過神,看著正在手術的醫生,突然發問道。
“請問,十六年前,你有沒有主刀過一個叫齊思特的病人。”
“你在開什么玩笑,十六年前他還是一個孩子吧。”艾薩突然將話頭插了進來。
“沒錯。”
“你看吧……等等,你說什么?”
“齊思特那臺手術的確是我主刀,壓片。”醫生對著雪萊一伸手,“在那邊的玻璃瓶里泡著。”
雪萊點點頭,從不遠處的儀器臺上找到了醫生說的玻璃瓶,里面裝著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體,不少水泡吸附在瓶壁上,她從瓶子里抽出醫生說的壓片,遞給醫生。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艾薩的口氣里充滿了驚訝,“開什么玩笑,難道你還能再娘胎里給別人做手術?”
“這醫生估計是個瘋子,看好他,要是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趕緊終止手術。”艾薩悄悄對雪萊說著。
“難道你就是當時那個孩子。”醫生將壓片扔回到雪萊手上,“齊思特現在怎么樣,對了,我看他一直抱著的那張照片,照片里的,是你母親吧。”
醫生轉身看了雪萊一眼,雪萊愣在那兒,直勾勾的看著醫生走到在對面的洗手臺上洗了洗刀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當然是個醫生。”醫生從歐根身體里拔出刀子,用手里的布擦干凈,用刀尖指了一下雪萊,“如果你們套近乎是想賴賬的話,門都沒有。”
醫生指揮著絲毫沒有經驗的雪萊,主刀的醫生不緊不慢,反倒是雪萊,在屋子里被指揮著跑來跑去,手忙腳亂的。
直到二十分鐘之后,當歐根發出第一聲咳嗦,醫生摘下手套,扔在手術臺上,手術臺沾滿血,當然全是血的還有歐根的身體。
“好了,交完錢就帶他走吧。”
雪萊雖然有一肚子問題,但她還最終選擇了沉默,對著醫生鞠了一躬,接過醫生遞過來的毛巾將歐根臉上和身上的血跡擦干凈,然后幫他穿好那身滿是血跡的衣服,又脫下自己的外套,套在歐根身上。
“你的銀行卡。”艾薩趁著雪萊幫歐根清理的時候對醫生說。
醫生從衣兜里掏出一張已經破爛的銀行卡,艾薩從玩具熊的眼睛里里射出一道淡黃色的光,掃在銀行卡上,接著就聽見從醫生的手機里傳來的短信聲。
醫生打開自己的翻蓋手機,是錢入賬的短信。
“現在年輕人玩的東西都這么高級了么。”
艾薩和雪萊并沒有回答,雪萊將艾薩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后,背起歐根,在走前對著醫生鞠了一躬之后,撩開了門口的簾子。
“問你們一個小問題,如果你們還有心情回答的話。”在聽見醫生的聲音之后,雪萊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醫生擦著手里還沾著歐根血跡的手術刀,視線并未投向他們,“有一個女孩,獨自一人在偌大的草原中心,到底有什么辦法,才能裝滿整個草原,讓女孩變得不再孤獨呢。”
“你是在和我們講小和尚裝滿房間的故事嗎?”艾薩有些不屑的說道。
“女孩的身邊,沒有其他人么。”雪萊一本正經的問道。
“其他人。”醫生似乎想了想,將擦好的刀子放回到架子上面,“倒是有幾只馴服了的野獸,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些可憐的蟲子了。”
雪萊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抱歉。”
“沒什么好道歉的,如果你們在某一天找到了答案,就來見我,然后親口告訴我,但可不會有什么額外獎勵。”
醫生說完,放下了門口的簾子,回到了里面。
雪萊當時沒明白他的意思,看見醫生轉身離開之后,便背著歐根轉過身體,卻在走了沒有幾步的時候,猛然回頭,有些驚訝的望著醫生那棟破舊的房子。
“怎么了。”
面對著歐根的疑惑,雪萊的表情卻顯得冷靜許多,她搖了搖頭,將頭轉了回去,背著歐根漸漸遠離醫生的房子。
“沒什么,只是聽完他的話,我想到了一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
令雪萊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艾薩居然什么都沒問。
雪萊背著歐根,艾薩坐在她的肩上,等兩人回到之前他們來的地方,雪萊才注意到,所謂的貧民窟,根本就是炮火過后的廢墟,除了醫生他們的幾個房子,剩下的只是殘磚敗瓦,被雪萊搞出的大坑,在這座貧民窟的世界,只是炮彈殘渣的程度。
“海尼茵里,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當年西亞和崔尼斯的最后一場戰爭就在這兒。”
“明明整個海尼茵都曾經作為過戰場,不是么,為什么,只有這個地方這樣不堪?”
雪萊發出一聲疑問,她抬了抬身后的歐根,在剛剛下過雨的松軟土地上踏出一個個的腳印,歐根的呼吸聲逐漸平緩。
“無論是無身份者,還是機關高層,一旦想要一個人永遠消失的話,這種地方,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艾薩的話說完,雪萊的腳步停了下去,踩在整個中心最大的環形坑中間,看著從天上落下來的小雨,她摘下帽子,抬起頭,雨點打在她的機械假眼上,散成粒粒水滴濺在地上。
“別動。”
從他們頭頂傳來的聲音,在整個環形坑回響,四面八方聚起來的人將整個環形坑圍了個水泄不通,雪萊背著歐根,艾薩坐在她的肩膀上,她抬起頭,看著上面全副武裝的軍隊。
“放下你們手里的武器,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煩。”
“情報局的家伙是怎么找到這里的。”艾薩咬牙切齒的說著,“是不是齊思特那個老東西在我身體里裝了什么。”
“不可能,他不會做出這種事,不然就不會修好你了。”雪萊緊緊背著歐根,環顧著四面將他們圍了個水泄不通的絕對。
“烏鴉!”艾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身上的那只黑烏鴉呢,羽麟那家伙現在應該已經回到海尼茵了,他之前來找過我。”
“真不巧,我已經把烏鴉給那個叫艾米麗的女孩了。”
艾薩這次并沒有的抱怨,但上面那群人已經不開始有些不耐煩。
“如果再不配合的話,我們就要開始攻擊了,你們已經到了絕路,不要再試圖反抗。”
雪萊放下了背上的歐根,將他的身體靠在地上那塊石頭上面,然后對著上面的軍隊舉起雙手。
“我們只能靠自己找到他,我會對整個海尼茵進行大范圍的搜索,希望那家伙還沒離開海尼茵,也希望他能接到我的信息。”艾薩的語氣有些絕望,似乎這是很渺茫的事情。
“羽麟一向都很聰明,所以你估計的話,要多久?”
“不知道,快的話一兩分鐘,慢的話一兩個小時也說不定。”
一隊持著防爆盾的小隊從環形坑邊緣摸索下來,慢慢靠近雪萊,雪萊依然高舉雙手,又突然將頭朝著艾薩一歪,艾薩掉在歐根身邊,靠近的那支小隊嚇了一跳,停在原地。
“那就拜托你了。”
伴著艾薩那只扣子做成的眼睛因為開始搜索整個變成紅色,雪萊一個轉身,將地上的石子頭踢了起來,在拳頭的加持下,就像是發射出去炮彈般,將整個小隊打散。
“開槍。”
上面第一時間下達了指令,槍林彈雨襲擊了這片廢土,艾薩被擱置在歐根身邊,雪萊則是自己沖了上去擋住子彈。
子彈打在雪萊的右臂,鋼鐵碰撞過后的火花擦出的白煙在雪萊手臂上燃燒,肉色的手臂很快被磨成了淡淡的鋼鐵色澤。
“別太過分了啊。”
一聲怒吼,雪萊將地上的石塊搬了起來,用力扔了出去,在環形坑邊緣再次砸出一個深坑。
“好久沒看到這樣的雪萊姐了,好懷念。”歐根明顯睜開眼,又很快閉合,大口喘著粗氣。
“你醒了?”
歐根明顯瞇開眼撇了他一下。
“下次我也在你睡覺的時候放這種聲音,看你還能不能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