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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幸運之日

  • 郊游
  • 蕎麥
  • 7380字
  • 2019-01-16 16:05:12

“是這座橋嗎?”

“再往前看看。不太可能是這座吧,你能走這么遠?”

“我走了很遠很遠……”

“你那時才五歲。一個五歲的小孩能走多遠?”

“很遠!”

弟弟在車子后座叫起來,用腳踢我的座椅。

此時此刻,我有一種幻覺:好像他才幾歲,是個很小的小孩子。

在他六七歲的時候,我曾經騎著自行車帶他去買豆腐。豆腐被小心翼翼地系在車龍頭上,他坐在后座,一路吵吵嚷嚷。中途我肯定是走神了。路上遇到村里人,他問我:“一個人去買豆腐啦?”“不是,跟弟弟?!薄澳堑艿苣??”

弟弟哪?

弟弟不見了。像個魔術,他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我茫然地站在路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車后座。這時,又一個人從后面騎過來,似乎覺得很好笑,跟我說:“弟弟沒了吧?掉下去啦!”

我掉轉車頭……弟弟翻下去,摔在了路邊的水渠里,身上都是泥巴,也不太明白自己的處境。

“從此之后,我們姐弟之間的關系就奠定了基礎?!钡艿芸偸沁@么說。

反正意思就是:不怎么樣的一個基礎。

跟爸媽之間奠定關系則更早一點,也不怎么樣。五歲的時候他跟爸媽去鎮上的姑姑家吃酒席,小孩子在飯店里跑來跑去,大人們聚在一起聊天。等爸媽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其他人家的小孩都坐好了,拿著筷子敲著碗等上菜,弟弟卻不見了。

媽媽沖出飯店門口到處張望,不見人影,知道不妙,當機立斷,發動親戚們分頭找。出于一種奇異的直覺,她騎車往北,往家的方向。

弟弟拿著一支小水槍,茫然地走出鎮子,路上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他。九十年代初,鎮上就兩三家飯店,連門頭都做得一模一樣。他進錯了飯店,看不見熟悉的人,就問門口的一個老頭:“我爸媽呢?”老頭大概只是想開個玩笑,也可能是一種忽然涌出的奇特惡意,他說:“你爸媽不要你了。他們回家了?!?

隔了二十幾年,弟弟對當時的情景依然記得清清楚楚。他不僅記得那天的天氣(晚霞艷麗得恐怖)、路邊的景色(遠遠有人隔著河問他:“小孩你去哪兒?”),還記得有個人,停下自行車想帶他走。那個陌生人的車杠上已經坐著一個小女孩,他說:“你坐后面吧。我帶你去找媽媽?!钡艿芤呀涀吡颂h,哭得太累,但他想了想,還是拒絕了這個誘惑。恰逢下班,周圍人很多,那人似乎思考了一下,終于還是走了。

五歲的弟弟滿心懊惱,他想:“我拿的是水槍,又不是真槍,為什么爸媽不要我了?”

我那天滿腹怨氣地被一個人留在家寫作業。大概晚上九點鐘,爸媽帶著弟弟,挾裹著一種不同以往的、興奮不安的氣氛回來了。他們七嘴八舌地跟我說著:弟弟如何不見了,大家如何分頭找,媽媽心急如焚,瘦小的身軀完全趴在了自行車上,像一只圓鼓鼓的麻雀往前俯沖。

不過我聽到的重點是:返回鎮上的時候,其他人已經把飯菜吃得精光。他們三個人只好餓著肚子怏怏而返。我的不滿因此稍微減輕了一點,并且暗自慶幸:要是跟著一起去了,責怪的必然就是我了。

現在是二十多年后,弟弟二十七歲,我三十二歲。我開車,帶著媽媽、爺爺和弟弟,順著這條熟悉的道路,依然是去姑姑家,參加表妹的婚禮。爺爺昏昏欲睡,身體靠在車門上,車窗開著,腦袋在車窗邊搖搖晃晃。

“難受嗎?”我問爺爺,他忍耐地揮揮手。

“你看看遠處,”弟弟說,“看看遠處的麥田,就不會覺得暈了?!?

爺爺似乎在看著遠方,又可能什么都沒看。他打定主意一言不發。

過了二十多年,準確地說是二十二年,這條路并沒有太多變化:鋪上了瀝青、拓寬了一些。它微妙地代替了記憶中那條路,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同。天氣很好,媽媽竭力掩蓋怒氣:昨天剛剛還在下雨,今天天氣卻好得驚人。好運氣都是別人的。

“想想就難過,”媽媽也看著窗外,“別人家的小孩都那么懂事……想想就難過?!?

我跟弟弟裝作沒聽見。秋天高遠的晴空,路邊的田野里散發出一種讓人惆悵的氣息。一輛接一輛的車子從后面按著喇叭疾馳超車而過。

“倒是說說看,你們倆有什么能讓我高興的!”媽媽叫起來,“只有一堆麻煩!”

弟弟依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我說:“我剛跑完了一個半馬?!?

“什么馬?”

弟弟撲哧一聲笑起來。媽媽氣呼呼地抱著胸。

我從后視鏡里看著她??床怀鰦寢屢呀浟畾q了,她沒有干枯下來,臉還是飽滿的。長期的哀怨令她的眼角下垂很明顯。非要把農活兒做到盡善盡美,播種、撒藥的日子一天都不能差,這種偏執讓她飽受風吹日曬,皮膚黝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知道無法讓她開心了,怎么都不能。所以索性全部放棄了。

就在這時弟弟回憶起那次走丟的事件,我們被吸引住了:主要是那種氣氛,那種普通家庭面對的黑暗一角,有可能踩進去、被它吞沒的氣氛。尤其是那個危險的、要把弟弟帶走的中年人。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小孩子,是如何努力從命運的黑洞里慢慢爬出來,而不是滑下去的。

我們差點就要一直活在丟失他的陰影里了。只差一點點。這個想象安撫了媽媽,令她對現狀平靜下來。

之后弟弟和媽媽達成了共識,找到了那座橋:就是在這座橋下坡的地方,在夜幕降臨之前,媽媽追上了弟弟。她沖過去,推開自行車,抱著他大哭起來。

“不是找到了嗎?不要哭了?!蔽鍤q的弟弟鎮定地說。

婚禮在鎮中學的大食堂里面舉行:鎮上沒有一家飯店能同時容納這么多人,一共有三十桌。就像所有的食堂一樣,這里原本充斥著一種令人難以下咽卻又明明白白的食物氣息。但現在門口掛了幔簾和蕾絲紗簾,紫色的。還擺著表妹的結婚照。照片上她看上去最起碼成熟了十歲。她才二十五歲呢。

有些人,好像生來就是為了體驗一帆風順。比如表妹:家境一直優渥,自己學業優秀,研究生時期交到第一個男朋友,畢業后兩個人一起回到家鄉進了一個大型國企,迅速結婚。

大概明年就會生第一個小孩了。然后是第二個。

現在,人們四處晃晃悠悠,新娘和新郎還沒出現。中午不是重頭戲,只是客人們吃吃喝喝,有一種悠閑的氛圍。我們四個人迅速占好了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張桌子,家族的敏捷性幾乎是一致的。其他人沒頭沒腦地四處走著,互相打招呼,寒暄,根本不在意說了什么。有人抱著一個哇哇大叫的嬰兒,往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晦氣。”媽媽說。

跟媽媽年紀差不多的這個中年女人,看上去開心極了。她懷里的嬰兒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朝各個方向掙扎著。

“哎喲喂快來看看我孫子。”她招呼媽媽。媽媽笑著走了過去。

“你抱抱,你抱抱?!?

媽媽略微躲了躲,還是抱了過來。

“讓你女兒也抱抱。靈驗哪。我女兒的同事抱了抱這個小東西,晚上回家就懷上了!來抱抱!”

媽媽看著我:“抱抱?”她想往我手里塞,我拼命躲閃。嬰兒哭得更大聲了。

弟弟很自然地接過嬰兒:“還是叔叔抱,叔叔抱?!?

他溫柔地搖晃他,踱著步子。嬰兒漸漸不哭了,迷惑地看著他。

“讓姐姐也抱抱??!”那女人還不死心似的。

“我去一下洗手間?!蔽艺酒饋恚D身就走。

洗手間在教學樓,跟食堂隔了好遠。我在一樓看了看,然后一鼓作氣跑上了二樓,最后索性跑到最高的六樓上了。本來就是假期,學生們都放假了,樓里空無一人。我站在六樓的走廊往下看,不遠處就是一個剛剛翻新的操場,紅色塑膠跑道干凈得就像從來沒有人踏足過。草地因為沒人修剪,長得很高。有兩個初中生,坐在操場邊的觀眾臺上,一個穿著校服一個穿著紅色的衣服,從這里看過去,只是兩個小點兒。

操場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有太多關于操場的記憶。從初中到高中,我都是八百米冠軍。我沒有爆發力,短跑很糟糕,八百米時起步也不快,但等其他人跑得疲倦,越來越慢的時候,我卻越跑越快,通常能超過第二名半圈多。我一個人跑在最前面,速度不見降低,然后漫不經心地沖刺,好像根本對獲得冠軍這件事無所謂一樣。

“喂!”弟弟在下面喊我,他仰著頭。我沖他招手,于是他就噔噔噔地跑了上來。

“是不是要抽煙?”他問,從身上掏出煙來。

真沒想到他能長得這么高。我經常忍不住這么想。

我們倆點了煙,一起趴在走廊的扶手上。

“一會兒去操場吧,”我說,“你還能玩高低杠嗎?”

“能啊!”

“小時候你抓住兩根竹子就能倒立起來?!?

“現在依然身輕如燕,”他說,“你看表哥都胖成什么樣子了。”

“是啊,簡直是被吹大的氣球……臉明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看上去真奇怪?!?

“我們大概更奇怪,已經是周圍地區兩個著名的怪胎了,知道吧?”

“媽媽是不是太可憐了?至少有一個小孩應該正常一點吧?!?

“要不你先試試,把婚給結了?”弟弟說。

“你準備什么時候告訴她你又辭職了?”

“你以為她什么都不知道嗎?”

“爸媽這兩個大傻瓜,根本就不該生第二個小孩?!?

“又來了,”他翻了一個白眼,“你跟媽媽有時候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等我們回到食堂,午餐已經開始了。媽媽焦慮地四處張望,看到我們走過來,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我裝作看不見,坐下來埋頭拼命吃。

“吃完飯我陪爺爺去醫院檢查身體,你們可以去姑姑家坐坐,就在旁邊,認識吧?”

“我們還是下午回家吧,晚上再來?!?

“就不能像兩個大人嗎?不是小孩子了!”媽媽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爺爺只吃了一點點,呆坐著。

“好啦好啦,我們去就是了?!钡艿苷f。

吃完飯,我們隨著媽媽站起來,跟周圍還在吃的人禮貌告辭。媽媽從后備箱拎出一大袋柿子,準備送給在醫院工作的遠房叔叔。媽媽拎著柿子,歪歪斜斜又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弟弟要幫她拎,她把他的手打開了。反正只要她不高興了,就是這樣懲罰我們的:她會去做最辛苦的事,提醒我們有多么對不起她。

陪著媽媽跟爺爺走進醫院,她拼命催我們離開。

“陪你不好嗎?”弟弟跟在后面問。

“不要?!?

我們只好在醫院門口站著,整個鎮子一片安詳,路上也不見什么人。光線很亮,明晃晃照著街道。“算了,走吧?!蔽覀儌z晃晃蕩蕩,還是去了不遠的姑姑家。一個三層樓的房子,一樓是店鋪,二樓飯廳里有兩桌人都在打麻將。我們穿過去,進了客廳,一群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可能都是姑父那邊的親戚,竟然一個都不認識。于是我們也在轉角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擺滿了零食,我拿起香蕉剝開吃。電視里正在播放老版的《西游記》,而到處都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氛圍。吃完一根香蕉我才發現是哪里不對了:除了我們倆,都是老人。平均年齡最起碼在八十歲以上,每個人都以奇特的姿勢一動不動。靠門坐著的那位奶奶一直歪著頭,其他幾個則面無表情定定地看著電視。當孫悟空一棒打向妖精時,他們也毫無反應,只是有人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我旁邊的老頭子似乎已經睡著了。他滿臉老人斑,瘦弱不堪。我忍不住湊近了一點,聽到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嘆息。

“活著呢?!钡艿芮那恼f。

我拿起遙控器,開始換臺,在這個過程中,老人們依然一動不動仿佛著魔一般看著電視。我調到一個頻道又在重播《尋秦記》,于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大概才看了幾分鐘,弟弟忽然站起來說:“還是去操場吧?”然后他拿起遙控器,又調回了《西游記》。

我們各自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往操場走去。

“怎么了?”我問他。

“受不了那氣氛。爺爺現在也是這樣,盯著電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最喜歡看《西游記》,看了說不定有三十遍。奶奶去世之后,他就越來越古怪了?!彼f。

我們肩并肩走著,把瓜子殼吐在地上,像小時候一樣。

“吵了一輩子,但敵人卻先離開了。你記不記得他們吵架的時候,要我們一人拉一個,否則就真的要打起來,手里拿著菜刀啊鋤頭啊什么的都往對方身上扔,嚇人得很。”其實,我也說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念奶奶。

“有一天我夢見奶奶了。她在夢里倒是通情達理的?!钡艿苷f,“有時候也夢到爺爺,他以前呀,其實挺帥的?!?

“聽鄰居說,你出生的時候,爺爺知道是個男孩子,悶聲不響走進屋里,猛拍自己的胸口,好像是太開心噎住了?!?

“但他一直都偏袒你啊,好像覺得對不起你似的。打起我來也是毫不手軟。”

“他就是這樣奇怪的人。你知道他右手的無名指是怎么折斷的嗎?當時他怕死,不想去當兵,自己咔嚓一聲……”

弟弟震驚地看著我:“這到底算是厲害還是膽小???”

“人不都是這樣嘛。反正他現在也什么都不記得了。這幾年他一直用媽媽的名字喊我,還總是對我瞪眼睛,氣呼呼的?!?

瓜子很快就嗑完了。我們走到了操場上,操場上多了幾個跑步的老人,像是這里的退休老師,相約一起跑步。看上去,他們是一群充滿活力的快樂老人,跟剛剛房間里面的老人們大相徑庭。

不知道為什么,這有點讓我難過:我們一家好像都已經被拋棄在另一邊了。

“還是去玩雙杠吧!”弟弟跑起來。

高低杠區域的雜草已經長到膝蓋了。

“來個倒立!”我拍手。

他兩只手撐在雙杠上,雙腳離地二十公分,但幾秒鐘就掉下來了。

“不行了哦。”我笑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后臉上漸漸浮現出少年凝重而認真的表情,搓搓手,猛然撐住雙杠,整個人倒立起來,仿佛被什么提住了腳,臉憋得通紅。

不過也就五秒鐘吧,他就一個踉蹌,雙腳著地,往前一躍,彎腰鉆進草叢里。

“什么呀?”

他舉起一張皺巴巴的東西:“沾了泥你就不認識了?”

“十塊錢!”

“去買糖吃!”他說。

“買話梅,一塊錢一小袋那種。還有泡泡糖。大大卷。”

我們一起高高興興往大門口走,學校大門右手邊就是小賣部。

但街對面的彩票銷售點也實在太醒目了。

彩票銷售點挺大,有各種各樣的彩票:福利彩票、體彩、即刮即開的……里面只有一個顧客,愁眉苦臉地坐在小桌子邊寫號碼。老板百無聊賴,看到我們立刻站了起來。

“來點快的吧!”弟弟說。

“當然!”

我們買了五張即開型的,花掉了這十塊錢。

我刮了兩張,沒什么斬獲。

他刮開一張……沒戲。

第二張……依然沒什么收獲。

第三張……五十塊。

剛剛趴在桌子上的那位顧客也湊了過來:“五十塊?只花了十塊錢?”他羨慕得一直往我們這里鉆。

“再來一次!”我說。

“全部嗎?”弟弟問。

“當然啦。撿來的錢不能帶回家?!?

于是我們又有了二十五張即開卡,老板和那個顧客自告奮勇幫我們一起刮。

多數不怎么樣,但不錯的也不少。

這次金額變成了二百八十塊。

老板十分不舍,仔仔細細數出錢給我們,但也并不是很沮喪,好像覺得挺有意思的。

“你們運氣太好了。有人刮一天都中不到十塊錢呢。比例不高的啊這個。真的不高的。你們今天絕對鴻運當頭。”

不用他說我們也知道了,今天莫名其妙運氣驚人。

“怎么辦?”弟弟拿著現金問我。它們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僅僅二百八十元,而像是一種暗示,關于奇跡之類的。我們四個人都盯著它們。

“是我就繼續買??!運氣到了不能躲的。”那個顧客說。他看上去就是一個一直沒什么運氣的人,這種人往往最相信運氣了。

“有個馬上就要開獎的,中獎金額大概一千多。要試試嗎?”店主問。

當然。有種一帆風順的感覺。

“全部買隨機號碼?!蔽艺f。

“留一點吧?!钡艿苷f。

“肯定能中。放心?!?

“留一點給媽媽看,回頭說起今天的事情,她會高興的?!彼麍猿帧?

爭執了一會兒,留下了一百塊錢,剩下的全部買了隨機號碼。電視屏幕上正滾動著數字,我們四個人仰頭看著。其他兩個人簡直比我跟弟弟還要興奮。

這次好像哪兒不對了,氣氛悄悄發生了轉變,號碼對了半天,一個都沒有中。

“我說得全部放進去吧!運氣來了你得信任它,”我瞪著弟弟,“快把那一百塊錢也買了。肯定能中個大獎。要不我們直接拿這一百元買體彩或者福彩,說不定能中五百萬。”

“不要?!?

“五百萬!說不定有一千萬呢!”

他緊緊地把那一百塊錢捏在手里:“我要跟媽媽說我運氣不錯?!?

“一千萬不是更好嗎?”

“不要?!彼弥X轉身就跑。

我跟在后面追了一會兒。

“丟掉才好呢!”我沖他大喊。

“什么!”

“你五歲時索性跑丟算了!”

他向我揮著那一百塊錢。

晚上的婚禮特別隆重。司儀情緒激昂,表妹不得不落了好幾次淚。

媽媽心情忽然好了起來,大概是因為爺爺的身體檢查沒什么問題。她跟我們說起表妹剛剛出生的時候,弟弟才兩歲多。他說話晚,嘴里嘟嘟囔囔的,爸爸媽媽都叫不清楚,她一直擔心這個小孩大腦有問題。結果那天到了醫院,跟他說:“這是妹妹?!彼⒖叹屯鲁龊们逦淖志洌骸懊妹?。妹妹。”表妹結婚前,弟弟特地找她吃了頓飯,本來想勸她留在上海。兩個人吃了一頓日料,喝了點酒,到最后卻也只是說了一些家里的瑣事,弟弟想說的話,喝了酒也沒有說出來。

我忽然想起在青春期之前,弟弟是個多么可愛順從的小孩。所以他在青春期表現出的叛逆讓所有人感到萬般的不耐煩。他留長發、抽煙、跟老師吵架。偶爾我打電話回家,他不肯接我的電話。有一度他想退學去學門手藝。

最后還是靠自己,他慢慢從青春期無邊無際的困惑和苦惱中爬了上來:考上大學,剪短了頭發。重新變成了一個乖巧的小孩。

爸爸下班了,騎著摩托車趕來,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每天早上六點上班,晚上六點下班,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跟親戚們好久不見,有點過度興奮。小時候我總覺得自己長大會非常厲害,把他們都照顧得很好。結果什么都沒有做到。到后來,連愧疚也不存在了。

“大衛說你爸爸最酷了。可笑不可笑?”媽媽笑起來。

大衛是小表妹的美國男朋友,前段時間跟著小表妹回來探親了。

我、弟弟和爺爺一起扭頭看著爸爸。

“大衛說全家族里面,我們家最酷,其他人要不有錢要不當官。但酷是個什么東西啊?”媽媽又一副嫌棄的樣子。

弟弟把一百塊錢拿出來,跟她說我們撿了十塊錢,然后贏了一百塊。

“運氣這么好?”

“是啊,”他把錢塞給媽媽,“好運氣,你收起來,別替我們擔心啦。”

媽媽仔細地塞進口袋里。過了一會兒她嘟囔了一句:“一百塊錢頂什么用?!?

弟弟轉過頭,用不出聲的口型對我說:“一模一樣!”

婚禮氣氛熱烈,到了表演節目的環節,所有人又正好吃飽了,跟著鬧起來。請來的鄉鎮女歌手唱了歌。一群穿著緊身運動衣的中年女人上去跳了《小蘋果》。臺下的人們哈哈大笑。司儀號召賓客們上去唱歌獻給新人。一個小男孩上去唱了《生日快樂》,然后表妹的同學上去唱《明天我要嫁給你了》,走調得厲害。

“我得表示一下了。”爸爸才坐下來吃了幾口菜,又站了起來。

“先吃飯?!眿寢尷?。

他坐了下來,沒吃幾口,還是站了起來:“不行,必須得上了!”

爸爸走上去,認識他的和不認識他的人,都歡呼起來,他更加高興了?!罢坡曧懫饋恚∥乙墩坡曧懫饋怼罚 ?

找歌找了很久,話筒一直發出噪音,爸爸轉來轉去,終于前奏開始了,臺下大聲叫好。

孤獨站在這舞臺

聽到掌聲響起來

我的心中有無限感慨……

唱到“感慨”的時候,人們又再次大聲喝彩。爸爸高興極了。

然后“轟”的一聲,到了放煙花的時間。剛還在鼓掌的人聽到響聲忽然紛紛轉身,愣了一會兒,然后如夢初醒,一起涌了出去。

比慶典高潮更讓人感到茫然的,大概就是爸爸還在唱著他的歌:

經過多少失敗

經過多少等待

告訴自己要忍耐……

我們三個都沒有動。爺爺好像忽然清醒過來,凝神往臺上看。

“爺三個一模一樣?!眿寢尣恢獮楹螀s又瞪了我一眼。真是莫名其妙。

但早已沒人在聽了,除了我們。也沒人鼓掌,沒人歡呼。

掌聲響起來,我心更明白

你的愛將與我同在

掌聲響起來,我心更明白

歌聲交匯你我……的愛……

爸爸縱情唱到最高聲時,鞭炮也放起來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什么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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