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這好像還是初航第一次叫他。
方晟霖停下腳步,回頭。
初航在陽光下紅著眼睛,雙手發抖。他渾身濕漉漉的,鹽水沿著袖子不斷往下滴。
看來又要哭了。
方晟霖:“……”
他面容平和了些,沒再那么冰冷,徑直走到初航的面前,俯下身一手纏上初航的腰,另一只手則去攏初航的小腿,似乎是想把他抱起來。
可誰知,初航一把把他推開了,背過身抹眼淚。
得,鬧小脾氣了。
兩人就這樣在湖里杵著,誰也不讓誰。兩分鐘后,方晟霖再次想要抱起他,初航扭著身子要掙脫,方晟霖直接兇道,“不要動,有什么事上去再說!”
大概是那嚴厲的語氣起了作用,初航老實了,任由方晟霖抱起來。他紅著眼睛,賭氣般看向別處。
待上岸后,方晟霖把初航放下,把他外套脫了,從包里拿了件新的給他換上,“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初航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我又不是故意掉下去的,都跟你道歉了,你還那么兇干嘛。”
初航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理就不理,我自己走不拖你后腿。”
他吸著鼻涕朝前走,方晟霖拉住他胳膊。初航紅著眼睛瞪他,“干嘛!”
“你去哪兒?”
“你不是不管我了嗎,我自己走。”
“誰說不管你了?”方晟霖怒極反笑,把鞋子遞過去,“把鞋穿上。”
初航沒動。
“多大人了,還不讓人說幾句?”方晟霖把鞋子放在初航的腳邊,放平心態,耐心地教育他,“我生氣,是因為你一直不懂得照顧好自己。”
“在青海感冒你瞞著不說,硬撐著直到暈倒發燒病情加重。”方晟霖列出往事,“這次還好掉進的是小坑,要是換成旁邊那個又大又深的呢?”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暈倒身邊沒有人,如果你掉進鹽湖里自己爬不上來,你該怎么辦?”
“這不是沒發生嗎?”初航被方晟霖說得滿面通紅,辯解道。
“沒發生?萬一發生了呢?”
方晟霖語氣加重,不依不饒道,初航被他逼急了眼,索性破罐子破摔,“發生了就發生了,反正也沒人在乎!”
“你說沒人在乎?”方晟霖輕嘲一聲,用食指反指自己,“你把我當什么了?”
初航怔了一下。
“你又不是別人,你怎么知道沒人在乎?”方晟霖第一次在初航面前那般真摯,他的手緩緩伸展,貼在自己心臟跳動的地方,嘴唇輕啟,“其他人我不管,至少,我在乎。”
他背著光,輪廓被描繪得清晰無比。初航盯著方晟霖眼角上那顆淺紅色的痣,咽了咽口水。
他有一點小緊張。
“媽媽,你看,那個大哥哥腳上流血了。”這時,一個小朋友從他們兩個人身邊路過,小朋友指著方晟霖的腳對媽媽說。
初航聞言低頭看過去,腦子瞬時轟炸一團。
方晟霖左腳踩的那一塊鹽地已經……玫紅色的血從他腳底流出來,滲進那些晶狀體里,遠遠看起來,就像一簇簇艷麗盛開的花兒。
多久了?是抱著自己上岸時被刮傷的,還是在自己陷下去奔來時就已經……
從始至終方晟霖都沒有表現出來自己受了傷,并且還站在鹽地上那么長時間。
“你快把腳抬起來啊!”初航覺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一樣,說的話都是顫抖的。愧疚感深深地涌上心頭,他蹲下,雙手抬起方晟霖的腳去檢查傷口。
一道狹長的口子斜于腳底……
“對不起……對不起……”初航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委屈,而是自責,“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如果不是我那么不聽話,如果不是我那么愛逞強,你就不會受傷了。”
“好了好了,”方晟霖摸著初航的頭,那種寵溺又回到了臉上,“我沒事,先扶我過去坐下。”
“好。”初航抹了淚,特別積極地湊上前,將他扶到陰涼處。好心的游客見到,也熱心地叫來了茶卡的安保醫護人員。
在眾人的幫忙下,方晟霖被送進了就近的小醫院里,在上藥的時候,初航打電話跟王師傅說明事情的緣由,然后讓他來接。
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方晟霖和初航才住進了附近的民宿。
由于傷了腳,方晟霖需要休息,他們這幾天是沒有辦法繼續上路的,考慮后,方晟霖把剩下幾天的錢結清給了王師傅,準備和初航在這里待上幾天。
勞圖奔波了兩日,適當清閑清閑也不賴。
方晟霖臥床休息,而初航則送王師傅,順便買些東西,折騰了那么久兩人還沒吃,早就餓壞了。
在路上尋了良久,初航才找到賣粥的,買了兩份歡喜地趕了回去。一開始,初航還有點不還意思進去,在門口躊躇了許久。
“你在門口晃悠啥呢,我快要餓死了你知道嗎?”他們住的房間白天門是打開了,一小清新畫風的簾帳從門上垂下,方晟霖可以看到初航來回走動的腳。
沒辦法,被發現了,初航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去,把粥拿出來的時候一直背對著方晟霖,初航覺得自己實在是沒臉面對他。
“買了什么?”方晟霖躺坐在床上,受傷的那只腳涂了藥,捆綁上繃帶隨意地搭在床沿邊。
初航回頭能夠隱約看見白色繃帶上滲出的血跡,心里發虛,“買……買了粥。”
“什么粥?”
“就普通的白米粥。”
“……你就給我吃這個?”方晟霖皺著眉頭,有些不滿,“你生病的時候我可不是這樣對你的。”
初航腦子里又想起了那一碗碗苦不堪言的中草藥,“醫生說了,最近你只能吃些清淡的,這樣利于傷口恢復。”
“這也太清淡了,我吃不下。”
初航拎起自己的那一份,朝他笑了笑,“沒關系,我陪你一起吃。”
方晟霖沒再說什么,只是調整坐姿張開嘴,做投喂的動作。
“你干嘛?”初航一時間沒明白過來。
“你喂我。”方晟霖言簡意賅地說。
初航怎么會想到方晟霖會來這一出,辯解道,“你傷的是腳又不是手……”
“折騰了那么久,我沒力氣了,”方晟霖見初航不是很愿意,轉而可憐兮兮地摸著自己受傷的腳,“我變成這樣還不是為了你。”
就這一句話,初航潰敗了。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起身遞到方晟霖的嘴邊。不過方晟霖搖了搖頭。
“怎么了?”
“燙。”
“……”
初航只好替他吹了吹,這回方晟霖滿足地張了嘴。
“對不起,害你受傷了,”初航有愧于心,再次真誠地道歉,“我保證下次一定細心,一定好好照顧自己,不再這樣了。”
“嗯。”方晟霖見自己的教育還是卓有成效,點了點頭,又想起什么,望著初航,“你上午喊我什么來著?”
“什么?”初航云里霧里,沒聽明白。
“叫我站住的時候,你喊了我的名字。”方晟霖繼續說,“而且還是全名。相處那么久,好像還是第一次聽你叫我。”
“我……”
“你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該叫你什么,”初航攪拌著手里的粥,“叫方晟霖的話太生疏,叫晟霖我又喊不出口。”
“你可以叫我阿晟。”方晟霖在粥上點了點,示意繼續。
“阿晟?”初航跟著念了一遍。
“沒錯,再叫一遍。”
“阿晟。”
“很好,再來一遍。”
“……”
平淡的日子就這樣過去,初航睡在隔壁,每天一大早就起來買早餐,然后待方晟霖醒后給他打水洗臉。
他做事特別小心認真,而且不讓方晟霖下床。方晟霖要去上廁所,初航直接遞個夜壺過去以會撕裂傷口為由拒絕了。
這使得方晟霖苦笑不得。
好在傷口雖然長,卻并不深,方晟霖在床上躺了四五天后已經不再有血溢出來,可以簡單行走。
這幾天實在把他給憋壞了,縱然初航有心要阻攔,方晟霖也不會再聽,他穿著拖鞋在初航的攙扶下慢慢走出去。
陽光明媚,微風拂面,原來,世界是如此美好。
他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
“這幾天辛苦你了。”方晟霖攬上初航的肩,眉眼揚起。
初航搖頭,“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挑了一個干凈的土地坐下,前面是廣闊的綠色草原,方晟霖不知從哪折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感嘆道,“這樣的日子真舒服,自由自在的。”
“嗯。”初航贊同。
“要好下一站我們去哪里沒?”
初航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如果沒出事,我們應該跟著王師父去祁來,這時候應該回西寧了。”
“那你還想去祁連嗎?”方晟霖看著他,問。
“不太想去了。”
“誒,要不……”方晟霖拍了拍初航的肩,“我們去看星空銀河吧?”
聽到這初航打起了精神,“那我們要回那家旅館嗎?”
方晟霖搖頭,“回去干嘛?”
“那我們去哪兒看?”
方晟霖把草根吐了出了,仰望天空,淡淡地說,“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