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影像敘事的力量作者名: (美)斯蒂芬·阿普康本章字數: 4740字更新時間: 2019-01-15 10:33:14
影像科技的發展將人類帶入新時代
此前的幾百年間,藝術家就已經懂得了一種稱作“camera obscura”(拉丁語,意指“暗箱”)的效應,指的是帶有小孔的暗箱能將外界的一切事物投射在暗室內部,雖然圖像是反著的,但細節處清晰可見。公元前470年,中國的墨子就曾經記錄過這一現象,將其稱作“小孔成像”。如果藝術家用墨水筆和油刷將光影用適當的顏色描畫出來,那么圖像就能得以保存。達·芬奇繪畫時利用了暗箱效應,這種技術直到1825年才有所改變,這一年,尼塞福爾·尼埃普斯(Nicéphore Nièpce)將溶解于薰衣草油中的瀝青涂在暗室中的薄片上進行感光,薄片上出現了模糊的圖像。攝影技術從此產生。后來,尼埃普斯與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合作發明了“物理碳印法”(pysautotype),這一過程也需要使用熏衣草油。尼埃普斯去世后,達蓋爾發明了一種不同的方法,即在鍍有薄銀的銅板上覆蓋碘化銀顯影。他將這一方法命名為“達蓋爾銀版攝影法”。
半個世紀之后,紐約的《每日畫報》(Daily Graphic)在這一領域有了前沿性的突破,該報率先在報紙上刊登圖片。報紙的技工在鋅板上進行平版印刷留下圖片的印記,這些圖片中,顏色較暗的區域刻畫的深度就深一些,顏色較淺的區域深度淺一些,從而能夠掌握墨水的合適用量。這種稱作照相凸版術的流程還有待完善,但1884年3月4日,《每日畫報》開天辟地出版了第一幅報紙圖畫,畫面中是一幢大雪覆蓋著的廢棄建筑,名稱為“紐約棚戶區一景”。這幅照片旁邊沒有文字報道,圖片本身說明了一切。
雖然他們聲稱“原原本本”地描述生活,但是大規模生產的圖片還是能通過邊框和調光,發揮將司空見慣的事物轉化為美妙圖片的力量。這圖片也擁有傳播戰爭恐怖本質的巨大能量。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曾在其批判性論著《論攝影》一書中寫道:
第一次接觸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對我而言是某種啟示,而且是當今世界原型的啟示:一種消極的頓悟。對于我來說,1945年7月在圣莫尼卡市的一家書店里偶然看到納粹德國的伯根-貝爾森集中營和達豪集中營的照片時,就產生了這樣的頓悟。無論是在照片上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我都從未見到過一眼看去就讓我感到如此尖銳、深切痛苦的事物。的確,似乎我的生活被分成了兩部分:看見這些照片以前(那時我十二歲)和看見這些照片以后。我的生活因為這些照片而發生了變化,但直到幾年以后我才明白它們所揭示的內容。
雖然圖片能夠傳遞豐富的信息和故事,但動態影像的力量卻遠不止于此。從攝影到攝像的關鍵性飛躍使一位舊金山的攝影師埃德沃德·邁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名聲大振,這一突破發生在里蘭德·斯坦福(Leland Standford)在帕洛阿爾托的畜牧場里。邁布里奇在跑道一側架設了一排照相機,泥路兩側拉著線,只要碰到這些線就能按下照相機的快門。他將這些連續的圖片沖印在一張玻璃盤上,然后將玻璃盤安放在一臺動物實驗鏡的燈狀底座上,后來人們將其稱為萬花筒。人們看到靜止圖片快速在眼前閃動會在頭腦中創造動態的效果,產生事物運動的幻覺,但是創造這種動態影像的方式還是用靜止的圖片,與拍攝靜態物體完全相同。
邁布里奇在1899年出版的圖畫書《運動中的動物》(Animals in Motion)和1901年的《運動中的人物》(The Human Figure in Motion),以極其詳盡、凝固時間的方式描述了運動。邁布里奇于1884年在費城動物園拍攝的照片尤其如此,一幀一幀的圖片連接在一起生動地展示了老虎攻擊水牛的場景,也展示了在攻擊的每一個節點老虎的身體是如何移動的。快速翻看這些照片就會讓人產生動態的感覺,雖然這僅是動作的復制,與洞穴壁畫沒什么不同,但這種方式直入人的視覺皮層,是前所未見的。
圖像的運動感是視錯覺的杰作。因為火車的行駛速度再創新高,人們已經為這種技術的到來做好了準備。幾位早期的萬花筒觀看者評價過影像與火車這兩種技術如何相似:一個移動身體,另一個移動大腦。邁布里奇的傳記作者瑞貝卡·索爾尼(Rebecca Slonit)說:
看到火車窗外的景象會讓電影觀眾為未來做好準備,即電影將會變得習以為常。這種景象已經讓人們適應了脫離嗅覺、聽覺、威脅、觸感的純粹視覺體驗,也讓人們適應了新的高速事物,即車窗外飛馳而過的世界。它將帶領人們到達前所未有的領域,開闊人們的視野,同時將世界濃縮在展示各類事物的影院,使之變成景觀。攝影已經讓人們適應了時間上的自由移動,適應了能夠隨時回顧過去,適應了能看到視線之外、能夠大范圍接觸的世界,但這也只是通過單色圖像的方式。
同樣,在60年間,從電視上看到的虛擬圖像和光影讓我們適應、接受了廣泛傳播的動態影像。這些影像突然以一種人類所知的最深層次的方式出現了,從火車車窗外的真實景色轉變成了靜止的圖片,雖然這可能是徹底性的變革,但在邁布里奇生活的時代,除了裝備齊全的攝影師,影像對每個人來說都是被動接受的。
當時,影像的創作方式掌握在富人和專家的手中。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期,人們在照片中總是一臉陰郁,從不微笑,追其原因并不一定在于他們生活得很壓抑。相反,他們和21世紀的人們笑得一樣多。對大多數人來說,拍照是一種如此昂貴和正式的活動,因此輕浮地照相在社交場合會被看作失態的舉動。此外,當時感光片需要長時間曝光意味著,拍攝對象必須在一分鐘內保持不動,以免照出來的圖像模糊。很多攝影工作室的椅子上還設置了金屬桿和金屬支架,因此人們能夠將頭固定在特定位置,以免照片模糊。

我們今天熟知的電影攝影機并不是異想天開的發明,它并沒有特定單一的“創始之父”。像內燃機、熱氣球和鐵路的產生一樣,它是一項龐大的集體工作。雖然邁布里奇是第一個找到具體例證的人,但制作影像設備的先驅們早已知曉了視覺的把戲,即能讓快速閃現的一系列圖片有效地模擬運動狀態。歷史學家歐文·方(Irving Fang)指出,邁布里奇無從知曉這會成為“娛樂、吸引、影響全世界的講故事方式”。
法國的一位發明家注意到了邁布里奇的視覺把戲,從而發明了一種叫作“旋轉攝影器”的設備,它可讓一架照相機在短時間內拍攝多張照片,制作出可擺成一圈用以快速翻動達到動態效果的圖像。這是一種粗糙、笨重的設備,但還是吸引了托馬斯·愛迪生的注意,當時,愛迪生正忙著向市場推廣留聲機,他認為這對留聲機來說是一種很好的附加功能,不過墻壁上投射的圖像只是聽覺體驗的補充。愛迪生讓學徒迪克森(W.K.L.Dickson)在他位于新澤西的實驗室工作,工作成果是一種高效的攝影槍,愛迪生將其稱為“活動電影攝影機”(kinetograph)。“活動電影攝影機”能夠生成一系列的圖像負片,這些負片在電子光照射下能夠在某種機器中排列,在播放音樂的同時最多能翻動30秒的圖片。19世紀80年代末,自動點唱機這樣的新鮮玩意兒很快就吸引了倫敦、巴黎和紐約的顧客,在富人階層和工人階層中同時引起了轟動。這種技術象征著動態影像的民主化,第一次終于有種新的科技不僅能讓富人接觸到,也能讓平民觸手可及。
動態影像不同于演員在劇場的舞臺上背臺詞,它是人性的另一種體現,盡管距離實際生活較遠,但還是令人入迷。在一定意義上,它是洞穴壁畫的進化。我們可能會將最初的電影看作紀錄片。他們描繪了真實的生活場景:海浪撞擊著沙灘,一輛火車從鐵軌上沖下來。最著名的早期電影之一是《弗雷德·奧特的噴嚏》(Fred Ott’s Sneeze),這是一個有點兒奇怪的7秒鐘片段,展現了一位長胡子喜劇演員夸張地打著噴嚏的場景。人們知道,許多早期觀眾都被這些可怕的圖片嚇住了,害怕自己會被海浪或者噴嚏濺濕衣物,又或者被貨車撞倒。他們的震驚程度一定不亞于初見墨水和卷軸的人。
這一奇妙且輕便的機器發明后,它不僅激發了觀眾的想象力,也吸引了小商人的注意,人們立刻認識到,電影產業將會越做越大,公眾對這一新媒體的渴望將會愈加強烈。即使托馬斯·愛迪生積極地保護自己的專利,試圖阻止競爭者模仿他的機器也無法阻擋這種趨勢。自動點唱機向大型暗室轉變,在這些暗室中,閃動的圖像放映在墻壁上,消費者十分愿意花上一筆錢,與陌生人坐在一起,享受觀看動態影像的樂趣。那時候的電影與其說是故事片,倒不如說更像是令觀眾開眼界的動圖。
電影這種媒介也促進了特技攝影技術的發展。這種特技在威廉·迪克森于1895年在愛迪生工作室出品的電影《處決蘇格蘭瑪麗女王》(The Execution of Mary Queen of Scots)中創造了良好的效果,以高可信度的方式還原了斬首場面。韋斯·克雷文(Wes Craven)和托比·霍珀(Tobe Hooper)的恐怖電影就能追溯到這個時代。在展現好萊塢最愛的車禍場景時特效也會起到作用。電影史學家查爾斯·馬瑟(Charles Musser)提出,愛迪生發明新的投影儀“Vitascope”時,他承諾要推動景觀電影更進一步發展,這種新的技術能夠為無數電影場景奠定基礎,包括100年后艾布拉姆斯(J.J.Abrams)在電影《超級8》(Super 8)中所表現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的青少年沖動。《紐約時報》有篇文章曾報道:
愛迪生先生正努力工作使機器達到絕對完美的狀態,同時在準備捕捉公眾從未見過的動態影像。他花費約5000美元購買了兩部古老但還能使用的火車頭和幾十輛平板車。他在離實驗室不遠的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建造了一段400多米的鐵軌。幾個星期之后,他會在鐵軌兩端同時開動火車頭,然后讓它們相撞。發動機和平板車由人工控制,火車頭還能正常運轉,所有的火車撞毀過程都會由鐵軌附近固定間隔放置的機器拍攝下來。
也許是認識到《圣經》是古登堡印刷的第一部暢銷書,愛迪生安排制作了另一部票房呈爆炸式增長的影片。《泰晤士報》稱:“機器已經運到了羅馬,很快科斯特&比亞爾音樂廳的整個舞臺將會被教皇雷歐三世的現實化身所占據,他將在西斯廷教堂高談闊論。”
電影語言在法國取得了進一步的發展。1895年12月28日,法國魔術師兼電影制作人喬治·梅里愛(Georges Méliès)觀看了《工廠大門》(La Sortie des usines Lumière)的公映,這部影片令他心馳神往,就像小男孩嘗到第一口冰激凌的滋味一樣。作為魔術師,他能夠輕易地想象到這一新媒介的諸多可能性,開始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接觸這門技術。在其早期作品中,他利用了特效并開始了解到鏡頭和導演可以為觀眾創造不同的體驗。而大多數早期的電影都是一個鏡頭到底,排序粗糙,但在1902年,梅里愛將新發現的技巧全部用于拍攝影片《月球之旅》(Le voyage dans la lune)中。這是他的杰作,也是他對當今電影語言做出的貢獻之一。
《月球之旅》的故事情節本身并不復雜,是吉爾伽美什時代以來的科幻作家就能想象出的內容,但是鏡頭的視覺語言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為故事帶來了生命力。梅里愛利用他在其他電影中學到的技法通過鏡頭讓物體消失和轉變,但這次他也嘗試了新的東西。他按順序排列了30個不同的鏡頭,使畫面以轉變性的方式躍出紙面登上熒幕,也預示了科幻電影時代的到來。
梅里愛認識到,他的命運有賴于滿足美國人對眼花繚亂的故事不斷增長的需求,因此他計劃將電影推廣到整個美國。愛迪生制作公司的一位員工成功盜取了一份電影副本,之后公司免費發行了這部電影,這也許是世界上第一例電影剽竊案。影片在觀眾中大受歡迎,同時也讓愛迪生制作公司的電氣技師兼導演埃德溫·波特(Edwin Stanton Porter)印象深刻。
波特此前已經當了幾年放映師,事實上,他曾因擾亂治安罪被捕入獄,原因是在1897年,他投放了第一部商業廣告,即帝王威士忌在先驅廣場的十字路口懸掛了印有宣傳語的巨型帆布(今天時代廣場上廣告牌的先驅)。波特看到了梅里愛如何利用各種各樣的鏡頭創造故事,后來在1902年,他在第一部真正的“交互剪接”電影《美國救火員的生活》(Life of an American Fireman)中挪用了一系列此前在愛迪生制作公司出品的電影中用過的片段。
這部電影展示了一系列的影像:從救火隊長在消防局的桌旁睡覺到夢見(夢的內容出現在墻上的裝飾圖案中)一位婦女將孩子放在床上開始,然后是有人拉動火災報警箱杠桿的特寫;再到消防局的床鋪,消防員似乎聽到了警報聲,從床上跳起來,順著一根消防桿滑下;然后是外景鏡頭拍攝消防員跳上救火馬車。有序行動繼續推進,最后是消防員以戲劇性的方式救下了一位婦女和她的孩子。
公眾迷上了這些用影像講述的故事。自法國發現洞穴壁畫以來,這些影像已經為人們所熟知,但有了光線和動態效果之后,它們獲得了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