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期 置宅萬年
- 大唐夜巡鋪
- 五柳紅人
- 3618字
- 2019-02-01 21:39:37
金玉開道,自然是無人阻礙,更何況這用一家七口人命填出來的功勛,毋庸置疑的真金白銀加貨真價實。大義與小利,英豪與狗熊,只介乎于悠悠眾口和權力之間。
尚書省官廨前熙來人往,看上去倒好像比東市還熱鬧,冷暖兩重天,進出之人形態表情各不行同,失意者一臉苦相失魂落魄,德意志喜形于色毫不掩飾,更多的是架勢十足看不出喜怒之人。這衙門口像極了戲臺,往來官員皆是參軍戲里的小把戲,通身都是惹人發笑的法門。
聞天踱著方步,學足了吏部考功司那主事的架勢,小小主事雖只是個從九品上的官階,可身居要職,又是個眾星捧月的差事,自然是目無下塵。
從七品的云騎尉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勛官,下階的實官完全沒把這上官放在眼中,若不是那顆貓兒眼,可能連眼皮都不會翻動一下。只恨的聞天暗想改日定要琥珀行那黃金萬兩的絕招。
景風門駐防的左右監門衛的甲士可謂是見多識廣,尤其是那些直奔尚書省的守選官,幾家歡喜幾家愁,各個均如北里之中人老珠黃的老妓,一招得選,當然是要恢復往昔那嬌兒待扶的柔媚樣,將那些個自艾自憐拋到九霄云外。
今兒這位實在年輕,綠袍緋袋,不倫不類,踱著將軍步架勢十足,不知道還以為尚了哪位公主,成了哪一國的駙馬都尉。幾位兵士重甲持戟,戍衛皇城門前,代表著朝廷的威嚴,自然是不茍言笑的了。
可這位爺邁著王八不王八,螃蟹不螃蟹的官步,傻的沒邊,實在忍將不住,抖得盔甲叮叮當當,卻不敢笑出聲來。崔大就等在門外永興坊的坊墻下,端著一碗馎饦唏了呼嚕吃的正歡,不經意一抬頭,見小郎橫著踱步的模樣,一口竟噴了出來。
崔大彎腰猛地咳嗦,也不知是被嗆得,還是心疼那碗馎饦,哼哼唧唧淚流滿面。聞天湊到近前,也不理他那死樣子,自顧自道:“我笑那考功司主事色厲內荏,便學他那腆著肚子腦滿腸肥的樣子,你當郎君我傻了不成,哭甚!”
“小的是感動,感動的……咳,咳!”崔大嗆得難受,可仍擠出一副阿諛的難看笑容。
“不過郎君我倒是差一點瘋了,先皇再上,竟賜了我如此的良田美宅,若是天山軍中袍澤知道,定然艷羨不已。待會回到客舍,拿出來在那小娘面前好好抖抖威風!”聞天有些興奮,拿著房契田契在崔大眼前抖了幾下。
崔大一把接過,翻檢驗看,口中還不斷發出嘖嘖的贊嘆聲:“哎呀,哎呀,哎呀……”
“怎地,此地如何?”聞天急于知道,焦急的問道。
“不認字……”
“呃……不認字,你哎呀個屁,看看,宅子在升平坊!田在輞川!我雖身居西州,可也知曉這升平坊上樂游原,輞川山中王摩詰!”聞天被噎的夠嗆,自鳴得意的顯擺著。
“小郎倒是好運,升平坊里不是王公貴族,便是達官顯貴,不知賞的是哪家的宅子?”崔大也是為他高興,心中艷羨不已,他對長安最是熟悉,趕忙問聞天。
“說是張垍的別宅,這狗賊雖是尚了寧親公主,但在升平坊里置了別宅婦,雖是別宅,可惜也沒逃過朝廷罰沒!”聞天看著房契說道。
“哎呀,小郎……哪里幸運,那宅子可是長安出了名的鬼宅。”崔大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錯愕。
“鬼宅!”聞天十分驚詫,高聲叫道。
“人傳那女子倒是個有氣節的,聽聞張垍做了偽官,痛罵其無君無父,難堪偉丈夫,竟自撞劍鋒,摸了脖子。那之后這宅子便廢了,長安人皆知樂游原上聞鬼哭,就是來自此宅!”崔大娓娓說道,將他知道的這宅子的逸聞告訴聞天。
“怕甚,郎君我自小殺生,兇煞惡物躲都不及。長得比鬼還難看的胡女摸了無數,害怕個女鬼不成!再則我家小娘乃是女冠,是九天玄女妖嬈沈美麗大師坐下弟子,來場水陸法會,什么妖魔鬼怪都得伏著!”聞天咬了咬牙,心說小爺怕啥也不怕鬼,到了小爺的手,肯定不會讓它白白溜走。
“九天玄女妖嬈沈美麗大師?那座道觀的仙長,怎地聞所未聞?”崔大有些向往,迷迷糊糊的看著聞天問道。
聞天不愿接著鬼扯,他殺生無數血光漫體,神佛仙鬼早不放在眼里,沖他使厲害,換來的只能是黃金萬兩。此刻得了田宅,只想盡快接收,便催促崔大帶他到萬年縣收房立戶。
平康坊南側即是宣陽坊,萬年縣廨便立于此坊東南隅,縣舍門屋皆是前隋工部尚書宇文愷所造。昔年太平公主下嫁薛紹時,曾在縣廨設婚宴,嫌其縣門狹窄,容不下貴人所乘翟車,便欲拆毀。高宗皇帝敕曰:“宇文愷所造,制作多奇,不需毀拆也!”
自此作罷,縣門仍保持舊樣,經年不曾改變。聞天二人立于縣門處不遠,見縣門前人聲鼎沸,可卻顯得涇渭分明。萬年縣的皂吏官員皆是一臉嚴峻,目光閃爍不定,而另一邊立于縣廨告示牌前的士民,個個喜不自勝山呼萬歲,更有人如癡如傻滿面涕淚向天禱告著什么。
靠近縣廨二人方知,官軍在昭覺寺大勝叛軍,史朝義被殺得輕騎數百東逃。山河指日平復,怎能不喜出望外,聞天和崔大也是滿面喜意,興奮地聽那士人說解鎮西節度使馬麟如何萬軍之中殺了個通透。
這士子能言善道,仿佛馬麟附體,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把長袖假作長刀揮舞,眾人隨之彎腰躲閃,但口中隨著他的動作贊嘆有聲。大伙聽得入神,全然未發現身后早已立了一排怒目圓睜的不良人,可能是人群中有許多士人,這班衙役未敢強行驅散罷了。
聞天忽然醒過神來,整個萬年縣廨十分壓抑,皂吏個個神情緊張,全無半點喜悅之色。他暗想難道昭覺寺一戰有暇,并非朝廷告示所言。可見萬年諸人焦急的向坊門方向張望,一臉嚴峻的樣子,又覺應該與戰事無關,定是發生了相當棘手的事件。
想及至此,連忙想步入縣廨,想著先把立戶之事辦了,省得若是繁忙起來,縣廨之人無暇他顧。縣門處的皂吏見他一身官袍,并未進行阻攔,待要跨進時,突聽遠處傳來急促奔跑聲,有怒斥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聞天和崔大一腳已經跨過門檻,聽見呼喝聲就在身后,趕忙側開身子讓出道路。只見一隊人抬著一個擔架沖進縣廨,擔架扇著麻布,依稀能看出麻布下的人形,想來應該是具尸體。更加駭人的是有烏黑的血水不斷滴落,遠處街面上還有武侯驅使坊丁用水清洗滴落的血污。
抬尸的隊伍服色不一,有萬年縣的不良人,街鋪里的武侯,還有幾人頭戴黑漆斗笠,個個均著非普通軍士所穿的戰袍,腰胯漆皮橫刀,一眼便可分辨出幾人的不凡,相較之下,這班人更為冷靜,面上皆無驚懼之色。
隨后又一馬奔來,長安城內禁止奔馬,馬上騎士卻毫無顧忌,這人與先前幾人同一服色。控馬極為嫻熟,一到縣廨,勒韁側馬飛身落地,動作一氣呵成,極為瀟灑。
聞天一開始便被那具尸體吸引,血污流出,異味刺鼻。尸體身上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常人難以發覺,那是股腥臊的味道,滿是殺虐,不是人血味,是野獸的味道。
馬上騎士行至門前停下,深邃而冷漠的眼神,如刀子般打量著聞天。聞天從疑惑中緩過神來,對視著他的眼睛,也不做聲,空氣有些凝滯。用崔大的話說,冷,比趙國公家的冰窖還冷。
那騎士一張黑臉,身材極為魁梧,下馬伊始自始至終手都握在橫刀把上。從頭到腳掃視了一圈,眼光落在聞天的緋袋上,稍有停滯,又斜睨了崔大一眼,跨過門檻進了縣廨。
聞天皺了皺眉頭,他也同樣掃視著這位騎士,騎士的腰帶上拴著一個銅牌,赫然刻著兩個凸起的大字:夜巡。毋庸置疑,這班青袍墨笠的漢子,便是來自他要入募的長安夜巡鋪。
他心中滿是問號,夜巡鋪,應是夜間值更,怎地白日里還要出街。疑惑的看向崔大,崔大領會到他的意思,搖著頭表示他也不知緣故。
好在縣廨并未因為變故而關閉,只是那吐沫飛濺的士子失了觀眾,坊中百姓已然忘了國朝大捷,站在縣廨門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說些什么定是西市有鬼,東市出妖的渾話。
崔大跟聞天要了一串錢,便先行進了縣廨,找相熟的皂吏疏通。不到一刻,便帶著聞天見了功曹,這功曹倒是沒有那考功司主事的假模假樣,可也對這位云騎尉曬都沒曬上一眼。
這位功曹簡單至極,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一片金葉子方換來他滿面笑容,口中直呼上官幸運,現如今的云騎尉還能被賜予田宅,實在是好運道,就算開元年間也不多見。
功曹蓋了印,又轉到戶曹處,金燦燦神奇的小葉子便省去了無數的核查環節。戶曹站在窗前感嘆了一番長安秋色,諸如啊,金燦燦的秋之類,便派皂吏帶著聞天去升平坊接收房子。
如今的長安人聞天一臉苦色,想來陸離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在長安過活倒是不容易啊。感嘆歸感嘆,那鬼頭鬼腦的皂吏還需要一吊。
從那皂吏口中得知今日衙前之事,原來那尸體是在夜巡鋪的鋪棚內發現。武侯街鋪是在坊內,在坊墻上開門以控內外,而夜巡鋪是依坊墻搭棚,鋪棚大多立于街邊排水渠之上。
這班巡兵乃是來自夜巡十八鋪,在安邑坊外值守,昨夜一夜無事,可誰知今日白天有人回鋪棚取東西,竟發現有尸體被丟在棚內,這才連忙招來眾人將尸體移入萬年縣廨。
聞天臉色有些嚴峻,想著自己將要入募,未來形勢卻不容樂觀,那奇怪野獸能將活人虐死不是難事,可白日將尸體扔進巡鋪,那定然是有背后勢力在挑釁。
皂吏帶著聞天和崔大來到升平坊前,聞天見地勢陡然變化,那緩坡的高處便是樂游原。透過坊門看著鱗次櫛比的宅邸,個個門楣高大宅院深深,這貴不可言的長安氣魄里便有自己一宅,想想便覺著無限向往。
輕輕睜開眼睛,見那皂吏極其向往的看向他,在他詫異的眼光中伸出一手攤平,小眼睛里閃爍如漩渦一般的光芒,賤笑著說道:“郎君,進了坊還不算完,您的宅子還需坊正、里正的照拂,給您省心,小的一著為您打點了,您看……”
啊,長安,金燦燦的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