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父親說話,我回過頭來。只見父親吸著香煙,蹙著額頭說:“估計那些海盜還在睡大覺,如果他們醒過來,他們也許就會向我們發難了。”
桌面上放著兩包父親的廉價香煙,爺爺這時也在抽著父親的香煙。父親說罷,他把煙頭掉到桌子面上那只玻璃煙盔缸里去。煙盔缸堆滿了煙灰和煙頭,有的煙頭還在冒著煙,有的煙頭被煙灰覆蓋著。
從煙盔缸里的煙頭里就可以看得出,爺爺和父親現在都非常苦惱。眨眼間,父親又把一根香煙點燃了。父親仿佛熬了三天三夜一般眼圈發黑,他一根煙一根地抽,抽到手指焦黃,嘴唇也有點兒發黑。他兩三天都沒有刮胡須,胡須滿布了他的臉頰。爺爺接著吸了一口煙說道:“看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跟他們較量一番了。”說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眉頭緊鎖,沉思默想起來。爺爺臉頰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此時此刻,儼然一道道半明半暗的溝壑。
“他們有刀有槍,甚至還有炸彈,我們能打得敗他們嗎?”父親接著用沉重的口氣問道,搖了搖頭。“我們拿什么跟他們打呀?”
“是啊,我們什么都沒有,簡直是赤手空拳,我們怎么打得過他們?”阿福說,瞿然站起來,臉色比任何時候變得蒼白。我們正在莫名其妙地瞧著他,他扭動著身子,用顫抖的聲音又說道,“不如我們跟他們談判吧。如果他們要魚,我們就給魚。如果他們要錢,我們就給錢。如果他們要漁船,我們就把船給他們……不然的話,我們只有白白送死的呀。”
姑姑把眼睛瞪得很圓,仿佛圓趾蟹的眼睛。“如果他們要你的命,你給他們嗎?”她說道。
“我想我們什么都給了,他們是不會殺我們的……他們是海盜,海盜是專門搶財物的。”阿福望了姑姑一眼,噘起嘴巴,摸了摸后腦勺,坐了下來。
“很難講,”母親接著說,“海盜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聽說索馬里海盜不但搶財劫物,還會殺人的。”說著,一眼瞥見我跑到她身邊,把我一下子拉到懷里。母親緊緊地摟著我時,我感到她的雙手在顫抖著,她的心窩在一起一伏狂跳著。我知道,母親必然在擔心著我。那時候,我的心也在卟卟亂跳,仿佛有一只圓趾蟹在里面亂爬著。接下來,我發覺我也在擔心著母親。
“不然,這樣好不好?”沉默了一會兒,阿福又瞿地站起來,瞧著我們,支支語語說道,“我們把漁船停在這里,我們趕快躲到荒島里,等到海盜走了之后,我們再下來。”
阿福的意思是說要我們放棄漁船,什么都不拿趕快逃跑掉,保命要緊。但是姑姑堅決不同意,或者她是故意激惱這個敗家仔和怕死鬼的,我心里想。“他們不把船一把火燒毀才怪!”姑姑馬上說。
“燒毀再買一艘好了。”阿福說。
“我們可沒有你那么有錢!”姑姑嚷道。
“你們兩個真是狗跟貓,硬是湊不到一塊。”阿福漲紅了臉,他正要又說什么,母親陡然嚴肅起來,她說道,“你們都不要再吵了,聽一聽爺爺怎么說吧。”
這時候,爺爺正在一邊沉思,一邊把一根煙頭掐碎,一點點放到煙灰缸里。聽到母親這樣說,他慢慢抬起頭來,望著父親,用鎮靜的聲音問道:“我們還有多少汽油?”
父親想了一下答道:“昨晚倒了一些到馬燈里,還有大半罐吧。”
“啤酒瓶呢?”
“全部放在床底下,有二十來只。”
“把啤酒瓶都拿出來,裝滿汽油吧。”爺爺整根煙頭掉到煙灰缸里,站起身子說道。
父親滿臉狐疑。“裝滿汽油?在啤酒瓶裝汽油干什么?”他問道。當然,我們大家都想不明白爺爺究竟想干什么。
“對,裝滿汽油,制成汽油彈。”爺爺接著說。
“汽油彈?——爹,你會制汽油彈?”姑姑問道。
“制汽油彈并不難,我小時候跟你公公學過。那時候我們沒有槍,就只能用自制的汽油彈去對付海盜了。”爺爺接著望著我們,又補充說,“我以前經常用汽油彈到河里炸魚,效果也不錯,通常有大量魚兒被炸死掉。”
那罐汽油放在船艙的樓梯底下,父親到樓下去時,爺爺又坐下來,繼續對我們說:“我以前曾經遇到過三次海盜,一次是索馬里海盜,一次是菲律賓海盜,還有一次好像是什么馬皮亞海盜,但是三次他們都被我們用汽油彈打退了……”
爺爺還沒有把話說完,父親提著那大半罐汽油走上來。那罐汽油至少還有四五十斤,裝在一只膠罐里。父親放下汽油之后,他馬上又跑下去,把一大袋啤酒瓶背上來。聽到爺爺說汽油彈能夠打退海盜,我的心才沒有跳得那么厲害。于是,在父親將汽油倒進啤酒瓶里時,我上前抓住了啤酒瓶,不讓它傾倒,讓每一滴汽油都流進瓶子里。我此時感覺到每一滴汽油就是一顆子彈,每一瓶汽油就是一枚手雷彈。啤酒瓶裝滿汽油之后,爺爺用一塊布把瓶口塞住,并將一塊小布片留出在外面。小布片沒有碰到瓶里的汽油,也沒有蘸上一滴汽油,但是,汽油立即就把它滲透了,散發出濃濃的氣油味。不一會,爺爺又把一塊破布塞到另一只啤酒瓶里,他告訴我,如果點燃這條小布片,小布片就會引燃瓶口里塞著的布,火焰一接觸到汽油,汽油瓶就會爆炸,這就是汽油彈。爺爺跟著又說,雖然這些汽油彈沒有手榴彈的威那么大威力,但是如果被它炸中,也會炸傷甚至炸死的。
所有的啤酒瓶都制成汽油彈之后,爺爺望了望地上那一排汽油彈,見到罐子里還有不少汽油,又叫父親到廚房把那五只酸醋瓶和三花酒瓶拿上來,把酸醋和三花酒倒到海里去,再裝滿汽油,制成了同樣的汽油彈。汽油彈全部制好之后,爺爺又將兩把魚叉從船艙里拿上來。這兩把魚叉非常鋒利,爺爺說,這是他專門叫城里有名的鐵匠鍛打的,他還用這兩把魚叉插死過一條一百多斤重的大鯊魚呢。
接下來,爺爺將一把魚叉交給父親,將另一把魚叉交給母親。隨后,爺爺又到廚房里,將那把剔骨刀拿上來交給阿福。阿福不敢拿這么尖利的剔骨刀,姑姑就把它拿了過去。爺爺說,萬一海盜撲近來,我們就用那兩把魚叉和這把剔骨刀跟他們搏斗。爺爺見到阿福不愿要那把剔骨刀,他連一把水果刀都不敢拿,就沒有再勉強他。爺爺接著拿出一只打火機,試著擦著火,然后放回布袋里。爺爺沒有給我任何刀叉器具,他也不想我拿任何鋒利的東西,我只好把我那支玩具沖鋒槍塞滿膠彈。“你跟你母親到船艙里,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出來。”爺爺隨后對我說,接著又對姑姑說,“你也下去吧,跟你嫂子一起吧。”但是,我們這時都沒有離開駕駛樓,我們都不想離開爺爺,我們都想跟爺爺一起并肩作戰。剎時間,一股肅殺的氣息籠罩住了整個駕駛樓。
太陽從海平面上冉冉升起,那萬丈光芒由遠而近,仿佛一團團焰火朝我們走來。昨天那場暴風雨仿佛把整個海洋重新沖洗了一遍,顯得特別清凈,也特別靜謐優雅。我看著這浩瀚大海,聽著波濤那呢喃的竊竊私語聲,望著那些展翅高飛的海鳥,漸漸地,我竟然忘掉了海盜,忘掉了那艘海盜船,也忘掉了海盜們正在虎視眈眈的威脅。接著,我又放眼到那近在咫尺的避風島上。只見島上的棕櫚樹,山茶花,仙人掌和海芙蓉,它們如同梳洗過一樣,特別翠綠,特別清新。當然,特別吸引我的還是那些琵鷺和海鳥,它們三三兩兩站在棕櫚樹上或者突出的巖石上。
那些琵鷺一律都是臉黑、腳黑和嘴黑,只有身上的羽毛大體上都是白色。它們在飛行時,姿態非常平緩,特別優美,如同飛鷹在空中展翅滑翔。它們的長頸和腿腳伸得筆直,它們又十分有節奏和緩慢地張馳著寬大的翅膀。它們有時會從山上飛到海邊,伸開秀腿在沙礫上漫步,有時又會把那長長的嘴緣伸到水里,叼到一條小魚或者一條小蝦之后又悠悠然飛回去,停在原來的地方,停在棕櫚樹上,或者停在巖石上,再悠悠然地望著海面,望著這冉冉升起的太陽,沒有半點煩惱,沒有沒點憂郁和憂慮。
爺爺不一會走到過來告訴我,那些都是從北方飛到這里來的黑琵鷺,它是一種瀕危的珍稀候鳥,這種候鳥在冬天的時候會更多,密密麻麻停滿整個海島。這些黑琵鷺往往在這里產蛋,也在這里過冬,到春天時就會飛回北方去。
爺爺接下來又對我講起那些海鳥的特征,他說海鳥跟黑琵鷺一樣會在這里產蛋。爺爺正說著,背后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嚷叫聲,我立刻回過神來。父親一直在背后那小窗口里察看著海盜船,只見他慌失失地跑過來對爺爺說:“海盜在朝我們喊話了。”我慌忙小跑到背后,從那還掛著少量霧水的窗玻璃瞧出去。忽然間,倦縮在被子里的阿福觸電一般從地板上翻身起來,他一跑到我身邊,就把眼睛和鼻尖一齊貼到窗口上。那時候,母親和姑姑在廚房里煮著米粥和竹莢魚,不到一刻鐘,她們也慌慌張張地奔跑上來。母親把切菜刀攥在手上,姑姑抓著那把剔骨刀。
果然,一個海盜站在海盜船的桅桿下,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咕嚕咕嚕地朝我們喊話。海盜身上斜斜掛著一長排子彈,從脖子一直掛到腰肢,如同一條長長的鏈子那樣。他還端著一支帶著刺刀自動步槍。這支自動步槍已經上了膛,一根手指頭扣在板機上。海盜戴著一頂黃褐色的鴨舌帽,鴨舌帽看上去很污臟,皺巴巴,帽頭又翹得老高,非常像獵人們打獵時戴的狩獵帽。他的左眼許是瞎了,一塊黑膠蒙在眼睛上。那個海盜不像我們中國人,也不像是非洲人和歐人。他的皮膚由棕色、褐色和黑色組成,如同一個大花旦。他的鼻子又大又扁,鼻孔朝天,像黑猩猩的鼻子。他的身體滾圓得像一頭狗熊,也黑得像狗熊那樣。他披著一件茄克背心,踏著高桶牛皮靴,腰間還插有一把小尖刀。爺爺對我們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膚色的海盜,他們也許是索馬里海盜,要不就是馬皮亞海盜。
那個單眼海盜看上去異常兇惡,又十分狂妄、囂張。他嘰里呱拉地嚷叫一通之后,見我們沒有露臉,更沒有跑出去跟他答話,他突然朝天“怦”地開了一槍。剎時,一縷縷硝煙從黑洞洞的槍口里冒出來,一只海鳥驚叫了一聲,倉惶向避風島逃去。海盜望著這只海鳥,接著又朝另一只海鳥扣動了板機,再得意地瞧著這只海鳥中彈時掉下去的樣子。當這只海鳥跌落到海面上,被浪頭沖走了,于是他呲牙裂嘴地狂笑起來,笑得淚花橫飛。他笑起來時,嘴巴張得老大,非常像蟒蛇的嘴巴,又像猩猩的大嘴巴。
聽著單眼海盜海盜那嘎嘎的狂笑聲,我頓時怕得渾身哆嗦,毛骨悚然。海盜狂笑了一會兒之后,他又伸出一只滿毛的大手指著我們,又繼續大喊大叫起來。很明顯,這家伙是在威嚇威逼我們,要我們跟他談判或者舉手投降。
單眼海盜繼續嚷著叫著有一分多鐘,發覺我們還沒有半點動靜,又舉起自動步槍,拉開槍栓,槍口慢慢朝我們移過來。我于是驚厥地縮下身子,鉆到爺爺的腋窩下。我捂起耳朵又閉上了眼睛。槍聲響了。我驚魂未定,槍聲又響了。老花貓正蹲在我腳下,它驀地跳起來,逃到樓下去。我撲到爺爺懷里。爺爺對我說,不用怕,子彈只是把我們的尾燈打爛了。母親望著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突然間焦燥起來,她的臉變得又青又白。母親把那把切菜刀揚了揚,她說她要到船尾大罵一頓那個海盜,然而,她剛剛拉開腳步,姑姑和父親一起拉住她。
“海盜會打死你的!”父親嚷道。
“海盜會朝你開槍的!”姑姑哭泣起來說。
“但這家伙還會向我們開槍的呀!”母親叫道。
我扯著母親大哭起來,爺爺接著說:
“我們現在都不能沖動,再看看這家伙怎么樣。我們不能盲目暴露自己,更不能暴露我們的實力。”停頓了一下,爺爺又說,“不過,我們也要做好準備了,我們得把這些汽油彈搬下去,搬到廚房里,如果他們向我們進攻,我們就用這些汽油彈去招呼他們。”說完,爺爺把兩瓶汽油彈提到手上,放到懷時,又把一瓶汽油彈抓到手里,走下樓梯。跟著,父親、姑姑和母親也陸續把一瓶瓶汽油彈拿起來。
阿福見到爺爺又空著手走上來,于是他搔了搔后腦勺子,抓起了兩瓶汽油彈。阿福許是被剛才那兩聲槍響嚇得昏頭昏腦了,又或者他被海盜的大喊大叫聲嚇破膽了,他在走下樓梯時,他的雙腿不停地哆嗦著,像篩米一般抖動著,到了梯梯中間時,他竟然一腳踩空,身子一歪像倒栽下去。結果,汽油彈被摔碎掉,他身上、頭上和嘴里盡是汽油,耳朵也被碎玻璃割出了殷紅的血絲。爺爺見阿福被摔得暈頭轉向,就叫他到樓上休息,再也不用他去搬汽油彈。
搬完汽油彈,汽油彈擺放在廚房的角落里,大家又集中到駕駛樓上。這時候,已經不止一個海盜出現在海盜船上,也不只是那個單眼海盜端著自動步槍對我們大喊大叫,海盜船上又多了三個同樣裝束打扮、同樣膚色、同樣全副武裝的海盜。
那四個海盜嘰里呱啦又嚷叫了一分來鐘之后,那個單眼海盜急躁起來,他又朝我們連續放了四五槍,把我們漁船的另一只尾燈打爛掉,又把我們掛在桅桿上的斗笠打破掉。槍聲過后,那幾個海盜瞪大眼睛瞧了瞧,發現我們還是不肯露面,于是湊到了一起,像四頭野豬一般拱在一起,說了一會兒只有他們才能聽得懂的鬼怪話,然后陸續走回船艙里。
又過了三兩分鐘,原來那四個海盜又奔跑出來,朝船舷旁邊跑去。我起先以為他們要把那幾個鐵錨扯起來,扯到甲板上,然后把海盜船開過來撞沉撞毀我們。海盜船那么大那么堅硬,如果它要撞沉撞破我們是很容易的,如同一頭牛撞倒一頭羊那樣不費吹灰之力。這時候,阿福的推測跟我的一樣,因為海盜們剛剛彎下腰,他就跑下駕駛樓,接著又跑到船頭,準備跳下船,跑到荒島里藏起來。可是,接下來我又想到我昨天的推斷,如果海盜船要進來早就進來了——它還不是害怕撞中暗礁,不敢冒冒然開進航道來?果然,我的判斷無疑是正確的,因為爺爺也提到了這件事,他對我們說,這條航道底下確實有很多暗瞧,一般的大鐵船是不敢隨便開進來的。之前就有過一兩艘商船開進來時碰到暗瞧,之后風度是過住的大鐵船就只好停在航道外面,都不敢輕舉妄動了。聽畢爺爺這樣說,我從背后那個小窗口往航道水底下眺望,但是,即使我把眼眶睜破,都瞧不見有一小塊暗瞧。也許,暗瞧藏在我眼光無法看得見的地方,我想道,但是,海盜船既然沒法開進來,這些海盜又怎么向我們進攻啊?
我正在這么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四個海盜把一只橡皮艇抬了起來,放到船底下,放到海面上,再一個個爬落到那只橡皮艇里。三個海盜們伏在船頭端著槍對著我們之后,那個單眼海盜把那支自動步槍掛到肩膀,抄起一把木漿,擺動著胳膊,劃起水來,一邊劃水一邊往我們瞧著。這時候,我完全想不到他們居然這樣向我們進攻。剎那間,我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豎直起來,每一根神經都緊張得就快要斷掉。我撫摸了一下心窩,里面仿佛有很多圓趾蟹在亂爬亂動著。我估計我的心七天七夜都會這樣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