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爾濱地名與城史紀元研究
- 王禹浪
- 11879字
- 2019-10-14 09:58:58
哈爾濱地名“天鵝論”與語音符號之謎
事實證明,在100年以前,人們就在哈爾濱究竟是何種語系語言的問題上產生了種種迷失。現在追溯起來,那時候的人們應該相比于當代人更有條件弄清楚當時哈爾濱地名的含義或源于何種語言等問題。然而,哈爾濱地名的含義真的就在100年前被解釋成多種多樣。盡管如此,在諸多的解釋中大多數中外學者依然把“哈爾濱”地名釋讀為滿語。這說明,人們一開始就沒有從漢字的地名語言系統中去尋找“哈爾濱”三個字的含義,而是把“哈爾濱”地名的漢字書寫方式定位為一種歷史語言符號。如果我們在深入思考當時探討哈爾濱地名的基本依據和線索后,就會發現這樣一個規律:即人們總是單純地從哈爾濱地名的發音角度,去尋找與“哈爾濱”地名相近的少數民族的語言發音,繼而沿著其發音的線索進行語義的釋讀,最后確定其含義。我把這種地名研究的方式稱為“地名語音發聲對應法”,其實這種方法一直影響到今天的地名研究。現在看來,這種單純從地名發聲角度與相近民族語言對應的方法,雖然是研究地名的一種方式,但是其真正能夠解讀地名則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歷史上,曾經有很多的民族活躍在這個地區,其地名語言文化則表現出更為復雜的特征。
從歷史上看,哈爾濱地區曾經是中國東北地區的四大民族系統活躍的舞臺。即東胡系統(東突厥、鮮卑、契丹、蒙古),穢貊系統(索離、夫余、穢貊),肅慎系統(勿吉、靺鞨、女真、滿族),還有漢族系統。這四大民族系統的語言文化相互交融、碰撞并復合成為新的文化現象。因此,目前的黑龍江流域與哈爾濱地區,所保留下的許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漢字標音的地名,就是這些民族活動所積淀下來的歷史地名化石。從這個意義上講,這些地名化石的符號實際上是多源多流的民族文化的復合體。例如,“松花江”這個地名符號是用漢字書寫成的,具有漢字文化的書寫特征,但是其語源則是滿語或女真語。因為“松花江”這一地名符號早在金元之際即已出現,金代稱“宋瓦江”
,元代又轉稱“松花江”,滿語則寫作“松嘎里烏拉”,其本義即“天河”之意。無獨有偶,在阿爾泰語系中的蒙古語幾乎均把“天”稱為“騰格里”或“松嘎里”。上述例子說明蒙古語、滿語及女真語之間保留著大量的同音、同義的詞匯,這是歷史上古代各族長期語言文化交流的結果。因此,我們在研究哈爾濱這類地名時,更應該注意北方民族之間的語言轉換關系。由此可以看出“松嘎里烏拉”這個地名符號應該是一種多民族語言文化的復合體。
“哈爾濱”這個地名符號,究竟是否具有民族語言文化的復合特征,還有待于我們進一步考證。然而,哈爾濱這個地名符號的含義,之所以在100年以前沒有弄清,就因為它是個相當古老并具有悠久歷史傳承的地名載體。人們已經遠離了這一地名語言符號的語境,更弄不懂其地名的語源和本義。尤其是對上述多源多流的民族語言文化的復合現象的迷離,則更使這一地名神秘莫測。此外,使用漢字為黑龍江流域地區少數民族地名標音,也是造成這種迷失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后來的人們習慣于使用漢字,并多從漢字書寫的方式去理解其地名符號含義,就越發使地名的原義與當代人的解釋大相徑庭。當人們在使用簡單的“地名發聲對應法”去尋找有別于漢字系統的其他民族語言解釋這些地名時,就會導致錯誤的釋讀。諸如對哈爾濱地名的誤釋所產生的蒙古語“平地說”,滿語“曬網場”“扁”“鎖骨”“渡口”“肚囊”說,俄語“大墳墓”說、“人名”說、“好濱”說,達斡爾語“黑水之濱”說,等等,都是由于沒有從語源的角度去探索其本義與其原始發音所導致的結論。
由于人們習慣了輕而易舉地從地名語音發聲的角度,在蒙古語、俄語、滿語或其他民族語言中去尋找與“哈爾濱”相近的詞組,所以,一經找到就驚呼是偉大的發現。最為可笑的是,近年來有人竟然把晩于漢文字對哈爾濱地名注音的滿文標音,當作哈爾濱地名研究中“最偉大的發現”并冠以“最權威”的字樣。豈不知哈爾濱地名的滿文標音,晩于哈爾濱地名漢文標音數百年之久。用晚于哈爾濱地名漢文標音數百年的滿文標音文字,去考證數百年前即已出現的漢文字的地名,豈不是本末倒置?如果按照這種邏輯推斷,那么,用日文、俄文、英文及其他國家和民族文字所標注的哈爾濱地名又應作何解釋呢?是否可以推斷“哈爾濱”一詞就是日本語地名、英語地名或俄語地名呢?
眾所周知,滿文的出現與推廣是在1636年女真族改稱滿族之后的事,而哈爾濱地名則在金、元、明三朝即已出現。實際上,將“哈爾濱”視為滿語地名的人已經犯了自相矛盾的錯誤,從語言哲學的角度看,這是一種在解釋地名語言中發生了“語源迷失”的誤導。因為他們都承認“哈爾濱”與“哈勒費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哈勒費延”又寫作“哈爾分”或“哈爾濱”,而哈爾分與哈爾濱這一地名語言早在元、明兩代即已出現。怎么能說“哈爾濱”就是滿語“哈勒費延”地名的延續和轉寫呢?誠然,在有清一代的歷史檔案中,雖然出現漢文與滿文相互記載的哈爾濱地名,那不過是繼金、元、明三朝之后對哈爾濱地名符號現狀的續錄,而且清代的檔案往往有滿漢合璧的特征。
總之,以往對哈爾濱地名的考證均沒有擺脫上述的“地名發聲語音對應法”的范疇。由于哈爾濱這一地名出現的時間距離我們十分久遠,所以我們在看似平常的地名面前,若想得出科學的解釋,就顯得十分的貧乏和無知。因此,弄清哈爾濱地名的根本含義,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恐怕永遠是個不解之謎,因為是個未解之謎,所以才具有深入考證的魅力和必要。筆者認為,研究哈爾濱地名至少不能僅從“語音對應法”方面去輕易為其釋義,因為哈爾濱是個歷史地名而不是現代地名。作為歷史地名,它是長期以來歷史發展和積淀的結果,因此,它具有一定的文化含量。從這個意義上說,哈爾濱這一地名符號具有歷史化石的功能。哈爾濱不單單是這一地域的名稱代表,而應該從更深層的角度去理解這一地名背后蘊含的厚重的地域文化色彩。所以,研究哈爾濱地名,只有從語境、語源、語音、語義等多層次、多角度入手,進行綜合研究,反復印證,依據有說服力的物證加以科學的推斷,才能夠尋找到基本接近歷史真實的哈爾濱地名之根。這是一種科學研究的態度,而不是輕易的、武斷的、急功近利式的、不負責任的態度。可以肯定地說,在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當時的哈爾濱地方史研究所所長關成和先生,在哈爾濱地名研究上首開了科學研究的先河。
關成和先生從語音、語義、語源的角度入手,并結合考古、民俗、地理環境等方面的資料,對哈爾濱地名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最終將哈爾濱地名確定為女真語——阿勒錦,意即“榮譽”。這一考證得到了我國著名女真語言學家金啟孮先生的認同。然而,“阿勒錦”說并沒有得到大多數人的贊同,多數人認為“哈爾濱”一詞與“阿勒錦”根本無法相互轉寫,人們在面對這兩個根本不同的漢字所組成的詞組的時候,都采取了否定的態度。這是因為具有現代與當代意識的人們,已經習慣了用漢字去解釋地名的思維定式。豈不知這種地名的漢字僅僅是一種標音符號而已,作為漢字本身卻毫無意義。關成和先生的“阿勒錦”說除了其自身尚存在不可避免的缺陷外,幾乎一直被淹沒在一些人的短識與無知中。
哈爾濱這個歷史地名,若從語詞性質方面來看只是一種標音符號,就其漢字本身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所以無論我們如何在浩如煙海的漢文典籍中搜尋,都無法找到對哈爾濱一詞的解釋。因為這一地名語言根本不屬于漢語系統,而只是用漢字對少數民族語言地名的注音文字,亦即用漢字對固有的未明的地方民族語言地名的音譯而非意譯。因此,要想真正了解哈爾濱地名的含義,就必須從歷史語言學的語音入手,首先弄清其原始發音,繼而破譯其歷史本義,從而使其語源的本來面目大白于天下。
在筆者看來,“哈爾濱”這三個漢字不過是歷史上借用漢字符號為少數民族地名進行注音的標音符號而已,筆者把這種地名稱為“借字注音的地名符號”。這種現象的出現有著非常深刻的歷史文化背景,至少它深深地透視出,當一個民族的語言還沒有發展到足以用自己的文字去記錄歷史與現實的一切事物時,就要借用文明民族的文字來為自己記錄歷史。有時這些民族為了保證自己的獨立性和表現民族的尊嚴,往往在使用漢字的同時又根據漢字創造出一種特有的本民族文字系統,例如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就是黨項族、契丹族、女真族根據漢文字所創制的文字系統,而蒙古文與滿文則是蒙古族與滿族所創制的獨立于漢文字系統之外的文字系統,或完全與漢字系統相脫離的一種文字系統。這種情景往往是發生在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或統治了漢文化比較發達的地區之后,為了便于統治而必須實行的一種(文化)文字雙軌制度。在中國古代社會中,統治王朝同時使用多種文字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尤其是我國黑龍江地區歷史上的少數民族政權。例如,契丹人所建立的遼王朝、女真人所建立的金王朝、蒙古人所建立的元王朝、滿族人所建立的清王朝,無不是多種文字并存的統治政權。即使是漢人建立的王朝有的也實行這種文字雙軌制度,例如,明王朝統治東北后,依然使用女真字,19世紀黑龍江入海口所發現的明代所立的“永寧寺碑記”的碑文就是用四種文字(女真字、漢字、回文字、藏文字)刻記的。哈爾濱這個地名正處在歷史上女真人政治統治中心的地理位置上(金朝初期的都城金上京會寧府就在此地),無疑這是當年受漢文化影響最為深刻的女真人世居之地。因此,利用漢字為自己的民族地名作語言注音是順理成章的。
然而,由于時代和地域的隔閡,以及各歷史發展階段上的歷史人物所掌握的不同的方言,往往對同一個少數民族地名在進行標音的時候,出現不同的漢字符號,也就是說音同字不同的現象是屢見不鮮的,這種現象的出現是因為在漢字的文化系統中客觀存在著大量的同音異寫的漢字。如果我們不跳出這種漢字包圍圈的話,就永遠也無法弄懂這些地名的真正含義。哈爾濱這一地名,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以及不同的地域內,所表現出的紛繁復雜的同音異寫的現象就說明了這一點。就目前所知,有關哈爾濱地名同音異寫的漢字標音有:哈爾賓、哈爾濱、哈兒邊、哈拉賓、哈喇場、阿勒錦、庫爾濱、阿爾濱、科兒賓、哈兒分、阿流溫、哈兒溫、哈兀、合里賓、喀里賓、哈里姆、哈爾渾、科爾芬等。又如阿什河,在《金史》與元、明、清的文獻中也有多種漢字符號的寫法,如按出虎、按春水、阿注游、阿觸游、阿芝川等。我們從這些不同漢字的符號中看到的是對同一地各的不同漢字的標音現象。
從上述的例證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作為“哈爾濱”一詞的詞頭“哈”字,有時也標寫成“阿”“科”“喀”“合”“庫”字。這是因為漢族人在采用中原音韻給北方少數民族的地名或人名標音的時候,往往出現“k、h、g、a”音相混相通的現象。例如,現在內蒙古自治區的地圖上“哈爾哈”河,有時又寫成“喀里喀”河或“嘎爾嘎”河,“齊齊哈爾”讀成“齊齊嘎魯”,而作為“哈爾濱”一詞的詞中變化則在“爾、兒、拉、里、勒、喇、流”之間,出現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中原音韻中沒有“r”這個顫音(又稱閃音),所以在采用漢字對這一顫音進行標音時,就出現了“爾、兒、拉、里、勒、喇、流”等不同的漢字標音。作為“哈爾濱”一詞的詞尾“濱”音,則因為是尾音,讀音很輕,這是受重音發聲規律的影響,“哈”讀作“嘎”音后尾音則發聲很輕,其中心音素則落在“n”音的音節上,例如,“濱、分、邊、溫、渾”的韻尾相同,均為“n”音。這說明在“濱、分、邊、溫、渾”音之間是可以相互通用和互為轉寫的漢字符號。其主要原因是受中原音韻規律的影響,即強調韻尾相似的漢字發音即可入韻的原理。由此可見,以中原音韻為代表的漢族與阿爾泰語系的民族之間,在語音發聲系統上存在著極大的差別。因為這種差別的存在,才導致了對上述同一地名標音的紛繁復雜現象的發生。
值得注意的是,在前述的章節中那些音韻相近的“哈爾濱”地名的種種漢字注音,都是力圖為少數民族地名語詞予以準確的標音,但是由于中原音韻與阿爾泰語系之間的發音音素系統有著截然不同的差別,所以就決定了用中原音韻的漢字在為阿爾泰語系地名進行注音時,必然要出現這種現象。無論“哈爾濱”地名在歷史上呈現出多么復雜的漢字符號形態,其語音因素的變化系統都表現出了一種相對穩定的結構。這些有關“哈爾濱”地名語言的文字記載方面的相似與差異,恰恰顯示了地名語言在時空和歷史文化嬗變中的不一致性。
假如我們相信這些相似點并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由于語言文化之間習慣的傳承結果,那么我們就可以推斷近似地名形式之差異,是由于這些地名語言發音習慣的改變而導致的結果。按照這種情景,我們應該遵循歷史地名語言學的方法,從近似紊亂的“哈爾濱”地名群體的狀態中找出古代的原始語音與現代語音的對應關系。這種語音對應關系的存在,筆者把它看作兩種截然不同的民族語言文化系統的融合現象。從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galouwen”是哈爾濱地名的原始發音,而“haerbin”則是用中原音韻與之相對應的語音演變后的現代發音。同時這也是移民文化逐漸替代土著文化的一種語言融合后的語音變異現象。由此可見,我們終于找到了“哈爾濱”這一地名的原始發音就是“galouwen”,寫成漢字符號如下:“阿勒錦、哈爾溫、哈剌場、哈爾濱、哈爾分”等。然而,哈爾濱這一地名的語源和語義究竟是什么呢?
那么,在保存下來為數不多的女真文字中是否有“哈兒溫”“哈兒濱”哈爾分”或與之相近的地名呢?筆者在《女真譯語》和《女真字典》
中査到了“哈兒溫”的女真文的書寫方法和發音:“哈兒溫”為女真語,其本義為“天鵝”,女真字寫作“
”(見圖1)

圖1 女真字“天鵝”
《女真譯語》又名《女真館雜字來文》,這是明成祖朱棣敕撰的一部官修辭書(1403~1424),是有關明代東北地區女真人的重要文獻檔案,為當時明朝漢人記述女真人的奏章選集,其中保留了大量女真語的常用詞匯,專供女真館的漢族官吏査閱和常備的官用文書。這部文獻是了解女真人的歷史、語言、文字、風俗、習尚的最為珍貴的史料。1986年,筆者與許子榮先生曾在北京圖書館復印了此書,后來許子榮先生在“禽獸門”第6頁査到了“哈兒溫”一詞,旁邊標有女真字和漢字的意譯,即“天鵝”之意。“哈兒溫”則是“天鵝”的女真語發音。至此,在女真語詞匯中終于找到了與“哈爾濱”一詞相近名詞的語音符號。“哈兒溫”一詞的發現奠定了筆者對哈爾濱地名含義研究的基礎。
隨后,筆者又在著名金史女真史學家金啟孮先生所著的《女真字典》中査到了哈兒溫——女真語即天鵝之意的證據。不久經東北史學家孟廣耀先生的指點,筆者又在校勘本《蒙古秘史》第27節中査到了蒙古古語中稱天鵝為“合兀剔”的記載(見圖2),插圖中的“剔”字音則是蒙古語中復數的意思,有天鵝群之意。著名的蒙古族學者、美籍華人扎奇斯欽在其所著的《蒙古秘史新譯并注釋》一書中的第27節把“合
兀剔”解釋成天鵝們。“雁”原文作“合
兀剔”ghalaghud。原文旁譯作“雁每”,而原文統譯作“鵝”。蒙古無家鵝,ghalaghu是雁。農業地區的鵝,稱為ger-un。天鵝則為khang-ghalaghu。由此可知:“合
兀剔”被譯作“雁”,雁即天鵝,而“剔”被譯作“每”,在元代雜劇中“每”字就是“們”字的異寫。“雁每”就是天鵝們之意思。

圖2 蒙古古語中稱天鵝為“合兀剔”的記載
《蒙古秘史》一書是記錄我國蒙古族史實的一部近30萬字的歷史文學著作,“又稱《元朝秘史》。原名《忙豁侖·紐察·脫卜察安》(蒙古秘史)。作者佚名。原文為蒙古文,現已不存。傳世者為漢字音寫本,明翰林譯員為教習生員,用漢字音標注蒙古語,逐詞旁注有漢譯音,并分段節譯。關于此書的出版年代學術界看法不一,有1228年戊子、1240年庚子、1252年壬子、1264年甲子等說。書中記載元太祖先人譜系、元太祖生平事跡及元太宗時事,與《圣武親征錄》《史集》等書互有異同,可資參證,史料價值很高。該書還保存有大量蒙古語詞匯、語法,有很多韻文和文學手法描寫,歷史語言文學價值很高。現藏有明刻本十二卷(現存41頁殘頁),《永樂大典》收錄本分十五卷,均有抄本傳世。全書按明人分段節譯共有二百八十二節。通行《四部叢刊》三編本,影印顧廣圻監抄本,并配有明刻殘葉,為最佳的十二卷本。”
《蒙古秘史》中的“合兀剔”一詞與《金史·地理志》中所記載的“合里賓忒千戶”的地名均為同音異寫的地名符號。這說明,金代出現的“合里賓忒”地名的含義當與天鵝有關。1998年10月,為了尋找金代“合里賓忒千戶”的確切位置,以及證明“合里賓忒千戶”的所在地是否有天鵝群的問題,筆者隨哈爾濱市社會科學院遠東地區學術考察團,專程訪問了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博物館,并最后認定金代的“合里賓忒千戶”即今俄羅斯境內、黑龍江下游哈爾濱河附近的博騰湖金代古城。
迄今為止,這里依然是天鵝的棲居地。1808年,日本幕府時期曾派遣間宮林藏到庫頁島及黑龍江下游一帶進行秘密探察時,還記述了黑龍江下游一帶仍保留有“喀爾姆”(又寫成“喀爾賓”)的地名。
根據《金史》記載可知,現在的哈爾濱地名在金代并非寫成“哈爾濱”這三個漢字符號,而是被標注為“阿勒錦”或“靄建”漢字符號。關于“哈兒溫”與“阿勒錦”及“哈爾濱”的關系,可在元朝人所撰寫的《飲膳正要》一書中找到對應的“哈爾溫”與“阿勒錦”的關系。在該書中共記載和繪制了四種天鵝,其中一種天鵝被標注為“阿剌渾”(見圖3)。這條記載非常重要,它證明“哈爾溫”又可標寫成“阿剌渾”。在元、明兩朝的文獻中則標注為“哈剌場”“哈爾分”“哈爾濱”等,到了清代則標注為“哈爾濱”。有趣的是,在清朝末年由屠寄親自監修繪制的《黑龍江輿圖》中,直接把原來的“大嘎拉哈”與“小嘎拉哈”地名,標寫成了“大哈爾濱”與“小哈爾濱”。
這充分說明了“哈爾”與“嘎魯、阿拉、科爾”之間的確存在“h、k、g、a”音是相互通用的事實。我們一旦跳出了漢字語言系統的束縛,就會清楚地看到“阿勒錦”與“哈爾濱”及“哈爾溫”之間的那種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去掉了所有漢字的表音符號,我們就會看到它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原始發音,那就是galou和在galou后面的那個綴音節,充當韻母的“n”音。

圖3 被標注為“阿剌渾”的天鵝
從歷史地名語言學角度考察的結果表明,哈爾濱的原始語音應讀作:“galouwen”,其語源來自女真語,其本意即“天鵝”之意。
若從《蒙古秘史》中的“合兀剔”一詞的符號推斷,“哈兒溫”不僅僅是純粹的女真語,很可能是受蒙古語或其他民族語言影響后的復合地名語言符號。歷史上東突厥的勢力曾于8世紀前后控制了黑龍江流域,所以屬于東突厥勢力范圍內的蒙古語言很可能影響到哈爾濱地區。東突厥分前后突厥,均在隋唐年間控制和管轄過中國東北部及黑龍江流域各族,前后達114年之久,前突厥48年,后突厥66年。關于東突厥勢力是否影響到哈爾濱地區的事實已無可懷疑,因為據《新唐書》《舊唐書》《隋書》《魏書》等大量文獻記載表明,居住在今黑龍江境內的女真先民靺鞨人一直臣服于東突厥。即便在8世紀初,在牡丹江流域建立的渤海王國也曾向東突厥討好,
并派遣使者往返于東突厥與渤海之間。可見,“哈兒溫”與“合
兀剔”的語音受東突厥的影響是可能的。
從語言哲學的角度觀察,“語義學始終處于中心地位,而語義則始終是語言哲學研究的核心問題”。由于我們長期以來脫離了語言哲學的思維活動,因此在尋找地名語義的領域時,經常迷失在地名的語言符號世界中,哲學家孫慕天先生曾經告誡人們,在語言世界中迷失類型大致有三種:“其一,是稱謂迷失,即名實不符,語詞、語句與其指稱脫離;其二,釋義迷失,語言的原義在解釋中出現混亂或錯誤;其三,是轉譯迷失,即不同文化或不同學科的語言在轉譯中出現的損失,也就是轉譯的不確切性。”孫慕天先生的這一精辟的語言哲學觀點,是破譯哈爾濱歷史地名語言之謎的神髓。總之,哈爾濱地名符號的歷史背景已如前述,而其語源則是女真語或可上溯推斷為受東突厥的蒙古語音的影響。哈爾濱地名的原始語義則為“天鵝”,語音則為“galouwen”。
為了進一步揭示“哈爾濱”地名符號的本質,有必要澄清金代“阿勒錦”“合里賓忒”在語源、語音、語義、語境方面與“哈爾濱”的關系。也就是說“阿勒錦”是如何轉寫成“哈爾濱”,“合里賓忒”又是如何與“哈爾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的。
上述問題正是關成和先生關于哈爾濱地名“阿勒錦”說的薄弱環節。若從語源方面考察“哈爾濱”的古音讀如“galuwen”,“哈爾濱”一詞的現代發音則是讀如“Harbin”。如果我們把“哈爾濱”三個漢字只看作也是表音符號的話,那么“哈爾濱”一詞的漢字本身也就毫無實際意義。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使用與“galuwen”或“Harbin”相近的所有漢字為“哈爾濱”地名注音。我們不妨考察一下關成和先生所提出的“阿勒錦”一詞是否可以轉寫成“哈爾濱”。
“阿勒錦”與“哈爾濱”的語音對應關系如下:
阿勒錦
a le jin
哈爾濱
ha er bin
眾所周知:“a”音與“h”音在古阿爾泰語音系統中均可互借互換,其原始音讀如“ga”音,而“le”音與“er”音則受阿爾泰語系的顫音“r”音的影響,所以在運用漢字為其“r”音注音時,往往使用許多種與“r”音相鄰或相近的漢字符號。因此,在哈爾濱一詞的三個音節中唯獨“爾”音用的漢字符號最多,有時寫成“拉”“勒”“里”,有時又寫作“爾”“兒”“魯”。哈爾濱一詞的最后一個漢字符號的“濱”音與“阿勒錦”的“錦”音的韻尾均是“n”音,按照中原音韻學的規律,作為尾音的韻母相同者即可入韻的原則,哈爾濱一詞的尾音符號,既可寫成“濱”“錦”,也可寫成“分”“溫”。由此可見僅從語音符號的角度來看金代“阿勒錦”一詞與現代“哈爾濱”一詞是完全可以互為轉寫的。“阿勒錦”就是“哈爾濱”,無論它們兩者之間的漢字符號有什么本質的差別,但它們的古音則是相通的。大多數人之所以不理解這種特殊的地名語言符號的主要原因,是無法擺脫漢字符號的束縛,認為只有漢字標音的符號才是最正確的,更是不可轉換和變化的,并把“哈爾濱”當作漢語詞匯中的固有名詞,豈不知“哈爾濱”一詞只是標音的漢字符號而已。
“合里賓忒千戶”一詞見于《金史·地理志》,“合里賓忒”是地名音譯,“千戶”則是女真語“猛安”的意譯。“合里賓忒千戶”,實際上就是“合里賓忒猛安”。“合里賓忒”一詞當然是兼用了漢字的符號為女真語的發音而標注的音譯漢字地名。因為歷史上所保留下來可資利用和考證的女真語詞匯和文字太少,所以筆者還找不到直接解釋“合里賓忒”這一女真語詞匯的含義,因此只能借助其他阿爾泰語系中的民族語言詞匯進行相互校對。長期以來由于蒙古語——尤其是東部蒙古語與女真語和滿語之間有著最緊密的聯系,兩者之間的許多詞匯都十分接近并可以相互印證。如果我們將《金史》中所保留的女真語“合里賓忒”一詞與《蒙古秘史》中所保留的蒙古語“合兀剔”一詞相互比較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兩者不僅語音相通,其語義也可相互印證和借鑒。
金啟孮先生在考證女真語與滿語、蒙古語關系時有精辟的論述:
其實滿洲就是女真,滿洲語(簡稱為滿語)也就是女真語。至于女真文字與滿洲文字(簡稱滿文),也只是古文與今文之別,類似八思巴文與現代蒙文,高昌文與現代維吾爾文的關系。但是女真文與滿文既有時間上的不同(也許還有方言的關系),同時二者之間的許多語詞并不完全一致。決非如一般想象的:“女真語與滿語完全一樣,女真文字與滿文不過是記錄同一語言的兩種符號而已。”的確,女真語里的語匯有百分之七十與滿語是完全相同的,可是不同的也并不在少數。
女真語除系滿語的祖語以外,它與蒙古語、漢語、契丹語等國內現存語言及古語也存在著一定關系。女真語與滿語及蒙古語、契丹語同屬阿爾泰語系,又同為北方民族,壤地相接,自古以來接觸頻繁。兩語族既有血緣關系,又有借代關系,語法相似,語匯中相似相同的也極多。然而,《金史》中所記的女真語“合里賓忒”只有語音符號的記錄卻沒有含義的表明,而《蒙古秘史》中的“合
兀剔”一詞的表音符號則有校勘的含義。“合
兀剔”一詞直譯為“雁每”(雁們),也可以直譯成天鵝群。“剔”音脫落,“合
兀”一詞就變成了“天鵝”。無獨有偶,女真語中的“合里賓忒”的尾音是一個“忒”音,“忒”與“剔”音均為詞尾,當然也可當作復數解。“合里賓”與“合兀”之間按照音韻學的互轉規則,可以相互借用漢字符號。其語音和語義又與女真語,漢字
中的天鵝的發音所標注的漢字符號相近,女真語天鵝寫作表音符號寫作“哈爾溫”。由此可見,“合里賓”與“合
兀”“哈爾溫”“阿剌渾”均為同音異寫的關系。在女真語中的“賓”字發音與“溫”字的發音是十分接近的,因為黑龍江流域一帶的女真人所發出的清音與濁音往往難以分辨。這在日本學者間宮林藏所撰述的《東韃紀行》中有明確的記錄。
這一點我們還可以從女真文字的書寫方式上得到印證。女真字的“賓”字寫作,而“溫”字寫作
所以,注明金史女真史專家金啟孮先生認為“賓”音的女真字,疑是從女真字“溫”(
)派生之字。
由此可知,“合里賓”“合
兀”“哈兒溫”則是因為使用了不同的漢字標音符號,才出現了上述的差異。從這個意義上說,由于漢字的同音通假的規律才導致了少數民族地名語言的混亂。“合里賓”一詞的含義在《金史》中雖然沒有注釋,但我們可以從蒙古語“合
兀”一詞的本義以及女真語詞匯中“哈兒溫”即天鵝的含義中可以推斷,合里賓忒的含義就是“天鵝群”。如果意譯這一名詞,就是“天鵝千戶”。
迄今為止,在黑龍江省和俄羅斯遠東地區的世居民族中如達斡爾、鄂溫克、鄂倫春、赫哲等民族的詞匯中以及古日本語、古朝鮮語的詞匯中,往往把天鵝的發音讀如“galu”,轉寫成漢字有時寫作“嘎魯”、“哈兒”或“哈勒”。在鄂倫春語中,常把天鵝棲居的河流稱為“庫爾賓”河,今天黑龍江中游右岸的科爾賓河就是因天鵝棲居而得名。奇怪的是,在這里作為女真語和蒙古語的天鵝的尾音“wun”音已經脫落,這種現象可能與阿爾泰民族之間長期的語言相融相混有關,尤其是在民族雜居的地區,民族語言的音變速度是非常迅速的。由于受到元音和諧律的影響,重音在“哈”音上,而尾音“wun”減輕后脫落。
這種例證很多,如2001年2月2日哈爾濱日報社記者送交到哈爾濱市社會科學院地方史研究所一張《最新詳密哈爾濱市街圖》,此圖為偽滿康德10年(1943)由日本東京橋區名所圖繪社印刷,該圖中在香坊車站之西側標有“舊哈爾濱”之地名。又如清代末年張延厚編寫的《黑龍江輿圖》中所標注的“大哈爾濱”“小哈爾濱”,民國以后則被轉寫成“大嘎拉哈”“小嘎拉哈”。另據哈爾濱市規劃土地管理局史志辦曲春光同志考證:“今香坊車站在中東鐵路修建之初的地名曾被稱為‘西嘎哈’,后來又改成哈爾濱站。1900年之后,中東鐵路又在今哈爾濱火車站新建車站,并被稱為哈爾濱新站,遂將香坊哈爾濱站改稱老哈爾濱站。”這里值得注意的是:香坊的原始地名被稱為“西嘎哈”是頗有趣味的。從“西嘎哈”演變成“哈爾濱”地名的過程看,當與上述的大嘎拉哈、小嘎拉哈、大哈爾濱、小哈爾濱地名相對應,值得我們深思。這充分說明了滿語詞匯中的天鵝發音“嘎魯”或“喀樓”是從女真語中的“哈爾濱”“哈兒溫”直接音變而來的,這種演變主要受重音發聲律和元音和諧律的影響所致。
那么,為什么女真人、蒙古人以及阿爾泰的許多民族會把“合兀”“哈兒溫”“哈爾濱”“喀樓”“嘎魯”稱作天鵝呢?原來在天鵝群體的種類中有一種天鵝會發出一種動聽的叫聲,在動物分類學中被稱為“嘯聲天鵝”。這種嘯聲天鵝所發出的聲音就是(kalou——kalou!)如果用漢字標音就寫成了“喀魯兀”或“合兀”及“哈兒溫”。因為在古代北方阿爾泰語系中,漢字的“哈”與“喀”音是相通的,均讀如ka。而“爾”音與“勒”“魯”音相通相假,因此又將“魯”音寫成“拉”“勒”等不同的漢字標音。而“兀”音則是“喀樓”的延長音后和諧還原發出的“u”音。黑龍江流域的少數民族在發聲時因濁音較重,因此在發“u”音時,常帶出“n”音。這就是我們常常把最后一個漢字標音寫成“渾”“溫”“兀”“濱”的主要原因。非常奇怪的是,在古阿爾泰語系中,各民族對天鵝的發音均有一種共鳴音——“嘎魯”。無論是蒙古語還是滿語、女真語或古日本語等,均呼天鵝一詞的發音為“kalou”。可見,從地名語源學及發聲學上看,“哈爾濱”這類地名名詞應歸屬到“摹聲詞”類,亦即古阿爾泰語族。人們在長期觀察和實踐中聽慣了天鵝的鳴叫聲,便模仿天鵝的發聲而稱這種潔白如玉的天鵝為“galoun”,寫成漢字符號為“哈兒溫”“合
兀”“阿剌渾”“哈爾濱”。因為阿爾泰民族所活動的地區,正是天鵝春夏兩季的棲居之地。今天從我國的西北新疆到東北地區依然是天鵝群體繁衍生息的地方,所以,在我國的西北、蒙古、東北地區保留了許多與天鵝有關的諸如“哈爾”“合里”“哈兒”“哈喇”等地名。
需要說明的是,在將近10年對哈爾濱地名進行苦苦求索期間,筆者不僅在歷史地名語言學方面獲得了一些進展,同時也尋找到了許多能夠認定“哈爾濱”即女真語天鵝之意的物證以及多方面的論據。其中尤為值得在此一提的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哈爾濱市區以及近郊區內的金代墓葬和遺址中,出土了數量很多的天鵝玉雕以及鎦金銅帶上的天鵝佩飾。這種現象在其他金代文化分布區域內是很難想象的,也是不可思議的。哈爾濱地區出土的大量金代天鵝玉雕和佩飾,為筆者的哈爾濱地名“天鵝論”提供了最有力的物證。此外,800年前的哈爾濱地區,正是遼金兩朝皇帝“春水納缽”之地
。這里的松花江兩岸水草肥美、水域開闊,是各種候鳥及雁類遷徙和棲居的理想場所。自然地理環境與出土的天鵝物證及遼金兩朝皇帝的春水納缽習俗,都為哈爾濱即女真語“天鵝”之意的語境情境(地名語言文化背景和社會背景)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地名是不可能隨意出現的,尤其是歷史地名,它是特定的地理環境在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具有特殊意義的地名。現在筆者感到慶幸的是,終于為哈爾濱地名含義找到了一種新的詮釋。盡管還存在著有待繼續完善之處,但是這畢竟為闡釋哈爾濱地名的含義開辟了一條新的研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