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靈的風景
- 心的棲止木:河合隼雄談心靈療愈
- (日)河合隼雄
- 14567字
- 2018-12-13 10:59:13
荒唐人生
人生會發生什么事情,誰都不知道。我辭去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長一職后,心想,這下子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卻偏偏又當上了文化廳廳長。這么一來生活大大地改變了,不過倒也遇到不少有趣、愉快的事情。
我當上文化廳長官之后,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聽音樂和看戲的機會增加了。于是趕快趁著工作空當,接連到歌舞伎座看《菅原傳授手習監》[1],又去觀賞了二期會[2]的歌劇《費加羅的婚禮》。
我年輕的時候,因為受到日本戰敗的打擊,對歐美文化非常向往,對日本文化有點疏遠。當上文化廳廳長后,反倒很想趁此機會多多接觸日本傳統文化。好久沒看歌舞伎了,我為它的優美所傾倒。年輕時,我大概比較拘泥于藝術中所傳達的古老的道德觀,然而到了這把年紀后,已經超越這些,而能純粹享受“美”的世界了。
而且,如果把歌舞伎看成是和式歌劇的話,我發現真的很有意思。欣賞舞臺的整體結構和動向時,連劇中臺詞聽起來都像唱歌一樣。德國作曲家瓦格納的作品雖然以“音樂劇”之名區別于“歌劇”,但歌舞伎才真的是音樂劇,整體的藝術效果真是妙不可言。
我一邊這樣感覺著,一邊接著去看了《費加羅的婚禮》。以前也看過幾次,每次都深受感動,總會被莫扎特音樂的美所感動。這次由宮本亞門導演的新版本和二期會成員的完美演出,令人耳目一新,感覺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洗滌。
雖然《費加羅的婚禮》在各個方面都和《菅原傳授》不同,但我忽然發現二者的故事在“荒唐無稽”這一點上倒是相通的。兩者都能使觀眾開懷大笑,或許討厭歌舞伎和歌劇的人會生氣地罵道:“真荒唐!”
偶然加上偶然,讓故事一直發展下去。
很多人不喜歡偶然,他們會想“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并因此而氣憤不已。但像我這種和很多人暢談過人生的人,卻認為人生充滿了偶然。實際上,偶然真的會帶來無法預測的悲劇或幸運。
這樣想來,我開始覺得無論是歌劇還是歌舞伎,都和真實的人生息息相關。借著把真實人生的本質放大,歌頌出來,讓觀眾明白認同,讓人們感受到人生中所發生的偶然中所流動的必然性。
這么說來,其中必有所謂“謳歌”人生的表現手法。但其中所謂的“歌”不一定是快樂的,有時也有悲哀的歌。實際上,《菅原傳授》就唱出了悲哀,整體展現出美的結局。
認同自己的人生是很重要的。在認同時,不但需要知性的認同,同時也別忘記感性的認同。也許歌舞伎和歌劇便是借著唱歌,獲得后者的認同吧。我也必須思考一下自己作為文化廳長官這個角色該怎么“唱”才好。
修復的困難
接受文化廳長官一職,我提出的條件之一是在京都國立博物館內設立一個分部。一方面是因為我住在關西,另一方面是考慮到關西在文化上的分量。不過,工作還是在東京處理得比較多,京都則是一星期出差一兩次。總之,在各種形式上都比集中在東京一處辦公的做法有所變化,是一件好事。
我趁著到分部出差的機會,參觀了博物館內的文物保護修理所。這是對古代美術品進行修復的地方,歷史悠久。他們對歷經歲月洗禮傷痕累累的雕像、織制品、繪畫、文書等進行修復。據說,也有很多海外美術館前來委托修復一些美術品。
到現場時,首先深深感受到的是“嚴肅”的氛圍。每個人都極其精細地面對需要慎重處理的工作。那種氣氛撲面而來。據說很多修復工作,動輒要花幾年的工夫。
織制品有缺陷的地方,要先確認它的材質,再算出缺損部分每根線的針數,最后織出同樣的東西來修補。這工作細碎得幾乎令人昏厥,但就是要這樣耐心地繼續做下去,甚至花幾年時間才能完成。這樣的專注和毅力,令人由衷地敬佩不已。
修復的時候,如果修補用的布比原來的布強韌,反而會傷到原來的布。所以,用于修補的布最好比原來的布“稍微弱”一點,但這個分寸很難拿捏。我一邊感慨原來如此,一邊回想起自己的往事。
我在大學畢業后,如愿地當上了高中老師,那時高興得不得了。當時真的很熱心地教育學生,積極地上了很多補習課。然而,即使這樣賣力地教,學生的成績卻依然不見進步。
我下了很多功夫努力地教,卻看不出什么效果。過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過來,我的愿望和能量過于強烈,反而讓學生的成長力萎縮。修補的一方不能比被修補的一方強。
想到這里,我開始覺得在博物館的修復工作和我曾從事的教育工作非常類似,并不是“這里有缺陷補上就行”,要先研究出布的品種、新舊程度、織繡的針數等,就像對找我心理咨詢的人,不能立刻說“這樣做就好了”。
而是要一起慢慢回顧過去以及思考周圍的狀況等,這和修復工作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工作要花費數年,甚至10年以上,這一點兩者也一樣。
只是我從事的心理治療工作并不是由我來修復,而是幫咨詢者引出他們自我修復的可能性,讓他們靠自己的力量好起來,不過在那過程中所需要的纖細感覺、精神專注力和持續性等要素,可以說與古代美術品的修復工作完全一樣。
“修復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個案是相同的。每次都必須重新思考才行,不可忘記初學時的熱情和謙虛謹慎。”
他們對自己工作的闡述,感覺就好像是在為我的工作做說明似的。
佛像的姿勢
在東京和京都的雙重生活中,每次回到家,郵件總是堆積如山,整理起來很費工夫。不過,偶爾也有令人開心的事,比如打開包裹看到一本吸引人的書的封面時,心情好舒坦。
這本書的封面整體以黑色為基調,露出救世觀音側面的版畫。好像以前曾看過般令人懷念,于是便拿起來仔細看,是藤繩昭的《私家本佛像遍歷》。
藤繩昭先生是年紀和我相同的精神科醫師,是京都大學的名譽教授。他是我在1965年從瑞士回國以來到現在的老朋友,當時還曾共同參加過有關夢的研討會。他對版畫很有興趣,我曾收到過他寄來的佛像版畫賀年卡,因此看到這本書的封面時覺得好懷念。
看著版畫上佛像的姿勢時,藤繩先生一刀一刀雕刻著佛像時的心情便真切地傳了過來。這已經不能稱為“興趣”,而應該說是和精神科醫師這個工作表里如一的事情了吧。
和許多患者見面,承受著他們沉重的心情,卻不能對任何人說出談話的內容,只能自己默默地雕刻著佛像。在他的手的動作之中,可能包含了許多事情。從那刀刻中逐漸顯現眼前的佛像的姿勢,既是他自己的姿勢,也是患者們的姿勢。
而我對長笛的愛好則是簡單的興趣而已。我把聽到的許多內心的煩惱,化為聲音流出去。剛開始吹時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點,吹長笛其實對我作為心理治療師的工作幫助很大。雖然不及藤繩先生對版畫的喜好程度,但或許可以說是在做同樣的事情。
最后一尊佛像是“不動明王”,并說明雕刻這尊“不動明王”時沒有模特兒。看到這里,我感覺這可能是藤繩先生的“自畫像”。
有趣的是,雖然這本版畫集幾乎都是佛像,但第一件作品卻是作者“幼年時的自畫像”。而且,作者的簡歷上也有一幅小小的作者“自畫像”的版畫,是藤繩先生柔和的臉。
我弟弟逸雄,也是精神科醫師,他是藤繩先生的學弟,很遺憾在幾年前過世了。我和逸雄過去聊天時曾經提到一個話題:如果自己有精神病時,希望由這些精神科醫師中的哪位朋友來當自己的主治醫師,他多次回答的人都是“藤繩先生”。理由是他最值得信賴,最溫柔體貼。
然而,那“溫柔體貼”的人會有“不動明王”的憤怒,又是怎么回事?
答案可能有很多種,但我常常想,若是接觸過多心理有疾病的人,除了溫柔體貼之外,也不能缺少這種嚴厲。如果沒有這種“可怕”,只有溫柔體貼,也無法真正勝任工作。
在各種涵義深刻的佛像最后,放上這“不動明王”,我的心被打動了。雖然如此,能夠一起開心地談論這話題的弟弟卻不在了,實在遺憾,仿佛在這些佛像的什么地方投下了陰影。
好人“憂郁”
為振興地方文化盡一點綿薄之力,是我想做的事情之一。我在當上文化廳長官時,就強調過這點。為了實現這個諾言,我便立刻采取行動,到日本各地舉辦“文化藝術懇談會”,出席演講的同時也聽取各地方人士對振興文化的想法和希望。
第一次懇談會在香川縣舉辦。第一天觀賞了金毗羅歌舞伎大戲,第二天舉行懇談會。之所以選擇金毗羅歌舞伎,可能很多人已經知道,這里是利用指定為重要文物的古老小劇場做公演的,因此琴平町的全體民眾主動踴躍參加文化義工活動。
中午走進烏龍面店時,老板娘告訴我說:“我先生也去做義工呢。”因為是老舊的小屋,因此連演員都要“競標”決定人選,而這些全都是義工的工作,她很熱心地說明對表演時間的掌握也很不簡單呢。
確實如此,小屋是鋪榻榻米的,而且帶客入座的“阿茶子”小姐還穿著紅色圍裙,手腳利落地移動的模樣讓人懷念起了過去。作為義工的她們,實在令人敬佩。
演出的戲碼是《義經千本櫻》的《壽司屋》[3]戲里有一個叫“不正的權太”的壞蛋角色,由片岡仁左衛門丈名角演出,看著真叫人痛恨,甚至已經到了父親忍無可忍,拔刀刺殺了權太,都讓人覺得活該的地步。
但是聽到他快斷氣時說的話,才知道原來權太竟是個“大善人”,整個劇也在觀眾一同落下同情的眼淚時緩緩落幕,可以說是歌舞伎戲劇中最精彩的落幕方式。“大壞蛋”轉變成“大善人”的技法,在歌舞伎中好像稱為“浪子回頭”。全體觀眾都為這“浪子回頭”而鼓掌喝彩。
在懇談會中,我把這“回心轉意”作為話題,當然聽眾多半也都很熟悉這類情節,因此算是個好話題。
不過我的重點是,現代日本的“大壞蛋”是“不景氣”,但也許可以借著日本人對待他的態度,產生讓他“浪子回頭”變成“大善人”的機會。
這是我就任文化廳長官以來一直強調的事情,不景氣的英語單詞是“depression”,這個單詞也用來表達心理上的抑郁狀態。
我身為心理治療師,在遇到患有抑郁癥的人時常會經歷這種情況,即他們可以借著開始某種創意性活動,而順利克服病癥。
經濟上的不景氣也一樣,我想,日本人這時唯有從事文化性的創意活動,才能克服困境。文化的活性或許可以喚起經濟的活性。而惡人的“不景氣”也可以“回心轉意”,變成善人的“景氣”,即日本人的心活性化成為善人。
也許是“回心轉意”這個話題不錯,懇談會后,文化義工們的討論也相當踴躍,休息時間仍有很多人,不僅從香川縣,還有從四國各地來的人,和我討論各地方活躍豐富的文化活動。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卻是一段非常充實的經歷,讓我感覺舉辦文化藝術懇談會真的很有意義。
心靈的風景
4月23日是“世界讀書日”。日本放送協會想在這一天做一個特別節目,邀請我做客《收音機生活俱樂部》,和播音員村上信夫先生針對“兒童和讀書”的主題對談將近兩個小時。
我們所提到的“兒童的書”,并不是只給兒童讀的書,而是描寫通過兒童的眼光所看見的世界的作品。不是通過已經因常識而渾濁的大人的眼光所看到的世界,而是通過孩子清澈的眼睛才能看得見的“心靈”的真實。話雖這么說,所謂“心靈”到底是什么呢?
節目播出期間,我們共收到147封正在收聽廣播的聽眾傳真過來的信,令人欣慰的是,其中有幾封信提到了對巴內特的《秘密花園》的印象特別深刻。可能很多人都讀過這部古典名著,一個孤獨少女的心,因為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花園”而得到安慰和療愈,我們不妨把這個花園想成“心靈”。
平時誰也沒有留意到這個“秘密花園”的存在。人類世界正快速發展,完全沒有理會這種事情的空間,有人會說“根本沒有這種東西”,也有人說“那又能賺多少錢”。
但是,知道的人就在內心深處得到了療愈,脆弱的心也得到了安慰。如果把那樣的“秘密花園”視為“心靈”的表象,不是正吻合嗎?
這個“秘密花園”既不能用錢換算,也不能用數量來表現。然而,如果我們想象少男少女的世界深處有“秘密花園”,即心靈的話,那么大人也就能看到和以前完全不同的風景了。
說到心靈的風景,我最近剛剛出版了一本叫作《去往納瓦霍之旅的心靈風景》[4]的書。書中闡述了我為什么會去拜訪美國原住民的部落。
雖然納瓦霍人住在美國,但他們過的卻不是現代文明的繁榮生活,而是繼續過著與自然親密接觸的生活。
要說他們“弱”,或許可以說在現代社會中的他們就像兒童那樣非常“弱”。但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反而能看見“強”人所看不見的“心靈的風景”。
志在傳承納瓦霍文化的小學老師問孩子們“身為納瓦霍人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如果有答不出來的孩子,老師就會帶他們去山谷中,說:“身為納瓦霍人,就是可以吃在這山谷中采到的東西。”于是,老師會仔細教他們生長在那里的植物名稱,教他們哪些植物可以吃,哪些植物是藥草,這件事情令我印象深刻。那山谷對納瓦霍人來說,就是“秘密花園”,在那里可以看得見“心靈的風景”。
雖然要在現代社會存活下去,金錢很重要,效率也很重要,但我們不能一味地只追求能勝過他人的強大,反而要學習被視為弱者的孩子,并學習美國原住民的“眼光”來看“心靈的風景”,生活才能變得更豐富。
出云之旅
我利用連休期間到日本島根縣出云去旅行了一趟。今年可以說是我過去工作集大成的一年,我想寫一本有關日本神話的書。因此,從很早以前,就想去拜訪出云了。過去我曾參拜過幾次出云大社,這次想盡量多地拜訪出云眾神的神社,讓眾神的印象在我的頭腦中更鮮活地涌現。
我之所以研究日本神話,并不是為了要把神話和歷史做對照,而是為了調查那些神話是從什么地方的文化傳承過來的。就我來說,我只是想借此思考形成這種神話的日本人的“心”而已。
日本神話的整體特征可以說在于“均衡”,不是說兩個對立的力量中的一方勝利、另一方失敗,而是兩種力量均衡共存。這在全世界的神話內容中都可以說是很稀罕,同時也很有啟發性。
有個故事很能表現這種特征,就是讓國的神話。高天原之神,出云之神,大國主神并沒有和天照之神的子孫作戰,而是把國讓給他,條件是把大國主神供奉在巨大的神殿中祭祀。
眾所周知,從出云大社挖掘出了非常巨大的柱子,并成為社會的熱門話題。神話中所說的事情正好反映在這件事情上。雖然這根柱子目前為了修繕正委托文物研究所處理中,大眾還看不到,但可以看到挖掘現場的痕跡與記號。據說,這柱子高達48米,在當時一定是高得超乎想象。
我心中一邊浮現柱子的各種形象,一邊訪問神社的工作人員,內心覺得很快樂。這次我除了造訪出云大社之外,還有日御碕神社、八重垣神社、神魂神社、熊野大社、佐太神社和美保神社。在每個神社都聽取了工作人員詳細的說明,因此我對神社的建造和整體外觀也充滿了興趣,它們都和各種神話有所關聯。僅僅是安靜站在那個地方,心中便浮現出眾神的世界。
從“均衡”這一點來說,最初只祀奉出云神社的神,后來也開始合祀起高天原神社的神。如果詳細去調查這樣的組合,很可能會找到很有意思的發現。
最讓我感興趣的是美保神社,這里的祭神是事代主命、美穗津姬命,但前者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被稱為“惠比須神”,到現在還被普遍信奉。我注意到,日本神話中被放到葦舟中流放丟棄的蛭子,是沒有被收入日式“均衡”的神。我想,蛭子不就是和被稱為大日女的天照大神相對的男性太陽神嗎?這蛭子成為惠比須神的信仰在民間很普遍,但在美保,出云神社的神,大國主之子事代主命卻被視為惠比須。這要怎么解釋呢?
我想查清楚其中緣由,然而,這方面的古書卻被燒掉了,沒辦法再做詳查。不過,像這樣一邊旅行,一邊聽取各神社的故事,不但能感到古代日本人心中所想的事情被傳達過來,而且還能聯系到現代。這可能是出云這個地方所擁有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吧。
我愛你
2002年,因為世界杯足球賽,再加上也是日韓國民交流年,所以和韓國的文化交流活動接連不斷,真是可喜的事。在韓國首爾舉辦的“日本美術名品展”就是其中一場活動,我為了參加開幕典禮而到韓國訪問。
這次展出包含國寶17件,重要文物72件,即使在日本都難得一見。盡管僅在這方面就有很多有趣的話題,但這次我想談一談完全不同的事情。
由日本駐韓國大使寺田輝介先生專門招待這次從文化廳前來參加活動的人,也請了韓國相關的文化人士參加,其中一位是廣播文化振興會的金容云理事長。我在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擔任教授時,金先生曾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前來,他對日韓文化的區別深感興趣,我們也是經常一起談話的老朋友。
因為有金先生在,所以大家又開始熱心地對日韓文化的區別展開深入的討論,非常有趣。
青少年問題、少子化問題也成為話題,有人開玩笑地說:“在日本發生的問題,稍微過一段時間便會在韓國發生。”
有不少年輕的韓國女孩不結婚,這一現象雖然沒有日本社會嚴重,不過這種傾向在韓國也很強。
最近,日本和韓國的年輕人彼此的交流加深了,這是個很可喜的現象。韓國年輕人可能是看了日本電影而受到影響吧,他們很流行說:“お元氣ですか?”(你好嗎?)或說:“愛してます!”(我愛你!)
把說“我愛你”代替打招呼。日本某高官訪問韓國女子大學時,女大學生居然說:“愛してます!”(我愛你!)據說日本高官聽到后大吃一驚,隨即大家大笑起來。
這時,金先生說,在日本,男女朋友之間都不會說“愛してます”,因為日本人不喜歡直接表達,所以如果愛人說“我愛你”的話,反而會覺得不是認真的。但韓國人喜歡直接的表達方法,所以會清楚說出來。但是日本方面的代表反駁道:“現在的日本年輕人也會說了吧。”
“現在的年輕人,真愛一個人時,會用更不同的表達方法。”又有人再反駁,議論紛紛。然而,因為全體參加者都不“年輕”了,所以并沒有超出閑談的領域。
聽的過程中,我想到,現代的男女或許已經超越說不說“我愛你”這個問題,而是互相對“愛”的意義,漸漸感到不明確起來,這點才是大問題吧。
這并不是說,以前大家對“愛”比較清楚明白。無論采取什么樣的表達方法,對“愛”應該有共通的印象,它和結婚是相連的。但無論是日本或韓國,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愛不愛已經變得曖昧不明,對結婚也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性了。雖然文化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過能和異國人士親近地交談還真是愉快。
蛹內蛹外
趁著文化廳工作的空當,有時候我也會去參加臨床心理方面的研討會。最近,我去參加了學校輔導員的研討會,聽取了不少不良少年漸漸改過自新的經歷。出席這樣的聚會,好像回到老家一樣,感覺很輕松。
說到學校的輔導老師,本來是因為學校里輟學和霸凌事件增加,而令學校認為有必要設立專門和學生深入交談的老師,而設立后的效果正在逐漸提高中。因此,最近學校來找我咨詢青少年事件的情況也增加了。
另一方面,也有輔導老師說“心理”問題可以溝通,但對于不良事件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關于這一點我有以下的想法。
我以前就常常說,青春期就像毛毛蟲要變成蝴蝶之前先變成“蛹”。從外表看起來好像沒什么變化,其實內部卻正在發生巨大的變革。
青春期的孩子們對于自己內部正在發生的巨大變化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并不明白。因此,無論如何都會變得沉默寡言,越來越內向。這樣的孩子漸漸地便會不去上學。
對于這種情況,如果內部所發生的大變化被泄露出來,往往會表現出不良的行為。出現這種情況,其實孩子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那樣做。總而言之,不做出點什么事情,他們心里就不安穩。
如果能充分理解這一點的話,對于遇到輟學或窩在家里不講話的孩子,和遇到不良少年的情況基本上是相同的。
“不管現在是什么樣的狀態,只要順利度過這段時期,就會好好長大成人,所以這期間就陪著他們度過吧。”
如果有這樣的覺悟,從正面好好開導,就沒有問題。
當然,如果是不良少年的情況,就算想找他們來咨詢室談話,應該也不可能。不過,不管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和他們見面,只要能保持上面提到的態度,無論行為多粗暴或憤怒的孩子,也都會漸漸改變。當然,其中也有愿意來咨詢室好好交談的孩子。
話雖這么說,要解決不良少年的問題,必須掌握適當的時機,如果到了他們已拉幫結派開始集體惹是生非的時候,就很難處理了。這方面依然需要豐富的經驗,有時甚至并沒有適當的方法,不過還是要保持不變的基本態度。
可能有人認為,對于不良少年,女性不適合當輔導老師,我想只要能保有前面所說的基本態度,男女并沒有關系。在這里發表意見的輔導老師也是女性。
雖然這里總提到輔導老師,但在根本上父母和老師的角色也一樣。只要把所謂青春期想成是“蛹”的時期,那么經歷某種程度的“粗暴”體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時候,身為“蛹”的守護者的大人,不要逃避,要從正面去面對孩子,這點很重要。如果這時候逃避了,只會把孩子貼上“壞”或“異常”的標簽,那么這只會讓孩子變得更奇怪而已。
保存與破壞
文化廳的工作內容之一,是對文物的保存,因此我們和全國的博物館、美術館有著密切的關系。
我去參觀了奈良國立博物館舉辦的特展“大佛開眼1250年東大寺總覽”。自從大佛開眼后已經歷經了1250年,這期間遭遇過兩次火災,卻依然能保存下相當多的文物。展品的質量都相當優秀,令人敬佩。
在看到著名的日光菩薩、月光菩薩的立像時,我有了一種不可思議又難以言喻的感覺。在陰暗佛堂中的菩薩像,正如所謂“拜觀”那樣,心中會意識到“拜”的對象。然而在這里,那姿態原原本本地顯露在陽光下,雖然不是很強,但卻感覺到“藝術品”的氣息。
作為藝術品本身已經很不簡單,而且以前從來沒看過菩薩像的背面,現在卻可以從各個角度觀望。望著這些菩薩像時心中不禁涌出想雙手合十的情緒,真是不可思議的體驗。
因為是在鷲塚泰光館長的陪伴與說明下參觀,所以可以了解更多的細節,更增添了無窮趣味。我對佛教并不完全了解,只在研究明惠上人的《夢記》時,稍微研讀過《華嚴經》,也因此對《華嚴經》特別感興趣。在廬舍的那佛像中,佛身上既畫了極樂世界,也畫了地獄,真切表現了世界本身。
我因為工作關系曾和各種人一對一地談過,在此期間,我一直說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孩子的心中有“宇宙”,我認為這些佛像也體現了這一點。
這一尊尊佛像能保存得這么好,令我十分感動。從這件事,我聯想起阿富汗中部的巴米揚大佛。想到它遭到那樣嚴重的破壞時,鷲塚館長說有些資料也散逸流失了,并提道:
日本在廢佛毀釋的時期,即明治初年打擊佛教的運動,在1868年公布了神佛分離令,并以神道家為主破壞各地的寺院、佛教,強制僧侶還俗等,似乎也做了相當糟糕的事情……
我聽到這里,大吃一驚。對于文物的破壞,并不能只是責備別的國家。
對巴米揚大佛的破壞,應該沒有人會認為是好事。這么難得的文物遭到破壞,誰不會感到惋惜呢?
然而,在現在日本,這種自己“破壞文化”的事情難道不是正在進行中嗎?展覽中所陳列的“文物”的保存本身就是明確的證據。
不過,“文化”并不是眼睛能明確看見的東西。而日本人傳統中所擁有的“文化”,比如日語,就在受到日本人的急速破壞。這樣好嗎?
這是一個難題。文物應該受到保存,但是“文化”和“傳統”是活的東西。活的東西要繼續變化才有意義,不適當地想要“保存”,反而可能中斷了其生命力。
置身于古代佛像的包圍中,我不禁思考起當下的日本文化。
年齡加括弧
前幾天,我出席了教我長笛的水越典子老師的演奏會。因為有合奏,所以總共有40位門生演出。感覺好像相撲力士從“序二段”依序排到“橫綱”[5],我好不容易留在了“幕內”。當然,我年齡也最大。
雖然也想吹一次喜歡的曲子,不過卻總禁不住想到:“這把年紀了,大概不行了吧。”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試著吹吹看,果然不行。不久之后,我發現問題就出在總想到自己“這把年紀”上。
如果不想這個,只管去試一試的話會怎么樣呢?結果要是不行就不行,但或許不只是年齡的關系,還有才華和練習量等其他各種因素。
這時候我想到:“把年齡括起來吧。”
這和“忘記年齡”不同。不管怎么說,七十幾歲就是七十幾歲,和五十幾歲、六十幾歲不一樣,跟年輕人就更是完全不同。有人能簡單地說“忘記年齡”并努力地“不輸給年輕人”,我雖然很佩服,但也覺得這樣反而會給旁邊的人添麻煩吧。
所謂把年齡括起來,意思是不忘記年齡,但還是要做著試試看。而且,人這東西也真有意思,雖然是高齡的男性,但在內心深處依然有一顆孩子的童心、年輕人的心,甚至一顆女人的心。以音樂來說,主旋律的演奏雖然是老男人,但陪襯的協奏和伴奏則有年輕人、孩子、女人以及其他各種增添色彩的元素。這些元素全部合起來,才組成一個人。
拘泥于年齡和性別的人會變得很單調,聽不到主旋律之外的聲音。忘記年齡的人,就像過大的低音聲蓋掉了旋律。把年齡放在括弧里,時而去掉,時而把括弧強化、弱化,人生也會更豐富。
因此,我把“73”這年齡放在括弧里,試著挑戰稍微有點難的曲子。隨即想到“已經一把年紀了”,有點想放棄,但手指卻自己動了起來。練習的時候態度也開始不一樣了。過去會放棄的部分,現在也鼓起勇氣來吹。雖然如此,也不宜做出和年齡不相稱的沖動舉止,當然有時也會想到“年紀還是大了”,隨后又覺得還是別這樣想吧。
這樣練習的結果是,終于能正式登臺表演。但演奏畢竟無法達到完美的地步,只能做到讓自己覺得滿意。水越老師說:“這次比以前放得開了,照這樣下去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可能和一開始就被年齡綁住不同,破繭而出了吧。
把年齡放在括弧里,不只是老年人,年輕人也可以如此。我覺得,時而把年齡放進括弧里,時而拿掉,生活或許可以變得更加多姿多彩。
命運的和音
可能世上有很多既古老又新潮的東西,此時我想到的是“命運”。我不知道古代人怎么稱呼,可能現在有人會說,這新時代還談什么“命運”。不過,命運也是當代的問題。
2001年9月11日,恐怖襲擊發生時,一棟大樓被摧毀,另一棟大樓的高層也有人拼命往下跳。當時趕來救助的消防隊員卻說,被摧毀的大樓有倒塌的危險,所以大樓的上層反而比較安全。那個人聽了勸告后,又再折回大樓的高層,這時候第二架飛機卻撞上了大樓,這個人喪失了生命。
獲知這件事情時,我內心感到很痛苦,到現在都忘不了。出于善意提出勸告的消防隊員終究料想不到,還會有第二架飛機撞向大樓。這一切只能說是命運。
可能有人會說,事到如今說什么也沒有用了,不過我會這樣想到“命運”,其實是因為最近看了由蜷川幸雄出演的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在東京的公演。
俄狄浦斯的雙親在兒子出生時,被神預言說:“這孩子將來會殺父娶母。”
雙親知道這孩子背負著這樣的命運后,便想盡辦法避免這一切。俄狄浦斯成人后也得知自己的命運,便拼命努力去避免。然而,這些努力卻帶來了相反的效果,俄狄浦斯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還是被卷進命運的浪潮中。
劇中演繹了渾然不知地過著幸福日子的俄狄浦斯,如何遇到一件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的過程。這令觀眾深深感到,人這東西,不管有多么強大的意志力,不管做了多少努力,也只能順從命運的安排,沒有別的辦法。
要說經典中的新意,便是這部劇的音樂由東儀秀樹負責,觀眾由此體驗到了更豐富的情感。日本雅樂擁有古老的歷史。如果探求其發展路徑,大概可以追溯到這出劇產生之時。而且,劇中的音樂也以“新”東西被演奏出來,聽過東儀秀樹音樂的人應該都知道。
開幕后,“合唱”(歌舞隊)的人,吹著笙出場的時候,觀眾感受到極大的觸動。笙的和音非常微妙,既和諧又不和諧,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樂聲。這當然是為了讓觀眾預感到俄狄浦斯的命運,但我卻感覺到這和音覆蓋了世間的一切。
現在由于科學技術的發達,人類可以享受到極方便且舒適的生活,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完成很多事情。盡管如此,還是有很多人陷入命運的不幸中。作為心理治療師,我常常會感受到命運力量的強大,也親自接觸到受到命運折磨仍堅強活下去的人的勇敢姿態,那人性的光輝令我感動。
磨煉自己強大的意志力和努力活著固然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能夠感受到命運的力量,就像笙的微妙和音那樣,我覺得人生的意味會更有深度。
娃娃頭老師的回憶
1952年,我從京都大學數學系畢業后,在奈良育英學園的一個初高中學校當老師。因為當高中老師是我的愿望,因此非常開心,興沖沖地去就任。我熱情地投入到教學工作中,甚至連平時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
當時一位比我資深的數學老師很照顧我,后來我們依然繼續往來,這位寺前弘之助老師于幾天前去世了。
后來我來到東京后,聯絡不太順利,因此收到訃聞時已經太遲,葬禮已經舉行過了。因此,在回憶起種種往事時,想在這里寫一點東西,聊表自己的哀悼之心。
因為寺前老師的發型有點像娃娃頭,因此被起了個綽號“娃娃頭”,但無論是學生還是同事們都是懷著敬愛的心這樣稱呼他。盡管他有一點脫離世俗世界的傾向,但大家依然對他感覺很親近。
有一次,“娃娃頭”老師發現有人在書桌蓋內側用小刀刻了涂鴉文字。雖然找到了刻字的學生,但已經雕刻上去的東西卻沒法去掉了。盡管這種行為跟現在的學生的離經叛道沒法比,不過在當時來看,這已經是相當“惡劣”的表現了。
“娃娃頭”老師立刻對那位學生說:“放學后,到教職員辦公室來。”
學生來到教職員辦公室時,看到老師已經準備了雕刻刀和兩套木板。
“我剛才注意到,你的雕刻刀法相當有味道,我對雕刻也很有興趣,不時雕些東西,可能沒有你雕得好,不過我們來一起雕吧。”
就這樣,“娃娃頭”老師和那位學生一起雕刻起木頭來。話雖這么說,但并沒有立刻雕完。
“以后,你就常常來這里繼續雕吧。”
就這樣,放學后兩個人就熱忱地雕刻木頭。
“娃娃頭”老師不擅長說教,幾乎沒有說過什么。但是,他表達了對學生作品的佩服。就這樣,那位學生的態度也漸漸好轉了。
這件事情給我的印象非常深。我確實是一個極熱心的老師,但那樣往往會適得其反。例如,如果看到學生胡亂涂鴉刻字的話,我可能會破口大罵學生,或者把學生叫到辦公室長篇大論卻毫無助益地說教一番。
但與其全神貫注在由上到下的填鴨式教育上,倒不如像“娃娃頭”老師那樣,和學生一起專心投入愛好的事物。表面上看起來兩個人好像沒什么關系,但其實已經建立起了很深的關系。而且,以這種深入的關系為支柱,學生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
這位學生想必已經從“娃娃頭”老師操作道具的方法、進行雕刻的態度等無言的行為中,學到了生活的態度。
現在學校的老師們,如果能從我悼念“娃娃頭”老師的這篇文章中得到一點啟發的話,我就很欣慰了。
優點、缺點
前幾天,我到京都的西陣中央小學,上了一堂六年級學生的道德教育課。所謂道德,是在希望大人也一起思考的宗旨下,尊重孩子的自主判斷。教育部最近對各級學校頒發了《心的筆記》作為教材,有別于過去的教科書和輔助讀本。因為我也參與了這次教材的編撰工作,所以在職責上,我希望能在課堂上親自使用一次看看效果。
我采用了《心的筆記》中五、六年級學生用的“發現自己、磨煉自己”部分當教材上課。我提到,首先要“發現自己的優點”。
“請寫出一項自己的優點。”
我這樣說完,有的孩子沒能立刻寫出來,而是陷入了沉思。于是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叫那個孩子站起來,然后我問大家:“有沒有人可以說出這位同學的優點?”
立刻有幾個人舉手。其中一個說:“××同學很溫和……”
于是,同樣的事情便繼續下去,大家紛紛舉手,被贊美的學生都很高興。在那期間,我也逐漸把29個孩子的名字和印象一一刻進心里。
這時我先聲明道,接下來我們要做一點比較難的事情。
“‘朋友很多’雖然是一件好事,不過相反,‘朋友很少’是不是一件壞事呢?”
我這樣問時,大家又紛紛舉手。
“只是沒有機會交朋友而已。”
“只要有一個重要的朋友就行了。”
有學生這樣回答。
我對孩子們活躍的想法和說話時靈活的眼神感到由衷佩服。
之后,我又問孩子們對于“對誰都很親切”的人和相反的“對誰都不親切”的人有什么想法。
有人說,雖然是“優點”,但相反的一面不一定是缺點,有人則不同意這個觀點,意見開始出現分歧。
談到“缺點”時,有人說:“該做的事情拖拖拉拉到最后才做是缺點。”
這時,立刻有人反駁:“暑假剛開始時可以快樂地玩耍,到最后兩天再趕快做作業就可以了。”
“不,那還不如前兩天就先做好,剩下的時間就可以好好玩了。”
“這樣不行,我覺得還是每天都做一點最好。”
每個人都分別表達了自己的意見,討論也變得熱鬧起來。這時候的孩子們,真是活潑可愛。
“謝謝大家的寶貴意見。在這里最重要的是,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樣。在此期間,作為個體的自己包含了所有的優點和缺點,全世界就只有一個這樣的人,不是嗎?”
于是我說,所謂自己的存在,便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無可取代的東西得到大家的認可。能和孩子們一起自由思考,真是快樂的一小時。
心和身體
近代西方把心和身體明確分開,從而發展出近代醫學。最近,對于這兩者的微妙關系應該如何思考,在醫學、心理學、哲學等各個學科間都在努力開拓新的視野。
雖說是客觀存在的“身體”,但就像近代醫學所處理的方式一樣,又分為從外部客觀地進行檢查或做手術的身體和個人以“我的身體”的視角在心中形成的印象這兩種認識。例如,因為手術而被截肢的人,有時還會忽然感覺到那已經失去的肢體的疼痛,或在夢中夢到自己用雙腳健康地走路。
“夢中的身體”真是不可思議,會在空中飛,有時甚至會化身為動物。我認為,這個“身體”才是和心深深相關的東西。最近在研究中對這種事情的體會越來越真實。然而,這不是在學問的世界里,而是屬于藝術的世界。
日本鐮倉時代的僧侶明惠曾經寫下自己夢的記錄《夢記》,我在加注解后于1987年出版了《明惠,活在夢里》。受到這本書的刺激,日本舞蹈家西川千麗小姐創作了舞蹈作品《阿留辺畿夜宇和》。
拙著《明惠,活在夢里》已經被翻譯成英語和德語。我曾想,如果千麗小姐的舞蹈能介紹到海外該多好,經過在波蘭的公演后,千麗小姐又在瑞士、德國進行了公演。為了準備這兩國的公演,2002年,她先在京都進行了公演。
在明惠的夢境中,“身體”的變遷意味深長,而且,讓人感受到強烈的宗教性。最后,明惠在夢中升天,達到“身心寧然,如存,如亡”的境界,就是心和身體化為一體,連存在都感覺不到的透明狀態。也可以說這是一直禪定的他,在宗教體驗上的終極姿態。
像這樣最終達到透明的狀態,明惠在禪定的過程中也包含了“性”這件事。性,正是聯系心和身體的東西。不過,近來,性有過分強調身體的傾向,造成了心被隔離的結果。
明惠在當時僧侶可以輕易破戒的情況下,仍然嚴守戒律。然而,很多女性都愛慕他,他也被女性強烈地吸引。在那期間,明惠除了始終守住戒律外,則在“夢中”與女性結合,通過那樣的體驗到達透明的境界。
我想,這種事情要以言語表達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千麗小姐卻以舞蹈和伴奏音樂的方式,在短短一個小時里傳達給了觀眾。
身體所擁有的表現力之強烈和深刻,聲音傾訴內心深處的力量之大,令我深深感動。像這樣非語言性的表達,讓我品味到心與身體的聯系是一種多么真實的感受。
日本樂器和西方樂器合奏出來的音樂,也提高了這種高統合性感受的效果。
千麗小姐的舞蹈,如果能被歐洲人了解的話,不僅可以向歐洲人展示日本文化,同時對人類今后的生活方式也可以有所訴求。
模模糊糊的古語
我為了寫關于日本神話的書,經常讀日本神話和世界神話故事。關于“世界的起源”,不同的文化中都有不同的故事。有些文化認為是神的力量創造了世界,有些則是認為在混沌不明中世界分成了天和地。
可能有人會說,這種古老傳說有什么趣味呢?然而,作為心理咨詢師,我常常會被問到關于人類和人生的問題,總之,很多情況都與人類的“起源”有關。正因為其重要性,因此思考這件事就很有價值。
讀《古事記》得知,日本的國土由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夫婦神所生,但故事的開始并不是這些神的出場,而是被稱為神世七代的眾神先出場。
本來想省略開始的部分,從“國常立神”[6]“豐云野神”[7]“泥土之神”[8]“素引之神”[9]等這些名字長得念起來舌頭都快打結的地方開始。但是,這些神后來完全沒有再出現。因此我想,何必這么漫長地去敘述,何不干脆就從“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開始呢?
不過,回過頭來,重新依照順序再讀這些神話里的名字時,卻有了驚奇的新發現。換句話說,所謂萬物的“起源”不也是這樣嗎?
例如,誰都知道嬰兒在剛開始說話時會發出一些“啊——啊——”或“嗚嘛嗚嘛”的聲音,在聽得出其意思之前(這被稱為“初語”),會先說一些模模糊糊又莫名其妙的話。沒有一個孩子是不經過這種意義不明的模模糊糊階段就會說話的。
這樣想之后,我開始覺得在這“起源”之前的模模糊糊的地方,其實是很重要的。
例如,我在輔導高中生的時候,常常會聽到他們說一些“沒什么……”“我只是覺得……”等意義不明的話。當我把這當成是“起源”之前模模糊糊的話聽著時,不久就會出現可以與“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匹敵的重要語句來。如果在這模模糊糊的地方性急起來的話,關系就會“斷”掉,可惜快要出來的東西也就出不來了。
或者,在某種新的創意出現之前,也不妨想成是“世界的起源”。在有所創新之前,還會再經歷一段相當漫長的由模模糊糊的語言所形成的,稱不上思索的不可思議的狀態吧。也就是,像以前用那些模模糊糊的話語來思考似的感覺,然后才輪到“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出場!
在就業、結婚等重要人生階段的“起源”時,很多人都會以苦惱的形式經歷著這種模模糊糊的階段。
雖然如此,神話卻能巧妙地掌握這種狀態,真令我佩服。其實在想到這篇文章的創意之前,我也經歷過一段模模糊糊的狀態,但我無法記錄下各種“神”長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