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牽機藥第四天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5748字
- 2019-03-11 01:00:00
完顏亨睜開眼,背上緊繃繃的疼,像被串滿了鐵索,動彈不得。昨天說著說著話就沒了知覺,著了這小妮子的道還是她根本不知曉?
“你在看什么?”
自從醒來,完顏亨就一直這樣趴著,先還可以動動手動動脖子,現在,背上被鱈魚線硬生生的給縫合起來,扯得痛,連回頭都難了。
他的身體修長、健碩,整個輪廓硬朗,線條分明,多一分是贅肉,少一分是瘦弱,因為失血過多,整個身子一個白,就像玉化了的石頭,實在是一件令人垂涎的藝術品。
“我在數你身上的傷,有多少是為我留的。”
明珠說完突然不好意思了,這樣放肆,是不是太過份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明珠說得這么溫柔,完顏亨正在歡喜,再聽她又欲蓋彌彰的傻傻補鍋,一愣,笑了笑,他看不見這傻妮子傻傻的表情,但她該有的傻樣已經躍然眼前,傻得可愛,但自己這個樣子,豈不更傻?
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頓了頓,也不知從哪里抓到的勇氣,完顏亨略為靦腆、但很“正經”的說:“在你面前,我已毫無秘密可言,你這樣毫不忌諱的對我,讓我以后還有什么臉去沾染什么花花草草?寶寶,我可不可以提要求:從此,你要對我負責,不能不要我。”
這個嬌撒得,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要臉,不過,這小妮子無情得很,能就此把這小妮子騙到手,不要臉也值得。
“你、你以前更過分對我,我、都沒有要你負責……你不要耍賴。最多我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誰……”明珠越說越覺得不對勁,有種被完顏亨給設計了,越描越黑的感覺。
“我現在這個樣子,每天這個樣子,也算扯平了?寶寶,你騙我。”完顏亨抿著嘴,似笑非笑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自己做過的事,一定要有所擔當,我會為我的行為負責,你也一樣,誰也不可以耍賴。”
這話,有點無恥,完顏亨自己都感到臉在發燙,熱辣辣的,不過不管了,渠道都修到這里了,水慢慢的引吧,哪怕不是整顆心,先掰一點是一點吧。放下那可憐的自尊,有,總比沒有好。
而且,在昏迷間,他總覺得,他們已經走得很近了,真的很近了,而這感覺是那么的真切。
完顏亨強行扭轉頭,賊笑著要掙扎著起來。
“不要動!昨天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的傷口縫好,不能讓它裂了!瑤池暖泉運功療傷的功效很好,你、該要療傷了。”
完顏亨這才發現他是躺在一塊木板上,也不知道明珠是害羞還是用力大了,通紅的一張臉,一掀,他便順著板子滑入了暖泉。小妮子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羞臊著臉就跑了。
完顏亨呆了,這小女子的神情,魂牽夢繞了他多少回?她這難為情的嬌羞,是為誰?自己真的已經可以賴上她了嗎?
看著明珠消失的背影,完顏亨感到她憔悴了不少,一月的期限早就過了,她還活蹦亂跳的知道害羞,應該沒有大問題了吧?他暗暗慶幸當時沒有聽煮酒的殺了明珠。
還是小妮子說得對:只要活著,明天就會更好。
背上的緊繃和不適,在沾著暖泉水的那一刻,瞬間就消失了,舒服極了。完顏亨屏氣凝神,心無雜念,運氣在全身三十六大周天。
什么都不重要,現在要盡快的好起來,這無憂谷,有著奇怪的秘密,要趕快好起來。
“寶寶,你不必背我。我想,我可以走過去。”完顏亨低聲道。
他的臉紅潤發亮,氣色好了很多。雪魚線一入水,便好像與他的肌膚已經融為一體,不再生生的扯得痛了。他看得出明珠很辛苦,今天身體比昨天好了點,他要為她做點什么。
明珠有一絲遲疑,背對著他說,“那你倚著我,千萬不要勉強。”
皮子底下的她,真的很虛弱,高大的完顏亨對她而言,實在是太沉重了,不得不考慮屈服。
明珠好羨慕完顏亨——以前,他那么霸氣,什么都可以不說,只一把就可以輕松抱起她。自己就這么不中用,這點蠅頭小利的懶也不得不偷,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瑤池暖泉一泡,調氣運功一周天,完顏亨氣色是好了許多,可那么多傷口,肌肉斷裂,筋脈受損,全身的血也幾乎流盡,才一起身用力,身子背面的一切就像再次被刀剁得粉碎,不再屬于自己,兩腳如同踩在棉花上,汗順著暖泉水就下來了,
倆人都在抖,辛苦的一起硬挺著,終于,他總算趴到了木臺上。
“上了藥就好,明天就不必泡了。”明珠壓抑著自己的喘息聲。
完顏亨也喘息著,拉著明珠,一眼的心痛:“寶寶,你弱成這樣,告訴我實話,你的毒為什么還沒解?”
該來的一定會來,明珠知道也瞞不過他,輕聲說:“把藥上好,我會告訴你的。”
氣氛很平和,但也各有各自的小九九。
明珠仔仔細細的把紫雪丹涂在完顏亨的每一處傷口,只是那幾處被黑山腐鷲的血,腐蝕到深得及骨的傷口,怪模怪樣的在叫噪,示著威。
明珠不無遺憾的嘆息:“還是煮酒好,他要是在,這些傷口一定沒有這么難看,也不知道以后他改不改得了?”
完顏亨搖頭,嘴角的笑詭異得很:“他怎及你好?”
“.....我是說傷口。”
“我知道,只要你不介意就好。”這笑。
明珠臉微紅,這個歡喜人的無賴。
完顏亨趴著,要把他身上林林總總的傷全包裹起來,便一定會將他包成個大粽子。
“你這些傷口上了藥,要裹起來才好將養,你、還是站起來,裹上藥布,我們今天就沒事了。”
明珠臉紅得緊,前兩天完顏亨也這樣身無寸縷。再怎么拖拽他,抱他,背他,有完顏亨昏迷著不知道的,也有著急忙慌時的無暇顧及,和背對著、便少了當面的尷尬。現在,他活脫脫的要站在面前,又能用他暈死人的聲音沒羞沒臊的說著瘋話,笑著那該死的笑容,所有先前積攢了要不顧一切豁出去的勇氣,一下子蕩然無存,小女兒的她,怎不臉紅?
話誰都可以沒羞沒臊的說,真的這樣鑼對鑼鼓對鼓的,再怎樣,明珠也還是沒有勇氣。
而完顏亨同樣也不敢。
他又何嘗能像明珠以為的能——那么沒羞沒臊的平心靜氣?
完顏亨賤賤的調侃歸調侃,也可以心安理得的、略帶驕傲和幸福的、欣賞著明珠純天然的嬌憨美,可現在輪到自己純天然的要站在心愛人的面前,被她一覽無遺,他還是紅了臉,心在打鼓,向來波瀾不驚的俊逸面容,自己都感到在扭曲。
“你在后面給我包扎,前面的遞給我好了。”
是甜蜜,是幸福,是羞臊,是典藏在內心最深的愛。
明珠躲在他的身后,完顏亨倚著木臺,只有裹到腚和腿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那兩顆激動亂撞的心跳聲。
明珠總算坐了下來,懶懶的靠在座椅上,心緒慌亂的異動讓她的臉色好看了些,但強撐的微笑掩不了她的精疲力竭。
曖昧的氣息洋溢在空氣里,久久不散,甜得發齁。微笑著,明珠坦然接受著完顏亨審視的目光,沒有膽怯。
“你也有臉紅的時候?”明珠低笑道。
完顏亨膽怯地垂了垂他的眼簾,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完顏亨總是一絲不茍的綰著發,便像是畫中不含一點雜質的俏郎君,是一種精致的卓爾俊逸,含而不露的王者氣勢;但要是披散開那如云的黑發,他就是冥界來鎖魂的妖神,別樣的顛倒眾生,放蕩不羈的帶著一絲邪惡罪孽。這一刻,完顏亨綰著發,是明珠胡亂的給他胡亂綰的,松散的墜落著幾縷青絲,伴和著未愈的病倦,與客棧中妖媚的曾經又大不相同。唉,這哪里會是那剃發、披發或者辮著骯臟小辮子的金人?這、這甜甜一笑,醉了星星醉了月亮,醉了風醉了云,醉了蒼天和大地,醉得明珠只想不顧一切的大聲告訴他:我愛你。
“你這樣看著我,是不是很難看?”明珠慌亂的縮了縮身子。
完顏亨笑了,他見慣了她身著男裝的俏公子樣,也見過她什么都沒有的妖精身子,可這是他第一次看她穿女子的衣服,玲瓏的女兒身若隱若現的藏在這飄逸的云裳之中,散亂的烏發隨意的扎在腦后,兩靨生愁,似病非病,嬌喘比西子,多愁又善感。
從沒見她這樣的溫柔和嬌媚,我見猶憐。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寶寶,‘云鬢花顏金步搖’,胭脂水粉你無需,那珍珠瑪瑙又配不上你,天仙一樣的女子,我競然至始至終從未想過,要給你一樣稱得上有價的東西,對不起。”完顏亨嘆息著。
“......”明珠不很明白完顏亨的嘆息,但又好像能懂他的意思,低頭垂目的,她低聲說:“要給的你早給了,有價的我不要,無價的——我早收下了。”
“你.....當真.....”小鹿觸心頭,完顏亨慌亂了。
“石陣中,糊還是不糊涂,你都說明白了,我也都聽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我也都領會了。金子,終歸是我欠你,我懂。”
完顏亨那時是病得不輕,半清醒半糊涂,但他知道自己會說什么,左右不過剝開這顆心罷了。彼此都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以為.....千頃冰山鋪天蓋地的向完顏亨砸來,他瞬時泄了氣,看來自己還是多情了:你只是欠我。
是啊,好不容易劫后余生,她自然急切的期盼著要回到她心愛人的身邊,自己現在這樣無恥的糾纏,只是徒添了她的負擔,拖累了一對有情人的鴛鴦相聚罷了。
罷了,罷了。
“你但凡有得半分的自由便不會老實,現在這種溫柔真的難得,很少。
”完顏亨笑得一點不辛苦,下定決心放下自尊只掰取她心的一點點,頓然煙消云散,自己哄過她二弟在等她,這大概才是她活下來的唯一理由。怎想著因為褪去了這點遮羞的布縷就能捆綁住她,強迫了她?何況,完顏亨不允許自己逼她,不忍自己逼她,他不要看見她委屈的淚眼。
罷了,罷了。
這顆心被蹂躪到失了形,但他依舊笑著,語氣很平穩,溫柔得緊,繼續四平八穩的語氣,說著:“第一次看你穿女裝,雖然狼狽卻竟是如此的美,只是對著一個不施粉黛、不著珠玉的假男兒,就抓心的癡傻了這許多年,究竟是你傻還是我傻,我都不知曉得了,寶寶,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完顏亨低沉磁性的嗓音,自帶情人間的低聲呢喃,世間所有迤邐風光,都隨著那句“寶寶”,呼喚出別樣的驛動,挑動隱埋的心弦,即便在刀劍相逼的寒冬,也如陽春三月,讓人可以盡情的去沉淪、和發瘋。
“寶寶,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那么甜,又那么催淚。
明珠轉不過神,鼻子沒由的發酸,但又羞了,趕緊縮了縮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這是寒月的衣服,寒月喜歡衣袂飄飄的樣子,夸張的大袖,衣長裙闊,精致花繡栩栩如生,微風一起,飄飄勝比神仙。
可明珠穿慣了男裝,這幾天又要將完顏亨抱上抱下,背來拽去,哪還顧得了什么仙女形象,早把大袖扎起,裙擺系在腰間,活活糟蹋了寒月的一番心血。
“你不是最討厭下跪的嗎?這是跪了多久,叩了多少個頭她們才救我們的?”完顏亨見慣了下跪叩頭的,明珠青淤破損的膝蓋,他怎會不熟悉。
“哪有?這是無憂谷,漂亮師父的地盤,兩位姑姑是不會為難我的。”明珠眼珠一轉,獻寶一樣的興奮起來:“當時你都沒氣了,你知道你是怎么活過來的嗎?你不覺得很熟悉嗎?”
“你是說:救命的丹藥?”
前兩天這滿屋的芳香犖犖不絕,暈乎的腦中也曾有過一閃的念頭,可惜太過倉促,沒來得及抓住。完顏亨不相信有這樣的巧遇,無憂谷能與輕云有什么聯系?
“返生香!它的名字叫返生香。”明珠得意的說到:“一聞這個味道我就知道是它,也就知道你有救了!果不其然,氣都沒有的你,再過兩天你就會活蹦亂跳起來了。”
完顏亨看著明珠一臉的得意,一臉的笑靨,說實話,他也止不住的穩了心。返生香的功效他是見過的,確實可以安心。
掃過明珠的額頭,掃過明珠身上掩也掩不住的那些傷,那日她背負著自己,一下子跪倒在地,膝蓋會有多痛?
“那你的傷?”
“你太重了,我現在、實在沒有那么大的力氣。”
明珠低著頭,很委屈。
可就這一點點委屈,對付完顏亨就足夠了。
“已經夠傻的了,還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腦袋,你真打算頂一個大犄角就過一輩子嗎?”完顏亨自然心痛了,他疼惜的說:“大姑姑就是無憂谷的谷主嗎?輕云的丹藥是客人給的,她們有什么關系?這返生香我們奉為神物,這大姑姑還大方,一下子救了我們兩個,她有很多嗎?為什么不多給你一顆,你的毒怎么還沒有解?”
他還想問:昨天的藥是誰下的?但沒有問出來。
明珠笑了笑,還是那么多提不完的問題。
完顏亨還很慘白,但必定身體底子好,精氣神恢復得都還不錯,特別是腦子,便一如既往的恢復了他的不急不緩。只是他很久沒有剃須,一臉濃厚的絡腮胡茬,顯得更沉穩,嘴角的笑更是醉人得緊,深潭一樣的眸子盯得她背脊發涼。
明珠小心的回:“我說了:毒已經解了,只是我還沒有恢復。那牽機藥好歹也是毒中之毒,毒藥中的頂尖大哥。鶴頂紅、斷腸草,誰動動心思都可以有,可這牽機藥能有多少人知道?聽過的都少。
那么大的名氣,我現在還活著就是萬幸了,反正我是很很知足了。
金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難看?可這也有你的原因,與大姑姑她們是半點關系都沒有。
你中了那大鳥的毒,兩位姑姑已經費勁了心思,才把我們救回來。
她們都是我們的長輩,給你清洗傷口什么的,總不能還勞煩她們吧?只有我欠著你還不完的債,所以這兩天沒有好好休息沒有好好療傷,自然這個樣子就很難看了。
現在你傷口已經包裹好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好好休息一下,以后你就會知道自己錯怪了兩位姑姑。”
這樣語重心長的道理是她想了好久,也背誦了好久,自以為對完顏亨一定會奏效的。
確實,她這一耍賴,但凡主動把責任推給完顏亨一點,他便以為是自己的錯。看見明珠病病歪歪消瘦的樣子,眼里還掛著數不盡的委屈,完顏亨油然而生的只有對自己的責怪。
“寶寶,過來。”伸出他修長的手,再次低聲喚著。
完顏亨歉疚的抱著明珠,他這樣趴著,只能摟著她的腰,他的頭深深埋在她削弱的腰身中:“對不起,我保證,再也不讓你受累了。”
“不是,你要保證:再也不要這樣不顧自己的性命!金子,你知道,我不能虧欠你太多,多到還不完,我可怎么辦?”
明珠硬生生的吞下了喉頭的哽咽,本以為斗過了索命的黑白無常,卻不想他們還一直都在,命運的無法掌控,足以敲碎人的靈魂。
但,至少他一定會活著了,這便值得欣喜,令人歡心鼓舞,感謝命運的魅力,夸耀它魅力十足。
完顏亨抬眼望著明珠,強忍下洶涌泛動的苦水,蟬翼一樣的輕聲問著:“你若心中有我就無需還,你若心中沒我就不必還。寶寶,你我都知道,一定要這樣嗎?”
繾綣一生的愛戀,癡男怨女孜孜不倦的追求了多少卻求而不得,耗費一世的情淚,也換不來的兩相情愿,現在近在咫尺,他(她)卻不敢捧在自己的手心。
完顏亨一雙憂傷的多情眼,寫滿了他的心思:這一輩,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甚至下輩子下下輩子。
可她現在還不敢應許他啊。
明珠一個踉蹌晃了晃,完顏亨雖然還很虛弱,可那勁道還是好大,現在的她,就是一個小指頭對她都是一箭穿心的效果。他這一抱,她可以忍著,可這個困局,只有她的楚楚可憐才可以打破。
“你怎么了?會不會是毒發了?”完顏亨慌了,最怕的就是這個,煮酒的警告一直讓他懸心吊膽,毒發時是不是真的生不如死?
“金子,我真的撐不住了,我想要休息了。”明珠搖搖欲墜。
她若一直強撐,完顏亨也許還不會相信她已經解了毒,她這樣示弱,他不得不相信是她太虛弱。
“你是要躺下睡一覺還是怎樣?”完顏亨已經給她挪了一個空地。
明珠抱著他的額頭吻了一下:“大姑姑在等我。”
“那、你、好好休息。”完顏亨念念不舍,他其實想說:抱著你你會睡得更好,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