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悟道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3466字
- 2019-06-05 12:28:00
馬車走得很慢,東方丁丁給明珠在車內療傷。明珠幾乎丟失了身體里所有的鮮血,可最會讓她痛不欲生的,一定是肚子里的孩兒。
小寶寶走了她卻還活著。
明珠自然知道完顏亨所講的不過是為了哄她,而東方丁丁是為了護完顏亨和她倆人的周全,可小寶寶確實是死了,她不會原諒的——只是她自己。
“大哥,你這么賭,賭輸了怎么辦?”
“也許他會讓我死,也許他會讓我更痛苦的活著。可人生無數的境遇都是場賭博,贏了是生、輸了是命,沒得選。”
這終歸是他永不丟棄的血性。
完顏亨和完顏必布趕著馬車,輕云陪著金鈴兒留在了那片美麗的山坡上,完顏必布要護送完顏亨他們到無憂谷。
完顏必布坦白的說:“我沒想到煮酒還有這樣一段孽債,可惜了。
這次這個‘煮酒’就是利用她的消息把我騙來的,大哥,對不起,其實這次我來,只想不顧一切的殺了她。
我恨她‘害死’了你,雖然你不準我找她報仇,可我這幾年,卻只為一件事活著:就是千方百計的要她為你償命;我還恨她奪了我對輕云的愛,我對輕云那么好,輕云卻一心只對那個——她好,所以我更恨她!
大哥,我錯了,我永遠比不上你。
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情會讓人去不顧一切,我罵你瘋了!卻不想后來我遇到了輕云。
她以前對我就是個高不可攀的仙女,你知道的,我曾經對她有過的心思。只是當時以為大哥你......我從不敢有什么別的企圖。
我是個壞人。但大哥知道,我還是從來都鄙視這種愛好。
發現輕云的秘密,我卻還是不可救藥的迷戀上了她。我以為我們該平等了,這樣的她我都可以大度的接受,她應該對我感恩戴德,從此對我忠誠無二,我甚至還真真心心的許諾:她只要為你報了仇,我就同她一道歸隱。卻不想,她根本不在乎我、背叛我,一心一意只對她好,那個親手殺了她娘親的人!
我想不通,所以我恨她!
大哥,如果我不這樣偏激,輕云就不會這么慘死,她臨走前說的‘謝謝’,是什么意思?”
馬兒帶動著車轱轆慢慢的前行,兄弟倆慢慢談吐著心事,化解著心結。
完顏亨說:“輕云一直是孤云一樣縹緲神秘,或者說更像云霧中那孤傲的青松,挺拔清傲,我以前有的時候不懂,對著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偶爾會冒出松柏之感,現在明白,這大概是她骨子里一直不愿折服的男兒氣吧?
我從沒想過要去窺探她的秘密,哪怕連煮酒都在提醒我,我也未曾去想過要好好深究,至少從沒曾懼怕過她可能會傷害到寶寶,就像我信任煮酒一樣的信任著她。
其實現在想來,她這仿佛凌駕于一切凡塵上不容褻瀆的“美”,不過源于她從小就沒有的安全感,她在封閉孤立自己,哪怕她有一身縱橫天下的武功,她依舊深深的懼怕四方墻外那陌生的一切。
息肌丸能改變她的肌膚、她的體味,但改變不了她骨子中流淌的男人的血液,她愿意一直默默守護寶寶,也許就是她曾經男兒身的愛戀燃燒了起來。
輕云從不容許別人輕易靠近她,可她接受了你。后來縱然她受了重傷被寶寶廢了雙手,可你要那樣傷害她她也絕對可以反抗,至少能離開你。這個女兒的身體跟了她二十多年,她已經把你視為她女兒身的依靠,你給了她渴望的安全感和快樂,她信任你。
必布,我們曾經那么傲慢的鄙視她是個殘廢、怪物,可她其實比我們都健全和簡單,愛,她便會一世守護而不求任何回報;不愛,她便放棄卻沒有任何怨恨。
必布,你看不懂嗎?她在謝謝你,謝謝你曾經給她的陪伴。
生命對她早就已經不重要,你放棄了她她便放棄了自己,就這么簡單,她卻并不恨你。”
完顏必布呆呆的發了半天的呆,紅著眼終于哭了:“我不配!你們把愛化作對彼此的守護和付出,我卻把愛化作了傷害和報復!
大哥,我也有妻有妾有數不清的女人,私下里還一直笑你,讀南蠻的書讀傻了,恨你不知輕重,會為了一個女人丟棄一切。直到后來我遇見了輕云,她讓我終于體會了什么叫欲罷不能的情愛,可我,卻被仇恨蒙蔽了雙睛,丟了她現在連我自己都丟了。
但凡我多懂得一點點你和她之間的那種鍥而不舍的愛情,懂得愛情其實不只是占有和享受,還要多點付出、多點信任和胸懷,輕云就不會這么死了。
你現在卻還告訴我:她不恨我......豈不是連一道繩索都不給我松懈,羞愧死我嗎?”
完顏亨嘆了口氣:“我們都是被欲望捆綁的靈魂,沒有誰比誰自然就修得靈臺清明,悟得了塵世濁道。”
完顏必布頓了頓,問:“只是大哥,你真的不再見阿爹了?煮酒一直傳言她有不老神功,你就甘心不死的生命一直埋沒在那無憂谷?”
“你還是沒有看透。”完顏亨笑了笑:“必布,你看這紅塵,四季什么都在變,花也好果也好樹也好,連風、連腳下的大地,每時每刻都在變,沒有永恒。萬物之所以美麗值得留戀,只因為它曇花一現的短暫,我們只要去珍惜而不是貪婪的想要緊抓著不放。
地缺但凡有一點知足,他至少還有十幾二十年的大好時光,來完美的享受他來之不易的自由和幸福,可現在什么都沒了;他的那些手下但凡少點貪念不想那不老神功,一波暗器打來,現在黃泉路上摸索行走的就是我們。
地缺扇動整個武林不過想渾水摸魚,可惜信他鬼話的居然會那么多,才讓這個武林變得這么血雨腥風,枉死了太多的性命。
遼宋一直欺壓我們女真部落,祖父帶領各叔伯建立了我大金,我曾立志以暴制暴以剛強得到天下,縱然萬里江山由無名尸骨堆砌而成,也在所不惜。只要平定后我可以還給他們一番安寧富庶,只要我能以德和法制去治理天下,沒有奴役沒有壓迫、暴力和戰爭,也是一番千古詠唱的功績。
我以為我做得到,我可以是那與眾不同的千古一帝。可暴力一旦形成習慣,誰還會記得那已經被暴力染紅的初心?在暴力上衍生的權力一旦至高無上,其權力必定有踐踏行有奴役性,只要是人,就會有貪婪的人性,就一定會有想要去奴役他人的心。
千百年的歷史,都是天子在殿堂上高枕而臥而佞臣當道。以法制天下,方可天下安。可法用以制誰?制天子還是制佞臣?那誰人會給自己帶一個桎梏自己的枷鎖?只為制百姓,那還哪里成法?
歷史是個不老的小姑娘,代代帝王都在為她更換不同的新衣裳,可霓裳羽衣下依舊是她,私欲橫行的官場墮落昏暗、官員腐敗懈怠,幾千年已病入她的骨髓,她看似青春無敵實已病入膏肓,魚爛而亡潰于內,我以為我可以改變,其實我不能,因為:首先,我自己就不能。
岳飛其實死得不冤,只是死得不值。他帶兵如同治國,岳家軍被他治理得軍紀嚴明,幾乎沒有官場和一個王朝的所有毒瘤,他艱難的建立了一個岳氏軍閥小朝廷。
可他自己也懂。
戰場上將士上下是一條心:為了活著,你只有向前沖才會有活路!可一個國家,老百姓、官員貴族、君王各有各的利益,南轅北轍的利益讓他們永遠不可能是一條心,天子是天子,官員貴族是官員貴族,江山更替君王換姓,可官員貴族還會是官員貴族,榮華富貴只要換個人下跪就可以求得了。
所以治軍和治國是不同的兩件事,岳飛有力治軍無力治國,一旦軍事涉及到政治,它就潰不成軍,這也是他視為好兄弟的王貴會反他的原因,‘莫須有’三個字,就夠了。”
馬蹄聲聲,緩緩而清脆。這拉馬車的馬兒,不及完顏亨的無痕,不及岳飛如雪的白馬,但那顏色像及了岳云胯下的黃驃馬。岳云的一聲“大哥”宛若就在耳邊,手持鐵錐槍,清澈無邪的眼神注視著他,坦坦蕩蕩的豪笑著:“大哥”。
完顏亨哽咽著嘆了口氣:“岳家軍這個軍閥小朝廷可惜了,岳飛看得清楚卻想不明白。
趙構十二道金牌他完全可以反,可他不反。
他到死怕也沒明白的是:皇權,不是他可以信任、治天下、為天下的皇權,皇權,只是某人的私利品。
可笑他一世英雄,卻寧可妄想著用自己的鮮血來喚醒一個可以治天下的裝睡昏君,也不愿意自己去試一試。
所以他死得不冤——迂腐,死得不值——白死。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阿爹對皇權向來沒有覬覦之心,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便因我而滅吧。阿爹的完顏亨已經死了,這后輩之中也沒有第二個完顏亨,現在是阿爹和我們家族的鼎峰之時,該退后一步想一想了。告訴阿爹,早做打算,懂得急流勇退的才是最聰明的人,這是對子孫最好的庇佑。
無憂谷是個藏匿隱世的好地方,有玄機天罡陣和地煞陣守護。完顏亨已死,天下紛爭再不會有他的身影,江湖上寶寶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魔,討伐聲一片,幸喜地缺做得干凈利落,還無人知曉我們現在其實是草木皆兵,狼狽逃竄毫無反抗之力的‘惡魔’。”
“那東方前輩不是很會用毒嗎,誰又可以傷害到你們?”
“雁過留聲,破立相佐,現在隨便一個不入流的武師,都可以找我們的麻煩,若用毒會平起風波,江湖不是我們一個人的江湖,人才濟濟,自然會露出破綻留下線索。這種時候,要平安行到無憂谷才是最重要的。必布,謝謝你,只是你以后作何打算?”
完顏必布頹廢的說:“大哥的道理我懂不了這么多,大哥要我戰我就戰,大哥要我退我就退,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話給阿爹帶到。
現在大哥都已無心天下霸業,我自然更心灰意冷,我愧對輕云,送大哥到忘憂谷后,我想找一寺院剃發為僧,從此靜下心為輕云祈福,補償我對她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