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誰是誰的孽債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4103字
- 2019-04-19 16:52:42
秦檜很平靜的,毫不猶豫的說:“為了你們,我可以跪著!”
秦檜的坦白,讓明珠又痛又恨!
岳家莊,完顏宗弼要抓老祖母一家為人質,就為逼迫岳飛跪下來。
可老祖母讓完顏必布帶話給完顏宗弼:即便在兩軍戰前,她這個娘親不會讓岳飛跪而岳飛也不會跪!老岳家全體老小婦孺都敢坦然選擇死亡,而岳飛也會讓他們這樣體體面面的去選擇死亡。
這,才是站著做人的根本,大義的真諦!
岳爹爹選擇的是大家,他是為天下人的大家舍棄了自己的小家;爹爹選擇的是小家,他是為自己的小家而舍棄了天下的大家。
北國那樣凄苦歲月中,可如果爹爹選擇站在生,現在還有一心種著薔薇的娘親嗎?還有子女嬉戲著的親大哥嗎?
可這,又如何可以成為賣國求榮的遮羞布?!
秦檜平白的漠然催落了明珠的淚水,這是意料中的結果,卻是她最不想要的結果。她艾艾的哭著:“可人跪久了,就不知道他原來可以站著、本來就該站著;自己跪久了,還會要求別人與他一般的跪著。爹爹,這樣好嗎?”
秦檜為明珠擦拭了眼角潤濕了的睫毛:“流淚的不一定就軟弱,不流淚的也不一定就堅強。
寶寶,政治是一場誰都看不懂的戰爭,爹爹摸爬滾打這么多年,只想讓我最愛最親近的人過得好。在我困難的時候,信仰離我很遠,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信仰一無是處。
寶寶,現在,至少官家是高興的,至少臨安府是安全的,至少我們身后的很多百姓還有個遮風擋雨和完整的家。
賦稅朝朝代代都有,餓死苦死歲歲朝朝都有,至于是功是過,是屠戮還是救贖,歷史自會定論。爹爹不在乎,有你們就好。”
秦檜瘦削得不是那種瘦骨嶙峋的干骨頭,但天生就有種陰郁不與人親近的味道,干練和城府只隔著一層紙,朝堂中,他可以不說話,只需瞟他的對手一眼,那人就會自然的拱下他的腰身。
但此刻這眼卻是溫柔的,爹爹溺愛著孩子的溫柔,這是爹爹無數次看娘親的眼神,看自己的眼神,和看他認可的親人們的眼神。
它是暖的,但極度的自私。
岳爹爹就像破云而出的太陽,在大家以自我為中心的私欲被千年冰凍圈養成了一種習以為常,他的光反而成了一種另類,總照不亮那些冷漠了的旮旯角落。他負重而行,走得很辛苦,但他無悔,他覺得:值!
“爹爹,您縱然不是我的岳爹爹,您也不能這樣堂而皇之的打著‘愛’的名義,去做傷害多數人的事情啊!”
這話在秦檜父愛洋溢的目光中,明珠終沒有說出口,她知道,自己幻想的答案是沒有了,這本就是個荒唐的幻想,只是自己一門心思的不敢去承認罷了。
破碎的心飛揚似塵,好不容易拼湊起來,早沒了生氣,但終歸還勉強起著聯絡血脈親情的作用,便終下不去心去戳破,不戳破,就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血濃于水的一家人,父慈子孝的一家人。
“是,你是個好爹爹,很好的爹爹。”明珠真誠的、弱弱的說。
如果是旁人,她早已經給他定了漢賊的罪名,她也許早已經劍起除奸了,可他是她的爹爹,這個很愛很愛她的爹爹,隱忍不流露辛苦的爹爹,她能怎么辦?
明珠不再說話,但她已經知道該怎么做了。
提不起劍,就只有放棄這顆不堪負重的心。
又過得十來日,一切都大好了。
心蕊說她該走了,明珠也知道自己也該走了,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便約起到西湖一游。
秦一飛的寵妾終于見到了明珠。水綠色的對襟齊腰襦裙,襟角和裙擺處綴了點淺白色的小杏花,青綠色的絳帶系在芊芊細腰上盈盈可握,她羸弱得像弱柳迎風,柔靜得嫻雅無爭,一分憂蓋了一分愁,一分愁蓋了一分病,一分病蓋了一分嘆息,半絲沒有秦一飛吹噓的那種神秘的俠女氣氛和不可一世,惹不得的霸氣。
就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女子,什么都不是。
心蕊帶著明珠悄悄離開了這個大家庭,明珠對頭上差點插得像刺猬的珠翠極不習慣,脖子都好像要被壓斷了。
可這是王氏這個娘親的心,她就希望所有漂亮的衣服都給明珠穿上,所有最美最昂貴的首飾都給明珠帶上,所有所有好的一切的一切,她都想給這個女兒,她的女兒。
明珠打定了主意要走的,自然乖巧的由著娘親,只要娘親高興就好,算是對又將離開她的歉疚吧。
而這一別,她不知道又會是多久,或許,很久很久——很久。
明珠疲乏了,呆坐在亭子中,看著湖面上的各式泛舟。
一襲藍衣,兩道劍眉,一對深眸,高挺的鼻梁干凈明潤,嘴角溢滿了的寵溺藏都藏不住,小心翼翼的好像一碰就會碎。
完顏亨消瘦了好些也憔悴了好些,潤濕的眼中多了很多愧疚,很多膽怯,很多罪過的承擔,就連他刻畫在唇角的慵懶笑意,早就不復存在多日。
眉頭微顰,完顏亨一邊給給明珠掛著醉逍遙、青鸞寶劍,一邊低聲說:“寶寶,我回來了,你的金子回來了。”
為這一天,完顏亨等了好久好久,等待的每一天,都像一個輪回般的漫長。他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躲在看不見的角落,誠惶誠恐的等待,等待心蕊給他創造的一個恰好機會,等待明珠還能聽他一句話的機會。
心蕊等的就是完顏亨,她答應了要幫他。
低聲細語,一字字,一聲聲,伴隨著他熟悉的味道滲入明珠的心扉,熟悉得好像他從未曾離開過。他的眼潤得像水,聲音醉得像酒,掛完了醉逍遙、青鸞寶劍,明珠居然呆笨的一動不動。
希望的小火苗在完顏亨心中升起,欠下身,他終于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到了懷里。
這個懷抱?
那一幕又來了,白生生的……各種聲浪。
明珠突然頭暈了,惡心了,麻木令她手足抽搐,好久沒有發作的顫抖,又鋪天蓋地的襲來,胃中翻江倒海,她嘔了又嘔,直到吐出了黑綠色的苦膽汁。
她的牙咬得咯咯直響,眼閉得緊緊的,頭上珠釵的皚皚熒光映得她面色更加蒼白。她整個人抽搐得變了形,她企圖一下一下重復著掐捏著自己,沒有力氣;她更想要逃到湖里,也沒有力氣;像一團爛肉她癱軟著滑倒在地,無助的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水,好像只有呆在水里,泡著泡著、好像要一直泡著才能洗干凈被他沾染上的污穢。
心蕊告訴過完顏亨,她這樣瘋癲的情況。完顏亨不敢想象,可現在見了,這痛苦,與牽機藥的毒,有何區別?
簡直是比牽機藥還痛苦啊!
處理完那邊,完顏亨就匆匆趕過來了,可他不敢冒險去見明珠,只能小心翼翼的等待,不敢逾越半步。希望等待到明珠稍稍平復的時候,給與他一個死乞白賴說話的機會。
心蕊終于給他發來了信息,完顏亨誠惶誠恐的接觸明珠,明珠沒有反應,居然僥幸的以為:寶寶、寶寶還可以原諒他,他還有一點希望。
心痛得,完顏亨只想給自己一刀!
他不敢去觸碰顫抖在地的明珠,只能輕聲求著:“寶寶,你看看我,我是金子,你的金子,你一個人的金子,我再也不會走了,三十而立,我來娶你來了。”
明珠只在那里機械的抓捏著自己,完顏亨的頭嗡嗡著響,淚不自主的掛到他的睫毛上。明珠一身的青紫令他觸目驚心,她所承受的痛,心蕊遠遠沒有向他表達出來。
而這些傷,都是自己給她的,是自己一下一下給她刻上的。
自己確實那么污穢不堪,可這一切不必你來承受啊。完顏亨想拉明珠的手,想要抱緊她,他不能讓她這樣傷害自己。
可手指顫抖,他盡然伸不出去。
“啊——啊——啊!”
終于,明珠歇斯底里的爆發了,她瘋狂的推開完顏亨,抱著腦袋,面目猙獰的大叫了起來,這尖叫聲——絕望和恐怖,震得數木上歇歇的小鳥飛了起來,沖散了天空中游弋的云彩。
完顏亨嚇得,呆了。他知道她痛,可、這么痛.....寶寶,我怎么辦?
秦檜等一眾人都被驚動來了。
王氏一見完顏亨,就怒了,果然是他,就是他!
王氏瘋了一樣的沖上去,對著完顏亨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你這個禍害,你對我的寶寶做了什么,每次都是你,你真的要害死她才好嗎?你滾,快滾!要不我殺了你!”
明珠顫顫巍巍的指著秦檜,指著完顏亨,道:“你們、你們……”
凄苦的淚落了下來,那些話怎么說得出口:爹爹,你還不趕快拜見你的主子嗎?你們還在裝模作樣?還在弄虛作假?還在瞞天過海?還在演戲嗎?
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秦檜略微遲疑,眾目睽睽下,明珠的反應太過激烈,做戲必須要做全套,早在心中定好的打算,看來真的只好鋌而走險了。
咬著牙,秦檜拔出了一個護院的劍,沖向完顏亨吼道:“你是什么人,敢傷害我女兒,拿命來!”鐵青著臉,撥開王氏,一劍刺了下去。
這,真沒有商量過。
完顏亨流淌的是大金國完顏氏的血,與生俱來的倨傲,不會因為嘴角偽裝的慵懶笑意而改變。對秦檜,骨子里,完顏亨只把秦檜高級點運作為自己的一顆棋子,低級點就真的只把他當作是主與奴的一條狗。
不平等的主與奴,完顏亨只有命令,還不屑與之商量。
而秦檜,為了家人,他也會破釜沉舟!現在,他就是在破釜沉舟,他掐定了完顏亨的軟肋,他就敢去破釜沉舟。
完顏亨一動不動,任憑那劍刺進自己的身體。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這傷口,覺得這樣甚好。秦檜這么笨拙的將他們的關系撇清楚,哪怕打死明珠她也不會相信,但她的心終歸是得到了一絲慰藉,心情是好的,這樣甚好。
完顏亨只把目光又旁若無人的轉向了明珠,他就那么呆呆的看著明珠,一直看著,眉頭皺得比泰山還重,死氣沉沉的沒有一點生機。心里翻騰的卻是洶涌苦海:寶寶,你這樣,真的是恨毒了我,今生今世是不是再也不可能原諒我了?好,你要,我傾其所有的都給你,你不要了,我也不要了。既然這樣,死在你的面前你會不會不再怨我?既然這樣,那你便看著我死吧。
掛著淺笑,完顏亨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看來還是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他已經生無可戀,他的自尊讓他放棄去請求、辯解,就那么看著那個他愛得那么辛苦的女人,對王氏的拳腳不閃不躲,對秦檜的劍也不閃不躲。
秦檜是個文官,可劍也深深沒進了完顏亨的身體。看得出,秦檜是一心要殺完顏亨,而完顏亨,也一心要求死。
“不要。”寶靨大叫了起來。
心蕊一把及時的搶了秦檜的劍,罵到:“你們瘋了!”
心蕊一耳光向明珠扇去,打在明珠木呆呆的臉上,她要打醒她。
明珠沒醒,她醒不了,頭昏暈暈的直轉,天地都混為了一談,好像在自己問自己:“爹爹怎么敢殺他呢,為了表演給自己看他沒有通敵?他為什么不躲呢,為了證明爹爹敢殺他就沒有通敵?你們好,好,都在演戲,又在演戲;都在騙我,又在騙我。
騙我這個“小傻瓜”。
可我不是你們的天下,無需你們處心積慮的為我演戲,關我什么事!”
明珠的頭好痛好痛,痛到爆裂了,痛到她再不敢亂想,任憑身邊的一切在她面前移形換位的閃動。
楊柳低垂,西湖水紫霧泱泱,流水桃花的美景別有天地,大好風光。可一群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弄呆了,寵妾終于明白:這明珠的確與眾不同。
“你要看著他死就看著他死吧!”
心蕊對自己會對明珠動手也驚詫了,更為完顏亨著急著護在明珠的面前哭笑不得。她氣得將傷藥扔給明珠,將所有的人不由分說的都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