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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京保衛戰親歷記
  • 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
  • 5258字
  • 2019-09-16 14:29:35

抗戰中的江陰要塞

杜隆基作者當時系江陰要塞司令部探照燈臺臺長。

自一·二八之后簽訂淞滬停戰協定以來,江陰要塞已成為長江的大門,扼蘇州至常熟、福山之線要沖,地位非常重要。當時我正在江陰要塞司令部工作。要塞司令許康,經常教育官兵,有幾句口號:“江陰要塞是我們的家!”“江陰要塞是我們的墳墓!”“我們一定要與江陰要塞共存亡!”每次總理紀念周,他一定要帶頭高呼這幾句口號,凡有點血性的男兒,都為這些口號所激勵,決心守衛在長江大門前。

要塞的戰備,從外表上是不易看出的,就是江陰要塞的工作人員,也難知其全貌。如在江陰構筑要塞工程的工程處,是由參謀本部城塞組派出的。就在八一三以前,軍政部兵工署突然運來八門從德國買來的八點八公分高平兩用半自動火炮,彈藥和觀測、通訊器材齊全,四門裝在東山,四門裝在肖山。這種火炮兵工署共買了二十門,江陰要塞裝八門、江寧要塞裝八門,還有四門裝在武漢外圍的白滸山。這種火炮命名為“甲炮”,其番號是:江寧要塞為甲一臺、甲二臺;江陰要塞為甲三臺、甲四臺;白滸山為甲五臺。甲炮高射時,射面高為六千公尺,射程遠為九千公尺;平射時最大射程為一萬四千五百公尺。當時高平兩用火炮“甲炮”算是最先進的。同時還運來四門十五公分加農炮,命名為“丙炮”,裝在西山為丙一臺,彈藥和觀測、通訊器材齊全,彈重為五十公斤,彈型尖銳,彈種有穿甲、爆炸兩種,最大射程為兩萬兩千公尺,“丙炮”亦為當時最先進的火炮。甲三臺、甲四臺、丙一臺的官兵,均由陸軍炮兵學校要塞科負責的要塞炮兵干部訓練班組織訓練,當時由德國負責技術的人員陳門蓀(譯音)指導訓練,訓練完畢,即編屬江陰要塞司令部。這樣,江陰要塞就增強了抗戰的力量。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一、十二日兩天,日本的兵艦陸續不斷地下駛,它們通過江陰要塞時,日艦的炮衣穿得好好的,炮手都離開炮位,在艦尾甲板上站著,沒有絲毫的戰斗氣氛。按要塞的慣例:敵艦或友艦,無論是上駛、下駛,立即電報參謀本部,下駛一艦即電報一次。日艦為什么連續下駛,我們當時是不知道的。八月十二日傍晚,接到南京的電話,問這天晚上值班人員的姓名,這就引起司令部的重視,值班人員每晚都有,上級從來沒有查詢過。這晚的值班人員,也就查詢了各處的情況。這晚十一時左右,江防司令部派員將江陰要塞各內港所停泊的海船,調離內港,開赴長山腳下面灘頭,按等間隔,一字排列江面,拋錨看齊,由一位海軍軍官帶來一分隊海軍軍士,每只船上去一名軍士,下到艙底水門處待命。到了夜間十二點整,即八月十三日零點,一聲號令,指揮艦上口哨齊鳴,叫原來船上的人員速到甲板上集合,下船登岸。在水門處待命的軍士,已將水門旋開,船已進水,船身漸漸下沉,成為江陰要塞的長江封鎖線。這時的值班人員,從夜間十一時起,不斷地以電話查詢各臺和港口,聽到號令,才知道是封江。被沉了船的船員,集結在黃山港待遣,訪問了他們,才知道沉船時的詳情。長江已封鎖了,八月十三日參謀本部來電說:日艦有一艘已關在封鎖線內,速派隊搜捕。江陰要塞司令部即派部隊,沿長江兩岸向鎮江要塞方向搜捕,至團山邊境,兩隊相會,并未見日艦的蹤跡。再詢問狼山、白茆口監視哨,才知日艦已全部逃走了。封鎖長江,是抗戰的一個措施,也企圖把長江內河的日艦封鎖在長江之內,消滅日軍一部分海軍力量。這樣的機密情報,敵人是怎么知道的?后來才知道是行政院的機要秘書黃浚將行政院高級會議決定的抗戰決策和措施出賣給日本駐京使館,以致日艦都在封江以前全部逃走。封鎖長江的計劃落空,也使我軍處于被動的狀態,未能在短期內把上海的日軍推下海去。

江陰要塞正在從精神和物質方面,準備對日作戰,日本侵略軍的空軍經常襲擊江陰要塞。大約在九月下旬,日機的兩次空襲,都從上午起延續到下午四時左右,每批來襲的敵機三架至九架,這批未走,那批又來,輪番轟炸長達七小時之久,把當時停泊在江陰江面的寧海、平海、應瑞(還有一艘記不清)等四艘兵艦全部炸壞。江陰要塞新裝的甲三臺、甲四臺高平兩用火炮,第一次向敵機射擊,盡管當時是初次參加戰斗的炮手,動作不夠熟練,仍然給敵機以重創,有的敵機負傷逃走,有一架敵機被擊落墜入江里,新裝的甲炮第一次就顯示出威力,這就鼓舞了要塞官兵的士氣。

十一月上旬某日上午十時許,日艦五艘,駛到封鎖線外拋錨,準備向我要塞射擊。我肖山的甲四臺,早已發現敵艦,以測遠機嚴密注視,測得敵艦距我炮為一萬二千八百公尺,隨著一聲“放”的口令,四發炮彈齊出,正落在敵艦甲板上,而敵艦的炮彈也落在我肖山前面的江中。甲四臺即又連續快放四發,只見敵艦中彈起火,迅速起錨逃走。

十一月中旬,接軍政部來電:“暫守江陰候令撤退,中正。”緊接著又接軍政部來電:“將新炮準備拆到后方安裝,鐵駁一到即行起運,應欽”。司令部接到這兩封電報,先是想保密,后來因要準備拆運新炮,先松地腳螺絲,就不能向士兵保密了,本來要塞司令許康的幾句口號,在官兵中激起了與要塞共存亡的決心,這樣一來,我軍軍心就有所動搖。當時的許康煞費苦心地向他們說明情況的變化,才把軍心重新穩定下來。可是,等候軍政部的鐵駁,等了幾天也未見到。這時,接軍政部電:“固守江陰,中正。”鐵駁起運新炮之事,也未提及。同時又接到京滬衛戍總司令部的代電:英、美、法、蘇都同情我與日軍作戰,并予協助,平漢線我軍已收復保定,正向北挺進,津浦路的我軍已收復滄州,諒京滬之敵不敢深入。我們當時也知道這是個安定人心的代電,也希望能鼓舞士氣。緊接著軍政部又來電報:“死守江陰,中正”。這個星期的變化之大,已讓人感到事態的嚴重。電報由“暫守江陰,候令撤退”到“固守江陰”而“死守江陰”,新炮的地腳螺絲,由緊而松,又由松而緊,官兵的思想,由穩定而浮動,又由浮動而稍穩定。盡管如此,絕大多數的官兵,仍抱有與要塞共存亡的決心。

十一月二十二日晚,接到緊急情報:大場我軍陣地已被日軍突破,我軍戰線已轉移到蘇州河一帶。這樣,江陰要塞的作戰準備,更加緊迫了。江防軍總司令劉興坐鎮江陰,指揮戰斗。江防,總司令部的戰斗序列是:江陰要塞司令部,江防司令部——即電雷學校,及繆澂流的第五十七軍,下轄第一一一師和第一一二師,早在江陰外圍楊舍、后塍之線,第一一一師為總預備隊在江北靖江地區,還有何知重的第一〇三師,部署在長山以北亙江邊之線。十一月二十三日,敵有沿京滬線(滬寧線)進犯之勢,乃將第一一二師調到錫(無錫)澄(江陰)公路的祝塘、青陽之線。第一〇三師仍在原地區,與第一一二師作為要塞的守備部隊,江陰要塞司令部下轄東山、西山、黃山、肖山、鵝山等八個炮臺,共有大小口徑火炮三十三門,另有一個配備一五〇公分榴彈炮四門的重炮連、工兵一連、通信兵一連、守備營兩個,第二營只有兩個連,這兩個營全是步兵,只能擔任要塞區通路哨所的警衛。

十一月二十五日,無錫失守。日軍開始由錫澄公路向江陰要塞區的背后進攻要塞。是日,敵炮兵向江陰城關附近的君山進行試射,我要塞炮臺這時正在搜尋敵之炮兵陣地未及還擊。下午,我長涇方面的步兵報告,敵已將火炮進入陣地。我利用步兵作為前進觀測所,一面觀察敵軍動態,一面指揮我要塞炮兵射擊。二十六日上午,敵炮兵向我黃山要塞炮臺射擊,我黃山炮臺還擊,我東山、西山炮臺同時還擊,雙方炮戰,甚為激烈。約在十時左右,敵升起兩個氣球,進行方位交會法向我要塞射擊,我要塞炮臺亦予還擊,敵我展開激烈的炮戰;在敵炮彈中,含有部分瓦斯彈,我要塞炮臺,都在高地上,江風吹送,瓦斯不能久留,因而受害不大。可是敵兩個氣球卻對我要塞的危害頗大,經測遠機測得敵氣球距離為一萬七千公尺,我炮臺其他火炮的射程都達不到,只有丙炮射程能達到,但又不知敵氣球基地位置,只好瞄準敵氣球射擊,僅射擊了兩回,敵氣球即行下降而消失,敵炮兵也停止射擊了。這時,我前線步兵報告:敵炮兵正向無錫方向移動。二十八日上午九時許,在薄霧中,見遠方無錫方向,又升起兩個氣球,聽到遠方炮聲,但未見敵炮彈落在要塞炮臺上,詢問我前線步兵,才知道敵炮兵是向無錫方向變換陣地,避免我要塞炮火的壓制,轉向我步兵陣地射擊。幾天來的戰事,都是我要塞炮火與敵炮兵火力展開炮戰,敵空軍很少活動,那兩個氣球又是危害我前線步兵的東西,測它的距離,距我有兩萬七千公尺,我丙炮最大射程只有兩萬兩千公尺,要破壞敵氣球,曾請求南京派飛機來協助,去電后未見飛機到來,只有讓它肆虐。敵炮兵陣地后移,把火力轉向我前沿陣地,我步兵受敵炮火的壓制,傷亡較大,呼叫我要塞炮兵壓制敵炮兵火力。因距離遠無法支援,步兵只得于二十九日晚向后轉移。次日上午,敵炮火又追襲我前線步兵新陣地。我方又退守南閘附近。這時敵人的重火器亦有所增加,輕型坦克已在前沿陣地出現。要塞炮臺的火力,壓制敵之重武器火力,戰斗甚為激烈。從戰況判斷,江陰東北方面,似非敵之進犯方向,乃將第一〇三師調江陰城防,并有花山、齒山的永久機槍掩體側射火力,以協助第一一二師。該師已逐漸退到江陰城壕為依托。

十二月一日下午六時,戰況十分緊張,江防軍總司令劉興召集各軍、師長及要塞司令開會,討論對付戰局之策,第一一二師師長霍守義提出:我們步兵與敵人激烈戰斗了一個星期,傷亡很重,既無部隊來接替,又無部隊補充,要求撤走,第一〇三師師長何知重也有同樣要求,電雷學校教育長歐陽格表示走也可,守也可;江陰要塞司令許康則表示堅決不走。會上“走”與“守”堅持不下。適南京要劉興接電話,劉興接了電話回來說:不必爭論,上級命令撤出江陰要塞,撤退的辦法如下:一、從現在起(晚八時),要塞炮兵火力,向江陰西門外射擊,掩護步兵突圍,到十二時為止;二、十二時后,要塞進行破壞,破壞完畢,從靖江方面向鎮江撤退;三、江防司令部準備快艇和船只,載總司令部向南京撤退。各部隊受命后,按撤退命令行事。

是夜,支援步兵突圍的任務完畢,開始破壞要塞。多年建造起來的要塞一旦破壞,心實不忍,又不能資敵,只得狠心破壞。先將兩架六公尺基線的實體視測遠機和兩架兩公尺直徑的探照燈,由山頂推下,然后破壞火炮,由于支援步兵突圍時,射擊速度較快,改裝后的火炮,有的炮身前端已炸掉一截,破壞比較容易,唯甲炮和丙炮不易破壞,將炮口堵塞上泥土發射,炮身仍然是完好的,只好又派人到軍機械庫去拿硫酸,把硫酸倒入彈藥膛,使甲三臺、甲四臺和丙一臺浸蝕,成為廢炮。我們陪同許康到各個山頭檢查一番。在山上,看到日軍的輕型坦克已到黃山腳下公路上,向肖山行駛。早晨五時左右,我們隨許康乘最后一趟輪船駛向靖江,傍晚到達泰興宿營。

許康認為江陰要塞雖已棄守,還應該協助鎮江要塞,指示向鎮江要塞前進。行到仙女廟,得知鎮江要塞已吃緊,決定組織一隊炮兵干部到都天廟炮臺協助作戰(我也是其中的一個)。都天廟炮臺在長江北岸,江面方向尚無敵情,江南岸之敵,正在向鎮江要塞進攻。隔江支援,通訊時而中斷,炮兵火力又恐傷及友軍。在都天廟協助了一天半的時間,都天廟亦接命令準備撤退,叫我們離開,歸還建制,回到揚州司令部。

十二月八日,許康在揚州見到了顧祝同和鎮江要塞司令林顯揚。顧祝同對許康說:儀征方面沒有部隊,你率江陰要塞的部隊,到儀征守江防,尤其要注意沙漫洲這個地方。許康奉命率部開赴儀征,同時向軍政部報告行蹤。到了儀征縣,縣長出來迎接,詢問了近來情況,才知該縣沒有駐軍,縣里連一個自衛隊都沒有。許康只好將殘余部隊組成一個連,配備在儀征縣城附近的江邊。

十二日上午,許康偕我和鐘勛去沙漫洲偵察地形。沙漫洲在儀征上游二十余里,有一沙咀突出,是一個登陸的灘頭,再向上面不遠,有一岔江支流,地勢確很重要,準備派點兵力來防守。可是這里并無人煙,部隊又無帳篷,決定回縣再商量。我們在回縣的途中,聽到儀征縣以東江邊有機槍聲和小炮聲。回到縣里才知道剛才的槍炮聲,是我江邊的機槍陣地,發現敵人汽艇由下向上駛,我機槍向敵汽艇開火,敵汽艇上的機關炮向我機槍陣地還擊,一面射擊,一面掉頭逃逸。

這天中午,接到第八軍軍長黃杰由天長來電,要許康把江陰要塞司令部的殘余部隊,開赴天長。許康決定派我和鐘勛率官兵十人,十二月十二日下午起程,到武漢向軍政部匯報,他自己率殘部去天長。

十二月十二日晚,我們十余人就在離六合縣十余里的地方借宿,十三日一清早就趕赴六合縣吃早飯,這時遇到原江陰要塞司令部的傳達班長,他佩戴著“京滬衛戍總司令部”的黃色紅字袖章,他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南京昨夜失守了。”我當時將信將疑,敵人不會來得這樣快吧?我們即離六合縣,向滁縣前進。走了約兩小時,碰到我的同學程奎朗。他在公路旁看守著一堆“十五榴”的炮彈,他對我說:“南京昨夜失守了,這炮彈等車子來運到滁縣。”南京失守已經證實。當晚我們一行十人趕到滁縣,乘坐炮兵第十團的運炮列車到達武漢。

到達武漢后,即找到軍政部要塞科,要塞科埋怨江陰要塞為什么不通信息。我把在泰興、揚州、儀征等地向軍政部發電,均未得到回電的情況向要塞科說明。這時軍政部軍務司司長王文宣到要塞科,詢問要塞情況,叫我快把江陰要塞作戰經過作個書面報告。我就把如上面所述江陰要塞作戰經過,寫了一份報告報軍政部。不久,許康奉軍政部命令回武漢辦理江陰要塞的結束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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