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兒！光兒······”施亦空趕來的時候看到孟光呆呆地站在橋對面的一棵樹下，正是波光倒映的地面，月影透過斑駁的樹杈在她的臉上打出幽媚的花紋。

“萬徹！”孟光瞧見了他十分開心，跑著就要撲過去，在末世中看到同類都是莫大的歡喜。

“吼······”

“啊！”

施亦空看著那個笑容即使在黑夜中也絲毫沒有黯淡的女孩在距他幾步之遙的地方突然往河中墜去，他伸手拉住她的一條胳臂，抬腳將那個從水下探出半邊身子的活尸踢了下去，以為安全基地是徹底的安全，卻不想這水里還藏了一個。

孟朝痛苦的捂著肚子，她可以清晰地感到肚子被劃開，溫熱的血正汩汩流著。

“萬徹，救我······”她從來沒這么害怕過，生命似乎隨著鮮血正一點點流走。

“光兒，你放心，我一定救你。”施亦空身體發顫，眼中滿是急切和惶恐。

孟朝有些驚異于他的反應——為什么這么著急呢？只是個相處幾月的鄰居而已。驚異之余又有些安慰，到底是有人在乎自己的啊。

“光兒，睡一覺，等你醒來定是安好。”施亦空一手捂著她的傷口，一手撫了撫她的臉，然后合上她的眼瞼。

孟光起伏的胸漸漸不動了，四肢也軟了下來。最后一刻她竟不害怕了，隱隱有些期待，期待什么呢？她似乎看到身邊的男人取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臟位置，他的心可以救人嗎？

一年后，幽冥宮。

“孟夫人，該回了。”

孟光身著一身純白色襦裙，直望著遠處，不說話。

“孟夫人身子初愈，該多休息才是。”巳玦給她披上披風。

“王當真是用自己的心換回我這條命的？”

“主上用誅心匕剜心換命，奴婢親眼所見。”

為什么呀······看來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是真象，但是為什么要犧牲一顆心救她呢？不過熟面交情竟值得他做到此等地步？

“奴婢聽聞主上走出墓室時是沒有心的，修煉了五百年突然想要一顆心，后來損了百年修為還真有帶回了一顆。”

沒有心，是了，施亦空，字萬徹，乃修行千年的僵尸。原主是位郡王，薨時心愿未結，一口生氣不吐不咽，存于胸腔，加之身處楠木棺槨、地位風水寶地，百年之后尸身不腐，帶著原主的心愿有了靈智，千年之后道行幾欲近仙，成了尸城的王。尸王一路順遂，原主的心愿他已記不清，唯獨有一點讓他苦惱——他沒有心。不知誰挖走了這位郡王的心，他跌跌撞撞從墓室走出來，低頭看到了自己空蕩蕩的胸腔，彼時他初開靈智，只會食生肉，并無多想，可隨著靈智漸全他總覺得自己是人，既然是人便該有人擁有的一切，他獨獨缺了心。據說尸王修為最高時曾重塑五臟，那顆心竟也跳動起來。

不知僵尸有心究竟有何用處值得他大費周章，不過再有用如今也沒用了，心又被剜了，這次是心的主人自己剜的，而且從前素來寶貝心臟的尸王也不再提要心的事了。

“回吧。”孟光轉身看了看巳玦那雙沉靜無波的杏眼，突然問道：“五百年道行，蛇族中人，做這尸域的奴不委屈嗎？”

巳玦的頭低的更低了。“奴婢的命是主上救的，能有一處安身之所已是恩典。”

孟光垂眼看著他彎下的身軀，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三百年前在沉羽湖畔被王救起，記憶全失，唯有一塊玉玦能證明你的身份，可那玉玦上的花紋只有一半。你天賦甚高、法力不低，不到十年便被封為將軍，可惜后來你不服王令，數次頂撞于王，官銜一降再降，一年前我來到這幽冥宮的時候，你已經是內侍了。這一年來你做得很好，我會向王引薦你重入官場。”

巳玦趕忙跪下，道：“奴婢初見媵時便覺親切，自愿侍奉，絕無他想。”

孟光嘆了一聲：“唉，總歸是你的前途，隨你吧，等哪日你改了主意再告訴我。”

“是。”

孟光如往常一樣，賞完風景就回祥意閣，這次卻叫人攔在了半路。來者一身水紅襦裙，是施亦空唯一的孺人——代薇。

“姐姐安。”孟光行禮。

“阿爺阿娘只我一個女兒，何時候多了個野種？”

“禮官說，同為王妾，姐妹相稱，妹妹不過照規矩辦事罷了。”

“你······”

不等代薇發作，孟光繞過她就疾步離去了。

“還拿規矩壓我，這也是你的禮數嗎？！”代薇看著孟光的背影氣得幾乎跳腳。

“我早晚······”還想說什么，看了看周圍的侍臣卻又住了口。向近侍吩咐道：“邀四夫人品茶。”

綴意閣。

四夫人悄悄品著手中的茶，偷偷打量代薇。代薇輕咳一聲，悄悄立馬收回目光。

“悄悄，你不過五百年化形尸精，是如何成為王媵的？”

“都是孺人提攜，孺人對奴恩重如山。”

“你說這話叫我想起我們四人在這幽冥宮的許多年，那是何等和睦？可如今來了個孟光，不過是個凡人，一來便是媵妾，獨住一閣，吃穿用度竟越過了我等，唉······”代薇說著，抬手去揉太陽穴。

悄悄見了趕忙起身，去服侍她按摩。

“孺人何須煩惱，那人年紀小、長得好，王新鮮罷了。”

“新鮮？新鮮也該有分寸的，我不過向王提點幾句就遭呵斥。今日她對我不告而別，明天若是晉封孺人，你們更沒好果子吃！”

“孺人息怒，那孟光從不與人交往，也不知究竟是個什么性子。奴與她同級，明日奴去探探，回來稟報孺人。”悄悄試探地問道。

“好。”代薇這才有了絲笑意。

次日，祥意閣。

“光妹妹，雖然你最得王寵愛，可后庭終歸是代孺人做主。你初來乍到不熟規矩，若是得罪了孺人，孺人發作起來，那可怎么辦？你只能告訴王，可王又向來厭煩后庭女子爭斗，到那時吃虧的就是······妹妹自己了。呃，我也是看妹妹是新來的，好心規勸。”

“悄悄？”孟光看著眼前怯怯弱弱的女人。

“是。”

“你在這幽冥宮待的太久，竟真以為自己是王媵了嗎？”

“你······”悄悄一時嗆住了。

“唐朝亡了一千多年，如今不過在地下重叫了王號，你便真以為皇朝復辟了嗎？你是我們五人中唯一尸族，這般年歲開了靈智，機緣極佳，你不知珍惜修行，反效仿深宅怨婦長舌挑撥，難不成還能誕下王子繼承王位嗎？”

“不！此話說不得。”悄悄說完，忽覺得自己真是個王府后院的怨婦，至于修行，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被人稱作夫人太久，便習慣以媵位自處，可幽冥宮從來不是真正的王府，她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王媵。

“尸族地位尷尬，妖界不容、鬼界不收，雖自古有之，但至今數千年連個姓氏都沒混上。你身為其中一員，是習慣了為人世各族所鄙？”

“今日是悄悄莽撞了，悄悄敬茶謝罪。”悄悄舉茶齊眉。

孟光接過茶，語氣謙和。“何需如此，光不過不想你被瑣事煩擾誤了修行。”

“多謝提點，告退，”

孟光起身送悄悄離去，回來呆坐在梳妝鏡前。

鏡中的女子面龐為珠光映照，甚美，可這張臉有多久不見日光了？幽冥宮建于地下，終年不見日月，若不是施亦空在閣前幻化出人間朝暮，她幾乎感不到時光流逝。她要在此地過完一生嗎？等老死輪回，身邊的人不變，自己卻枯萎了容顏？或被制成僵尸，渾渾噩噩幾百年，期待著哪日開啟神智帶著點點記憶重生？不，那不是她了。會有一日離開吧······

“光兒，留下陪我吧。”

施亦空將自身后將孟光圈入懷中，生怕失去。

孟光轉頭看到他眸中溫柔繾綣要將她纏住了似的，回身抱住，終究沒有回答。

“無妨，無妨。”

孟光怕施亦空失望，卻反被他安慰地拍了拍，心頭愧疚更深，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剛從蛇域回來時與他的初遇，回家時再次相遇的歡喜，還有瀕死時他毫不猶豫的犧牲。

“其實我早便見過你，那時我剛煉化出通事鏡，想看看地上的生活，它就尋到了你。我看著你受老師、同窗欺壓，受家人誤解，獨自流淚，消沉卻從不自棄。后來你離家出走，通事鏡探不到你的消息，親自去尋你，總算尋到，還好你無事。再后，怪病爆發，人如瘋犬，我當時離你不遠，可道家人亦在附近，烈日下法力大減，一時不能敵過，你不要怪我。”

“竟是如此么，我如何怪？怎能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