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疫情之困,王超在武漢獨居七十六天,這對王超來說,可謂一段終生刻骨銘心的記憶,因為在王超最需要至親的人在精神上給他安慰的時候,辛藝卻離開他了。
當大家因封城結束可以自由行走后,王超也隨著市場的逐步啟動帶著賴文和王斌去捋順客戶關系。
四五個月不但顆粒無收,還每個月要按時付賴文和王斌的工資、車貸、房租等。這樣王超就很快到了促襟見肘的地步了。
本來賴文是說他父親會拿十萬塊錢過來的,也就因為這疫情,他父親的生意一落千丈,成了泥菩薩一個,哪有閑錢去給兒子折騰。
因此時不我待,王超要趕緊出去“覓食”才是,否則就要慘不忍睹了。
可跑了幾天后,效果平平,身上的“盤纏”卻日漸見底,于是,王超不敢硬著頭皮再跑了。
連吃飯都快成了問題,王超那幾次想去辛藝墳墓上祭奠一下的念頭也就成了泡影。
這天王超在辦公室正想著如何開口向陳萍借點錢維持公司開支時,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頭也沒抬說道:“進來!”
來人進來了,但一進來,就使王超那不甚豪華、并且有點暗的辦公室頓時亮堂起來。
來人是一對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女,男的西裝革履,可謂玉樹臨風;女的一襲旗袍,自是俏麗可人。
由于他倆都戴著口罩,王超不知他倆長得怎樣,但從他倆的眼睛來看,男的炯炯有神,女的盈盈秋水。
王超問道:“你們是——”
那對青年男女把口罩摘了下來,站在王超面前的果然是一對俊男靚女,只聽那男青年問道:“您好,您是王超先生嗎?”
男青年的普通話有點夾生,感覺好像電視里外國人說中國話一樣的。
王超說道:“是的。”
這時賴文端茶進來說道:“王總,剛才他們一進來就說找您,我就說您在辦公室,直接敲門就是。”
那男青年見賴文在場,就沒有馬上回答王超,只是露出一口潔白的牙笑笑,沒有做聲。
賴文放下茶盅請兩位青年男女喝茶,在他拉門準備出去時,忽然看著那男青年來了一句:“咦——王總,我看這個客人有點像您呢?”
這真是一句沒頭腦的話,你說兩個客人是俊男靚女沒錯,怎么能這樣說?王超于是呵斥道:“沒禮貌,有這樣說客人的嗎?”
賴文趕緊吐了一下舌頭關門出去了。
而那男的聽到賴文這句話后看了一下女青年,意味深長的用英語和女的說了幾句什么。
王超英語是聽不懂的,他只是欠了一下身子說道:“請喝茶,你們來有什么事嗎?”
男的問道:“王先生,上世紀九十年代,您在廣州生活過嗎?”
“生活過,怎么了?看你倆這個年紀,我在廣州的時候你倆應該還沒出生吧?”
男的說道:“是的。”說完就用廣州話對女的說道:“你把照片給他看一下。”
這廣州話王超聽懂了,不禁瞧了瞧有點面熟的女青年,心想他們要給什么照片讓我看?
當王超從女青年手中接過照片一看,他的手就仿佛如觸電一般抖動了一下!
這不是黃中英嗎?這不是和王超不辭而別的黃中英嗎?這不是對王超來說有過一段戀情而對黃中英來說有過一段私情的黃中英嗎?
看到黃中英的照片,王超心潮起伏,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因為王超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什么人?他倆拿著黃中英的照片給王超看究竟想做什么?
那男的見王超半天沒作聲,便問道:“先生,你知道她叫什么嗎?”
王超沉默了一下說道:“你們是她什么人?為什么拿著她的照片來問我她是誰?”
這時女的說話了,她的普通話比男青年標準一些,她說道:“先生,我們是來尋親的,只是這樣冒昧而來,不知會不會影響您生活?”
“影響我的生活,我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還怕什么影響我的生活?”想到這,王超反而釋然了,他說道:“她叫黃中英,我以前在廣州做銷售時,她是我的經銷商。”
“那先生老家在哪里?”女的又問道。
“江西宜鄉。你們還需要問什么?盡管問,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跟你們說。”王超越說越坦然了。
但這兩個青年沒有再問下去了,因為坐在王超眼前的男青年已經低下了頭,而那女青年卻雙手捂住了臉……
他倆半天不說話了,這讓王超感到莫名其妙,最終忍不住問道:“怎么了?”
女青年把手從臉上移開,她兩眼紅紅的突然走到王超跟前說道:“爸爸,我是你的女兒,他是你的兒子啊。”
幸虧王超沒有高血壓和心臟病,要不讓女的這樣一說,非倒地不可。王超啞然失笑道:“這玩的哪一出?你們尋親尋糊涂了吧?”
這時男的說話了,他說道:“爸,她沒說錯,我再給你看一樣東西吧。”說完他又用英語嘀咕幾句,女青年拿出一封還沒開封的信給王超看。
王超把信拆開了,信上寫道:
阿超,原諒我當年的不辭而別。
如果你能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看到了我倆的雙胞胎孩子——黃粵強和黃贛珊。
這些年來我一直為當年的選擇而內疚,我只有努力把孩子養大成人才能救黷我的靈魂……
超,站在你面前的孩子是不是很優秀?
我去美國不久就發現懷了你的骨肉,他自然就和我離了,因此孩子從小就沒享受過父親的慈愛。超,按當時的國家政策,你應該只有一個孩子吧?你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希望你把給你孩子的愛心也給強強和珊珊。
我現在住在洛杉磯,每天在家里養養花草,日子過得安穩又閑適,我想,你的生活一定也和我一樣吧。
超,你是一個對感情很真摯的人,老天自然不會虧待你。因此,你身邊一定有一個深愛你的妻子,請你代我感謝她。
孩子的到來,希望不會打擾你平靜的生活;我叫孩子來認你,沒有其它原因,只是希望你們父子父女相認,讓他們知道在中國他們還有一個很優秀的父親。
超,如果有可能,歡迎你帶家人到美國來聚一下,讓我看看幾十年后的你是如何生活在幸福之中。
……
因為震驚,王超沒有把信看完,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事如何能夠讓他看得下去!他嘴唇顫抖得問道:“你……你們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黃粵強說道:“是媽媽叫我怎么找你的,她說,只要爸爸不改行,就在網上搜一下宜鄉工程再加上你的名字試一下,我一輸入您的名字就找到您了。”
想不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還有這等好處,這突如其來認親,一時讓王超悲喜交加。
只聽黃贛珊還說道:“我們如果在網上找不到您,就準備去江西找您……”
“到江西找我?”
“是啊,說不定還可以見到爺爺和奶奶呀?”
這時黃粵強俏皮地說道:“你爸爸都沒叫,還爺爺奶奶?”
“你不都沒叫嗎?”黃贛珊笑道。
王超立即露出手足無措的窘態,這讓黃贛珊感覺到了,只見她落落大方地說道:“爸,你能擁抱我們一下嗎?”
但還沒等王超反應過來,黃贛珊就像小鳥一樣撲在王超的懷里了。
自從王思伊長大了以后,王超就再也沒有抱過她,現在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長成大姑娘的女兒撲在他懷里,他還真不適應,身子就很僵硬的立著,一任女兒在他耳邊叫著:“爸,我終于有爸爸了……”
就在這時,賴文推門進來,一看到這個情景嚇了一跳,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黃贛珊感覺有人進來,就松開抱著王超的雙手,向賴文點了點頭:“祝賀我吧,我找到了我爸爸了。”
賴文把眼睛瞪著大大的,呆立在門邊不知說什么好?
王超定了定神對黃粵強和黃贛珊說道:“你們倆先在這坐一下,我出去和他談一下事。”說完就拉著賴文走出了辦公室。
然而一出去王超并沒有和賴文說什么,而是走到公司外面的走廊上給陳萍打起電話來。
當陳萍聽王超說完剛才發生的事,陳萍起初以為王超是在講笑,當他確信王超沒有開玩笑后,他的驚詫——不,是震驚一點不亞于王超當時的震驚!
是的,這種事情如果不是實實在在的發生了,誰會相信還有這種事情發生?
后來陳萍笑道:“王超,你行啊,年輕時玩的風流債,老天爺竟還給你一對龍鳳胎,你祖上真是積德了。”
“你別逗我了,我現在都六神無主了。”
“怎么六神無主?你難道還沒認他們?”
“他們是叫我爸爸了,但我還沒有叫他們孩子。”
“你不打算認?”
“不是我不打算認,是我不敢認。”
“為什么?是擔心不是親生的?”
“不是,他們一進來,我公司的小賴就說,那男孩挺像我。”
“那你為什么不認?”
“我怕……”
“你怕什么?想不到你王超這輩子還有怕的。”
“我是說這事情來得太突然,我怕認了他們,我怎么跟思伊解釋。”
王超的話陳萍明白了,是的,一旦思伊知道了王超以前的生活還有這么一段插曲,那么王超的光輝形象就會在思伊面前隨之坍塌!
思伊可是王超的命啊。
陳萍想了想又問道:“那你不打算認嗎?”
“孩子千里萬里找到我,我能忍心不認嗎,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現在在哪里?”
“還在我辦公室坐著。”
“那你還是快進去吧,這個時候總在外面打電話,孩子會有想法的。你容我想想,看這事情怎么處理好?”
“我打電話給你就是要你幫我出出主意。”
“好的,快進去吧。”
王超走進公司,一眼瞥見賴文在和王斌竊竊私語。就對他倆說道:“剛才發生的事情不準對外面說,明白嗎?”
黃粵強和黃贛珊看見王超回來又把門關上,就立即站了起來。
王超趕緊招呼他倆坐下,然后說道:“你們在家都說漢語嗎?”
黃贛珊回答道:“爸,媽媽從小就對我們說我們是中國人,在家里我們都說普通話或廣州話。”
“哦,那你們這是第一次來中國?”
“是的。”黃粵強回答道。
“那你們什么時候回去陪媽媽?”
粵強和贛珊聽到王超這樣說,臉上露出一絲緊張,面面相覷后贛珊說道:“爸,你不歡迎我們嗎?”
王超還沒回答,只聽粵強說道:“爸,您放心,我們這次來,媽媽要我不要影響你的生活,我們只是想看看您。如果您不方便,我們馬上就走。”
說完粵強拉起贛珊向王超深深鞠了一躬……
聽到粵強和贛珊左一個爸右一個爸的,王超這回就再也忍不住眼淚了,他起身走到粵強和贛珊面前,伸出雙手把他倆摟在懷里哽咽道:“孩子,都是爸爸的不是,我在你們面前有愧啊。”
隨后父子們抱頭痛哭……
當他們一番激動過后,黃贛珊到底是女孩子,她心細的問道:“爸,我們還有弟弟妹妹嗎?”
“有一個妹妹。”
“那……阿姨還好嗎?”黃贛珊又問道。
本來王超是準備向他們好好介紹一下王思伊的,可后面黃贛珊的那句問話,王超語塞了,他想了想回答道:“爸離婚了。”
黃贛珊一聽說王超離婚了,不禁看了一眼黃粵強,語氣里竟帶了點欣喜的味道:“是嗎?爸,你現在是一個?”
王超回答:“是的。”
“哦,媽媽現在也一個人過。”黃贛珊輕輕說道。
但王超沒有接贛珊的話,只轉向粵強問道:“你在美國什么公司上班?”
“很巧,跟爸的行業差不多,我在一家公司推廣天寶3D坡度控制系統。”
王超一下沒聽明白天寶是干什么的?但他此時也不想細問,又轉而問贛珊:“那你在做什么呢?”
“爸,我開的是一家貿易公司,專門從中國進口一些手工藝品。”然后又反問道:“爸,你怎么不問問媽媽怎么樣呢?”
王超尷尬了,他一下想到黃中英獨自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這一輩子一定受了不少磨難,但他又想不明白,黃中英是出于什么心態留下這兩個孩子?
當年黃中英是多么的心狠,在王超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一走了之,就因為這樣,王超才很快把她忘了,以致這二十多年想都沒有想過她。
對王超來說,黃中英就是他生命中的一朵浪花,早就在歲月的洪流蕩滌下,一點漣漪都沒有了,有的只是現在對辛藝無盡的思念……
可沒想到,黃中英竟然借孩子之勢,又在王超面前掀起來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