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有毛個用處？”

面對吉布斯的反問，里斯本撓了撓頭苦笑一聲道：“好吧，我不想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吉布斯是通過什么信息渠道知道的，可至少可以肯定――在這之中，他扮演的絕對不是什么善良的角色。

“喏，拿去。”吉布斯忽然用腳將箱子一踹，這裝滿了價值一千萬紅龍幣鈔票的箱子便滑動，跌進了里斯本的懷里。里斯本吃痛之下，還露出了一絲驚詫。

“吉布斯，你這是……”

“都是給你的。”吉布斯不耐煩地道。

“誒？為什么？”里斯本被天降的財富一下子砸暈了。這可是整整十萬張紅龍票！價值一千萬帝國流通主幣紅龍幣的錢啊！

“當然不是白給你的，我之前讓你準備的一套半刃鋸齒劍，準備好了嗎？”

“哦！就在我辦公桌下面，我給你拿！”說完，他轉身邁開兩條小短腿，急匆匆地從辦公桌下暗格取出了長短兩柄重直劍。

將這兩柄劍抽出，就會發現它們與過往常見的騎士劍大相徑庭。雖然劍刃開刃的形狀相差不多，可在一側，卻是一片錯落有致的鋼鐵鋸齒，厚重又不失鋒銳。其劍柄的護手處是既不是華麗的半球形、籠手形，也不是慣常的十字形，而是形似于東方劍的劍格。

或者說，這本來就是從遠東亞陸傳過來的武器，在那里它們還有著另一個更響亮的名號――

劍刃破壞者。

【犬牙】。

這是新晉鐵匠大師里爾和導師級大法師林克在一年前的合作作品之一，款式是如今市面上比較冷門的半刃鋸齒劍。因為形狀特別，所以無論是打制劍身還是附魔，制作難度都極高。

這一套劍，雖然因為不是主流騎士劍的緣故，比較冷門，可因為其已經達到了高階魔法劍的極限難度，接近“不朽”的程度，里斯本買下它，依舊花了整整兩百一十四百萬紅龍幣的高價。

吉布斯拿起其中一柄在空氣中胡亂揮舞了一下，道了聲：“勉強可用。”

反正就今晚到明天凌晨需要它們。

隨后，他便將兩柄劍歸進劍鞘。

“這兩柄劍雖然是里爾大師的作品，還有“堅固”“鋒銳”“流血”三項附魔，可因為這種形狀的武器使用范圍不廣，不值一千萬的……”里斯本似乎有些覺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解釋道。他雖然貪財，可也知道有些人的錢是不好貪的，尤其是面對個人武力超群的那些人。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和自己講道理。

所以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里斯本還是出言提醒。

然而吉布斯卻只是瞥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將這兩柄劍套在腰帶上，一邊整了整衣裝，一邊道：“剩下多出來的幾百萬，算我感謝你這兩個月來的照顧吧。”

里斯本一愣，道：“你要走？”

“為什么不走？名氣打出來了，錢也賺了，我想要的武器也買到了，明天連畫也可以帶回去了，我還呆在這里等那些黑街的笨蛋們指名挑戰我嗎？”

“可明天不是有魁王戰的決賽嗎？”里斯本疑惑。

“所以你覺得我為什么要讓你買我輸呢？”吉布斯一副看白癡的表情。

里斯本恍然！

要是連打都不打，那自然就是老羅根不戰而勝。至于這種消極態度引發的連鎖反應……吉布斯都要跑路了，還關心這個干嘛？

吉布斯轉身，在開門前，還是補充了一句：“我要走，你要想活的話，我還是那句話――卡拉揚伯爵的藏品你最好別碰，會被詛咒的。”

……

吉布斯在離開商行后，便迅速回到酒館中。他在幾天前在這里租了一間房，只不過，入住的卻不是他。

沒有多余的招呼，他如同一名普通的酒客，做完登記后訂了一頓午餐，便迅速登上了樓梯，打開了203號的房門。在里面，一道才剛穿上黑袍的瘦小身影陡然打了個激靈，迅速將掛在腰間的弓弩對準來人。

“別緊張，”吉布斯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心道這孩子的反應還行，果然自己沒有挑錯人，“是我。”

說完，他將武裝腰帶卸了下來，往一邊床上一丟，坐在一旁道：“東西準備好了嗎？”

“嗯。”瘦小身影的兜帽上下移動。這過大的服裝和她的身形太過不匹配，以至于搗蒜般的點頭反映到衣服上，顯得特別滑稽。

吉布斯強忍著笑意，示意她把東西拿出來。

小東西拎起巨大的黑袍下擺，朝著房間一角跑了兩步。她用一旁壁櫥里的羊角錘把木制的地板給撬了開來，露出了里面被黑布緊緊包裹著的長條狀物體。然后又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吉布斯解開了封住的繩結，露出了里面的兩個劍柄。他將兩柄劍抽了出來，細細觀摩，滿意地將之收回了鞘內。

若讓卡拉揚看到了，就會驚奇的發現，這柄短劍光是外形，竟然與剛才賣給他的【十字咬】短劍長的一模一樣！

而另一柄長劍，更是同他家里私藏的長劍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吉布斯將手伸進兜帽里摸了摸小東西的頭，道：“還不錯。”

小東西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兩只伸出來的潔白明麗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最后慌亂道：“謝……謝主人夸獎！”

這高音的女聲，聽著清脆悅耳，還帶著一絲絲攝人心魂的穿透感。可當她的兜帽被吉布斯掀開后，不管在場的第三者是誰，都會驚恐地發現――這女聲的來源，竟然是這樣一個半邊臉孔仿若地獄惡魔一般的女孩！

她的臉左右分明，左半邊如同天使般的稚顏皮膚如玉般透出光華，青春之中還透著別樣的一分成熟魅力。可右邊的臉卻和枯樹的書皮一樣褶皺叢生，還有著三四個坑坑洼洼溶洞一般的凹陷，即便是人再丑陋，也不可能長成這副模樣。

乍眼一看，這近乎于燒傷結痂，可仔細看她，就會發現，她的毛發整齊，僅僅只是臉長的恐怖而已。

她偏偏就是“長成了這個樣子”的。

事實上，繭族人都是這副模樣。在傳說中，他們是被過去的某位魔王級的大法師詛咒的存在，至于真實原因，已不可考。只知道，但凡長著一半天使一半惡魔臉的人，就是繭族人。

他們不被一般的人類認可，而且那讓人倒胃口的臉也使得他們不僅容易被辨認出來，還難以在人類社會找到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他們天生具備魔力，已經被當成了非人的存在。

即便是性格古怪，一心鉆研神秘教典的法師們，他們本身也是不具備魔力的。目前已知天生具備魔力的，不是怨魂，就是魔物和災獸。至于人類，不隨身攜帶具備高魔力的儲備道具，也是無法動用法術的。

除了身體構造還是人類的樣子，他們已經和人類不同了。在人類世界，他們只能作為被圈養的另一種生物，是奴仆，是奴隸，或者單純作為為法師提供魔力源的“魔力泉眼”。

比如現在，這個名叫姬瑪的小姑娘，就是吉布斯從里斯本手上買到的唯一一個奴隸。最開始也是為了買她，才促成了里斯本和吉布斯的合作。

畢竟，一個繭族人奴隸的身價，可不比一件頂級的魔法武器低多少。

這些繭族人雖然長的難看，可用處卻不小，而且每一個成年后都不用訓練，就能具備至少足夠魔道學者使用法術的魔力量和六等位格級別的斗氣水準，雖然沒有真正的位格，但恢復能力卻是比同位格持有者還高上一倍。

“啊！”注意到吉布斯的動作，女孩驚叫著向后退了一步，但卻沒有再把兜帽翻上。

她只是側了側臉，只將那美好的半邊臉頰置于吉布斯的視線里。

小姑娘雖然身高才一米五剛過，一米六不到，可年齡其實比吉布斯還大上一歲，成年的她身材早已經完全長開了，對于男女之間的懵懂感情，也有了初步的認識。

她會這么做，一半原因是以前主人對他說過，只有兩個人在的時候，把臉露出來也無所謂。另一半，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至少有一半是漂亮的。

在喜歡的人面前展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是人類的天性。主人和過去她遇到的人不同，雖然相處不久，可她也能感受到那份久違的尊重――哪怕那只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個性卑微的她，很感激這樣的主人，能把這樣的自己買下來。

只可惜，她的實力還不足以讓自己的另外一半也變得漂亮起來。

只有當繭族人真正成為魔女或男巫的時候，才有能力去費心思將另外半邊臉整容成與美好的半邊相稱的模樣。

不過，吉布斯并不在意。

他和那些法師不一樣，不會把姬瑪當做一個儲存魔力的袋子來使用。可在本質上，他和那些想要利用她的人并無不同。

只是因為他缺個人手，所以隨手買下了姬瑪這個奴隸而已。之所以挑中了姬瑪，也只是因為她比較貴，那樣的話，和里斯本之間的贖買時間被延長，他打擂臺，以及為之后所做的種種事都提供了看似合理的借口和足夠的時間。

姬瑪，不是必須的。而他對姬瑪也算不上多好――至少在吉格眼里是這樣的。非要說他有什么特別的話，就是他從來不打罵姬瑪。

可那只是因為沒必要，而過了今天，連姬瑪也會成為沒必要的。對于吉布斯來說，他作為“吉布斯”的任務，今天就已經到頭了。小姑娘作為他的從者的義務，當然也就已經盡到頭了。

他從腰間取出了一袋錢幣――這些錢雖少，卻是他深思熟慮過的。畢竟姬瑪終究是繭族人，她不能在人類國度過上正常的生活，給的多了，就只會成為勾引貪婪者的誘餌。

吉布斯把錢袋塞進了姬瑪的手里。姬瑪一愣，明亮的大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危機感，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這些錢，足夠你走到最近的一處繭族人聚居地。我在里面放了地圖。奴隸交易只在倫巴公國以內是合法的，等出了盛夜金花，走山林，以你的資質，加上我這段時間里教給你的東西，只要不碰上戰斗級捕奴隊，已經夠你安全走到公國境外了。”吉布斯平靜地道。

與此同時，他伸出手摸向女孩子的脊背――那里的奴隸烙印，需要主人撤去自己被分離的一縷生命氣息，才能真正地解放奴隸。

然而，矮小的身體此刻無比敏捷地避開了這象征自由的手。

姬瑪終于開口了：“……主人，我……我沒有幫到過你什么。”

吉布斯微微一笑，他當然聽得懂這個女孩的意思。

在姬瑪的眼里，吉布斯為了買她花了整整五百萬的紅龍幣，這筆錢，他可是打了十九場危險的擂臺賽才堪堪湊齊的。然而，她所做的，僅僅只是在這段時間里對吉布斯言聽計從。

她沒有創造出任何相應的價值就被解放，這讓姬瑪很不安。因為解除奴隸契約意味著自由，可對繭族人來說，同樣意味著保障自己人身安全的屏障也消失了。

對未來的迷茫讓她不愿意掙脫束縛，她希望吉布斯能看見，自己還是有價值的。

然而她最后的價值，已經被吉布斯定下來了。不管是為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的安全，他都不適合再帶著這個繭族少女。

吉布斯安靜道：“姬瑪，聽著――”

“我就要走了。”

“那帶我一起……”姬瑪的語氣有些焦急。

“這不可能，不只是里斯本，很多人都知道是我買下了你，所以至少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姬瑪，別成為我的累贅。”吉布斯的溫醇語氣漸漸轉冷。

這段話，光憑前后的兩句，一般人根本感受不到其中的聯系。然而聰明的姬瑪卻登時明白了什么。

這里是盛夜金花。

這里是倫巴公國。

巨陸最大的黑市，銷贓場所，惡人的樂園。來到這里逗留的，都不是什么單純的人，更不可能有舍己為人的好人。

吉布斯買了奴隸，買了劍，賣了劍，還仿制了自己賣出去的劍。沒錯，至少在姬瑪知道的，發生在吉布斯身上的四件事中至少有三件事，都沒有什么好的寓意。

劍是用來殺人的，他所做的可不單單是錢貨交換，而是一場陰謀的序曲。

吉布斯想要做的事很危險，而她的作用就是掩人耳目……以及分擔危險。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并不是法師，卻還要一個繭族人來做仆人的原因。

而現在放她走，當然不是害怕姬瑪會有危險，而是害怕她會暴露吉布斯自己。

姬瑪懂了，沉默良久，她道：“我知道了，我會做出值得這五百萬的成績來。”

吉布斯知道她聽懂了，于是溫和一笑。

“但我請求你不要撤走契約，”當姬瑪抬起頭，滿眼盡是哀求，“我不會被抓到的，請您相信我！”

然而吉布斯搖了搖頭，道：“姬瑪，要是你真覺得自己到時能憑自己逃掉，就更應該把印記除去了。我看的出，你也不想到了外面還受制于人吧？不過你放心，到時我會給你制造機會……”

“不！只有這樣才不會在被當做奴隸買來賣去。”姬瑪第一次這么大聲地對吉布斯說話。

她表情微微有些激動：“就算逃到了繭族人的地盤，難道我就安全了嗎？一輩子受制于您，也總好過再回到那個地方受屈辱。”

吉布斯看著她的臉。此刻她已經側過身子，將這半邊丑惡半邊美麗的臉完全呈現在他的面前。

吉布斯面無表情地看著姬瑪，姬瑪也一動不動的凝視著吉布斯。吉布斯終于嘆了口氣，道：“好吧，如果你執意如此的話。”

他從懷里摸出了一本小冊子，輕輕一拋，姬瑪伸出雙手接住，露出了疑問的表情。

“那你就去成為魔女吧，”吉布斯說著，將仿制的兵器重新套進布袋中，一甩，扛在肩上，“姬瑪，你想清楚，我的世界里不需要累贅。你走進來了，就得證明自己的價值。”

“作為一條咬人的狗……這樣的價值。”

說完，他重新將武裝腰帶系上，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我會的……”姬瑪輕聲道，這話難聽，但她至少知道，主人已經松口了。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忘了問什么事，猛地回頭，提高了些分貝喊道：“我要去哪里找您？！”

在開門之前，吉布斯說出了最后一句話：“每年的十二月十二日，”

“原林德伯格領，”

“最惡迷宮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