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凱卻顯然一愣，詢問的眼神移到了巴斯的身上。而巴斯渾身一顫，立刻站正了身子尖著嗓子道：“不是的！凱少爺，你聽我解釋，是賽斯先出言傷人，我才……”

“好了好了，”凱頗有些無奈地抬起手掌一擋，示意他別再把事情越描越黑了，另一手撐著臉對著吉格無奈道，“萊多曼子爵已經發話，再過一年，他就要確定正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巴斯只是有些著急，可能有些做法過激，見諒。”

“哦。”吉格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便應答了下來。

他分明是想告訴吉格，自己并不知道這回事，可他真的就不知道？

這里十幾個人里，當時在場的不在少數，凱的交友范圍又這么廣，而且自己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線在這一塊，吉格才不信過了一個上午都沒人告訴他。

可別小看一個大貴族后裔的情報來源。

之后的一番對話，仿佛是兩個老朋友之間嘮家長里短一般平靜，讓周圍幾人都是面面相覷。巴斯的臉一開始漲地通紅，看向吉格的眼神里怒意和怨色也更深一分，可古怪的平靜讓他的疑惑壓過了其他的情緒。

聽完吉格的話后，凱輕笑一聲，向著一旁招了招手，一名管家模樣的老人上前附耳。

凱：“一會兒去安排一下，一個月里為巴斯準備一場新的晉升之儀，法師大人們的勞務費和場地雜費之類的就我出了。不說萊多曼子爵那邊，超新星賽就在不久后，別拖太久。”

這聲音不大，卻讓近處的幾人都聽到了。巴斯的眼眶立刻就紅了，有些哽咽道：“少爺……”

然而凱只是寬慰幾句，示意他們先下去。不多時，這里除了一名立于凱身后的女仆和一名管家以外，院落里再沒有第五個人了。

吉格眉頭一挑，倒是對凱又高看了一分。這一套收買人心的手段，他用的簡直行云流水，渾然天成，時機把握的恰到好處。他以想要化解兩邊恩怨的和事佬姿態，一邊在收攏手下人心，讓巴斯對他更死心塌地，還順便向吉格展示了自己的大度。

不過，吉格對貴族的這一套也早已爛熟于心，才不會感動。可這姿態擺的這么明顯，吉格也差不多知道凱叫他來的意思了。

看樣子，至少不是比迪斯侯爵來找他，那就不是最壞的結果。

凱一臉的和煦溫暖，女仆也適時為兩邊各倒上了紅茶。凱張了張手臂，讓女仆為自己穿上襯衫，一邊道：“好了，那我也差不多說說自己的意思吧！你才請了假，耽誤你這些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的。”

吉格：“沒事。”

請假，可是在晉升之儀之后的事。只是自己早就有了申請預案，批示的快而已。

凱果然都知道。

凱的表情微微嚴肅，問道：“吉格先生，有沒有興趣之后來我手下做事呢？我保證，我給的薪酬比起阿琉克斯只高不低。”

主題來了……

吉格搖搖頭“抱歉，我……”

凱沒等吉格回答，又一次伸出了手阻止了別人說話，繼續道：“先別急著下結論，聽人把話說完可是最基本的禮貌。”

吉格心想你剛才那段話明顯已經結尾了吧，連點號都出來了。現在只是想要補充說明而已。

凱這時候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吧，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要孤立阿琉克斯？這不錯，不過只是過程，不是目的。或者說，我不是有意讓他孤家寡人的。”

吉格點點頭。

阿琉克斯身邊，本來因為他不太會做人，朋友很少，可也沒到現在和吉格一樣，連說得上話的都沒有幾個人――尤其是騎士系。大家競爭激烈，但也崇拜強者，對于無法競爭的對象，一般都會選擇巴結。阿琉克斯在第一學年上半學期的開始，身邊圍繞的人本來是很多的，可很快，他們圍繞著的對象就變成了凱。

這簡直就和冷暴力一樣，然而吉格看得出來――凱本身并沒有要和阿琉克斯競爭的意識，否則……

他也不會在前兩個學期的武力評定里，兩度排在第二了。

凱是很強的，比在法塔表現出來的更強。因為吉格看的真切。

他的佩劍和自己一樣，是半刃鋸齒劍。用著世傳武藝的兵刃，卻在使用百戰流的戰場劍術，一點也沒體現出來武器的價值。

凱又是溫和一笑，道：“感謝你的理解。要是因為我而給阿琉克斯造成了困擾，還請原諒。”

“那么，繼續之前的話題吧。”

他臉色一正，道：“吉格，你有想過，自己呆在阿琉克斯身邊，能得到什么嗎？”

吉格一臉的不置可否。

果然，凱自己替吉格回答了：“阿琉克斯只是第二順位繼承人，說到底和我的地位沒有差別，可不管是錢、權、人，他都不會比我給出的更好。因為沙曼領已經飽和，無論是領土，還是人才。在那里，一個沒有位格的人，發展的潛力到了騎士領主就已盡。”

“而比迪斯領不同，我們在邊疆開疆拓土，正是用人之際。我們有皇室的扶助，后方也足夠穩定，”凱笑道，“在比迪斯領，你能有更多的表現機會。”

然而，吉格卻顯得興致缺缺，道：“凱先生，難道你不覺得，現在談論這些，有點太早了嗎？”

吉格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我們可還有兩年的學要上啊。”

“一點都不早，”凱搖搖頭，“只有兩年而已。”

法塔除開預科的一年外，只有三年的培訓期，三年之后，所有人都需要為國征戰至少三年。

之后如果要加時，就需要全額交付自己的學雜費，還要增加服役的時間，那可是以十萬計的紅龍幣。

“從法塔在讀時期就開始尋找可用之人的可不止我一個，要是不能搶在別人前面，等到畢業之后，可就沒有可用的人了。吉格，尤其是你這樣的……失格者。”

吉格一愣，隨即露出一抹自嘲，道：“是啊，像我這樣的。”

“沒有位格，最多就做到騎士這一等，何況我都沒進騎士系，只是一個優秀一點的游騎兵而已，誰會專門來關照我這樣的普通人？”

“我會，”此刻，凱一臉真誠：“吉格，假如跟我，我能給你至少一塊男爵領的純收入，不是你和你的兵，而是你一個人！雖然我給不了你爵位，也無法保證你的子孫受到蔭蔽，可至少你這一代，我會給予最高的尊重。”

“而且，我可以給你爭取爵位的――資本。”

吉格沉默了，半晌，并沒有理解“給他爭取爵位的資本”是什么意思的吉格他問道：“我不明白，你這么缺人嗎？”

“當然不是！比迪斯領同樣人才濟濟，還有帝國人不知道嗎？我們可在最前線。只不過，那是父親的人，不是我的兵。”

“我和大哥不同，如果我有意和大哥競爭上位，或是去做個開拓騎士，父親會給我更多的錢，但不會給我更多的人。畢竟，我再怎么有上位者的天賦，也只是個第二順位。”沒想到，凱竟然這樣大方地承認了。而其中，似還有一分隱隱的自傲。

這讓吉格差點笑出聲――他居然說上位者是種天賦？

不……那是一種身份地位，也是種責任，不管愿不愿意，坐到了那個位子上，就會漸漸地變成那樣的人。

當然，感慨歸感慨，吉格還沒有蠢到用這樣的話打岔。

“你想成為第一順位？”吉格問道？

“我想成為比迪斯領的領主。”凱嚴肅糾正道，全然不掩飾那份野心。

“你比巴斯更強，這就已經足以配得上這份承諾了，”凱笑道，“無傷解決六名騎士級位格的敵人，哪怕占了技巧的便宜，我也有理由確信，你的前途廣遠。只不過，沒有位格，在這片巨陸上，你會走得很坎坷。”

他突然打了個響指，不知道什么時候，女仆的手中多出了一個覆蓋了潔白絲綢的托盤。那鼓起的一小塊，看著像是一個瓶子。

她低眉順眼，手上托盤穩穩地放在了桌子上，凱親手拿掉了托盤上蓋著的絹布。

即便是吉格，看到托盤上的東西，也是目光一凝！

這是一瓶墨黑色的液體，透明如水晶的瓶子上有著軍方特供的標志。當然，凱敢這樣大方地拿出來，說明這不是黑市的貨。

吉格如果記得不錯的話……

“特級潛能藥劑？”

“嗯。”

“就算是比迪斯領，這樣的東西也不會超過十瓶吧？”

“是，而我手上，只有這一瓶――只不過，留在我自己手上可沒什么用。”

“給我？”

“沒錯，這樣，我就能先實現自己最后一個承諾了。”

吉格雙手十指交叉，之前散漫的態度不再，凱看得出來，那眼光中的深邃，是沉思者的表現。

凱很滿意他的反應，將托盤朝著吉格的方向推了過去，笑著說：“我知道，吉格先生還在待價而沽。這個，就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吧。未來，我會給你更多，而其中遠不止薪俸和領地！相信不出意外的話，這一周的時間，足以讓你這么聰明的人做出明智的判斷。”

他以為吉格在考慮究竟要不要為他效命，畢竟這可是特級潛能藥劑。

對任何失格者而言，這都無疑是致命的誘惑。

和下級的其他潛能藥劑不同，使用特級潛能藥劑的人，再輔之以晉升之儀，能夠直接制造出一個四等位格！

那可不是僅僅提升人體的各方面屬性，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位格！雖然這個位格再無上升潛力，然而……

帝國才多少個實地子爵？

他只要答應下來，就是萬人之上的貴族。

然而，吉格想的卻是其他事。

大手筆……要小心。雖然覺得他應該還不知道我是誰，可現在起，要謹慎處理雙方關系了。

畢竟，是比迪斯啊……如果是大哥還在的時候，男爵領還在的時候，吉格恐怕會欣然接受這筆交易，然后遠離男爵領，跟著凱走上南征北戰的道路。可現在……不成大帝，毫無意義。

林德伯格領只剩下自己了……想到這里，吉格神色有了一瞬的黯然，但并沒有讓對面的人發現。

片刻后，吉格苦笑著搖搖頭，將特級潛能藥劑推了回去。凱的笑容略微收斂，眼神中終于表現出了一絲不滿，道：“吉格先生是覺得我說的話只是空頭支票，還是覺得只是這些許諾，不夠呢？”

他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情緒，擺出有些無奈的樣子，道：“很可惜，我能許諾的只有這些了。”

“我不是阿琉克斯的屬下。”吉格面無表情地道。

凱眼色一亮。

“我還想掙扎一下。”

凱明白了，他還沒有放棄自己的希望――畢竟，潛能藥劑能使人變強，可卻也是自斷前程。失格者的希望再怎么渺茫，好歹還是有機會得到可晉升位格的。

凱的心情大好，道：“好吧，既然吉格你這么堅持，我也不強逼你。”他又將藥劑向前一推，道，“我說過，這是見面禮，不收回的。”

然而，吉格卻站起來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問道：“我最多能考慮多久？”

“兩年，在我畢業之前。再往后，上了戰場，就太晚了。”

凱沖吉格一笑：“我可沒辦法在你被帝國軍編入后再把你提出來。”

“好吧，東西先寄放在你手上，我再觀望兩年。”

“如果走投無路，希望凱少爺能接納我。”吉格說完，掉頭就走，仿佛是想讓自己全力擺脫特級潛能藥劑的誘惑。

“當然，兩年之內，這邊的門隨時為你打開。可別超時了，到時候，這兒的主人就不是我了！”凱大聲喊道，回應他的是吉格抬手搖晃，似乎是在道別。

凱失笑，搖搖頭，哼起了一首在貴族里正流行的歌曲。

也不知道是因為吉格的那句“凱少爺”，還是因為他澄清了自己不是阿琉克斯的兵。

然而，一旁的老管家眉頭卻越發皺緊。他不明白，為什么對方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少爺還會這么開心。

凱瞥了一眼老管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當即抿了一口有些微微涼的紅茶――這兒的女仆都知道少爺喜歡涼的，所以沒有換掉。

“怎么，文西，覺得我今天的表現不好？”凱打趣說。

老管家文西垂首恭敬道：“不，我們遠東有句古話我認為很有道理，叫做禮賢下士。少爺的表現無可挑剔，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態度，可能用在錯的人身上了。”

然而，凱搖搖頭，道：“你還是沒看出來他的價值。”

“還請少爺賜教。”

“他是林德伯格領的遺孤。”凱肯定道。

“他的父親是林德伯格劍衛。”

凱淡淡道。

“所以？”東方人文西發出疑問。

“他的配劍，你看過吧？”他拍了拍自己放在一旁的劍，道，“母親教給姐姐，姐姐教又我的劍術，就是源自那里。這個吉格，不出意外的話，恐怕也是下一任的林德伯格劍衛，暗劍衛。”

“只不過一個傳承中斷的預備役，能徒手干掉六名騎士位格？這件事已經是一個莫大的證明――他至少完全掌握了劍衛的基礎戰技。如果用的是普通的技藝，就算吉格比巴斯他們戰技更精湛，也不可能無傷。至少，現在的我壓制斗氣到男爵級后，也做不到。”

“他用的，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技術，而且角度刁鉆，出手時機匪夷所思，比起劍圣流更難以防御――這才是無損勝利的根本原因。”

“可惜，法塔的其他人不懂這點，這也給了我們可乘之機，能走在其他幾家前面。而你我都明白，他如果真的是進修過斷界流的暗劍衛預備役，”他的聲音中難掩得意，“拿一瓶不知道過多久才能用得上的特級潛能藥劑，換來一員能萬軍中取敵將首級的刺客，我們賺大了。”

“可他未必會答應。”老管家忍不住提醒。當聽到林德伯格劍衛――要知道那個男爵領臥虎藏龍，也只有比迪斯，沙曼，皇室這樣的地方，才有人知道他們的可怕。在表世界，即便是貴族的大家們，也都只以為林德伯格領只是一塊實力超過子爵領的實力領地。可他們知道，那里簡直是怪物的聚集地。

老爺和夫人就是從那里走出來的。如老管家這樣跟著老爺幾十年，也曾差點成為劍衛的人，最是清楚林德伯格劍衛的實際編制。

要不然，那片毀掉了林德伯格的迷宮，也不會被冠以【最惡迷宮】的名號。而且，如果不是背后有人補刀……

林德伯格不會滅。

凱其實篤定吉格不會投靠沙曼領，才敢這么明目張膽地來挖墻腳，甚至這次回去還專門求了一瓶特級潛能藥劑。

他覺得凱的投資或許真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可那風險依然很大。

“他會的，”凱的笑容越發燦爛，“實在不行，就讓我們來給他制造答應的契機。”

聽到這里，老管家猛然一顫！

當他回頭，凱神色已經平靜了下來，甚至還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陰影。

“露莎，之后就麻煩你了。可能時間有點長。”

一旁，一直站在凱身后，三十歲左右的成熟女仆微微閃動了一下深邃的藍眼睛，道：“請少爺指示。”

“跟著他，直到找到他的把柄。文西教過我，有些人一味給予恩惠，能讓他們欠人情，卻得不到他們的忠誠。所以，得恩威并施啊，”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到了不遠處的躺椅邊上，閉上了眼睛，愜意地倒在了上面，搖擺搖擺，“是吧，文西？”

老管家終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您學的很快，少爺。”

“最開始的收服，時機不加，當然免不了用些臟一點的手段。不過，他未來會是我隊伍的箭頭，而我當然不會虧待他，”凱仿佛在自言自語，“這樣一來，不算父親的人，就算是在最弱的武力一塊上，我們也算是能和大哥分庭抗禮了吧……”

文西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心道少爺你還是太天真了。就算是林德伯格劍衛，難道有了一個子爵位格，就能比手下能人無數的哈修少爺更強了？他們單打獨斗或許無雙于同級，可也只是同級而已。

巴斯這樣的水準，根本不能用來當做評判強弱的標準。別說面對軍方騎士，就算是六等位格的冒險者，凡是銅牌級的都能分分鐘秒殺他。而大少爺在帝國軍呆了五年，結交的強者數不勝數。

而且，那是林德伯格劍衛。

他們從來沒有忠誠之說，如果非要說忠誠，那他們也只忠實于自己的愿望和人格。他們會留在小小的林德伯格領，只是因為他們說到做到。

以半生戎馬，換一世榮光，或一心所愿――這就是流傳在林德伯格劍衛里的譖言。

老爺，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

至于其他的那些烏合之眾，都是如巴斯之流。要么見風使舵，要么弱小不堪。

不過凱不那么想。

他手中的牌對于法塔的其他貴族學員而言很多，可在已經從軍伍里鍍金回來的大哥面前，實在太少。但正因為不多，所以他很珍惜每一張牌，也了解每一張牌。

強有強的好處，弱有弱的用途，見風使舵的人，只要自己始終抓住他的軟肋，了解其性格，運用起來，或許比忠誠者更得心應手。

這邊，略顯疲態的凱閉眼假寐，忠實的老管家立侍一旁。而另一邊，露莎的眼神中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心疼，道了聲“是，我的主人。”便領命，快步出了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