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說水利名人(圖說中華水文化叢書)
- 任紅 陳陸 劉春田等
- 5743字
- 2021-04-30 12:18:33
第二章 兩漢
夫差、劉濞:揚州二王 運河始祖
大運河最早的一段河道為邗溝,它的開鑿通航,比巴拿馬運河早2400年,比蘇伊士運河早2355年,是春秋末期崛起于長江下游的吳國國君夫差在公元前486年率先開鑿的。它自邗城(今揚州)引長江水北上,連接星羅棋布的湖泊,直達淮河。這條運河成為后來陸續開鑿的縱貫中國東部大平原的京杭運河的最早河段。
公元前195年—前154年,漢代吳王劉濞為了將封地東部沿海盛產的鹽運到揚州,他借鑒夫差的做法,主持開鑿了上官運鹽河,即自揚州茱萸灣到海陵倉,再到海安如皋的運鹽河,計長195里。
這兩位吳王開鑿的運河讓揚州的繁盛延續了2000年。揚州重建“二王廟”,紀念大運河的這兩位始祖。
邗溝:逐鹿中原的水上運輸線
在揚州城北有一條寬不過丈許、兩岸樹木成蔭的小河,若不是看到河旁立著一塊鐫刻著“邗溝”兩個大字的石碑,你根本想不到這條看似平常的小河,就是大運河的起點。2500年前,正是這條運河(邗溝)的開鑿,為后來京杭大運河立了首功。經過后代的不斷開挖,逐漸完成了1800多公里的連接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江五大水系的京杭大運河。
如今的邗溝雖然已聽不到急流濤聲,看不見船行舟楫,但從這條不起眼的小河,我們可以觸摸到那段開筑古城揚州塵封的歷史,探尋古運河的前世今生。
大運河誕生的故事要從春秋爭霸開始說起。春秋晚期,楚、吳、越三國爭奪中國南方的霸權。吳王闔閭在伍子胥的輔佐下迅速崛起,于是秣馬厲兵攻打江南霸主楚國。吳國的戰船沿長江順流而下到達黃海揚帆北上,再轉棹進入淮河,沿淮水干流上溯中原,最后與楚國軍隊在漢水對峙,終于攻下楚之國都——郢都。后吳王闔閭在與越國的征戰中受傷而死,其子夫差繼先王之余威,南下攻越,報了殺父之仇,掃清了南方的侵擾,壯大了實力,決定北上伐齊,稱霸中原。
夫差北上伐齊,勞師以襲遠,軍糧和輜重的運輸都十分困難。而吳人生長于水鄉澤國,“以船為家,以楫為馬”,擅長水上運輸和水戰。如何打通長江與淮河間的水路交通,不再像過去父王闔閭遠征楚國那樣讓船隊繞道海上?夫差將目光投向長江北岸這片蘆荻蕭瑟的大地。何不連接長江和淮河間的多個湖泊,開出一條便捷的水上通道?于是在公元前486年,夫差筑邗城于長江北岸的蜀岡之上。并于蜀岡之下開鑿邗溝。夫差征調了大批民夫開工鑿溝,史上用“舉鍤如云”形容當初數萬人奮戰的場面,其壯闊熱烈可想而知。就這樣,邗城成為吳王夫差北上逐鹿中原的跳板,而邗溝成了北上征戰的水上運輸線。

古邗溝遺址碑亭

邗溝,是聯系長江和淮河的古運河,南起揚州以南的長江北至淮安以北的淮河
據《漢書·藝文志》及酈道元的《水經注》記載,邗溝的路線大致是:南引長江水,再從如今觀音山旁的邗城西南角,繞至鐵佛寺稍南的城東南角,經螺絲灣、黃金壩北上,穿過今高郵南30里的武廣湖(后名武安湖)與陸陽湖(又名淥洋湖)之間,進入距今高郵西北50里的樊良湖(又稱樊梁湖,即池光湖);再向東北入今寶應東南60里的博芝湖(即廣洋湖)、寶應東北60里的射陽湖;出湖西北至山陽(今淮安楚州)以北的末口,匯入淮水。因為利用天然湖泊以減少人工,所以邗溝線路曲折迂回,全長約400余里。
《春秋左傳》有一段話記載了這一歷史:“哀公九年秋,吳城邗,溝通江、淮。”從此,中國歷史上第一條以軍事為目的的人工運河開鑿成功。這也是中國及世界有確切紀年的第一條大型運河。
夫差開通邗溝的第二年,吳軍便沿著新開的運河北伐。借助便捷的水上通道,吳軍駕船如飛,勢如破竹,陷陳國,敗齊師,退楚兵,終于凱旋。
邗溝:碧波躍動著的璀璨星光

古邢溝變遷圖
吳人在開鑿邗溝的艱難治水工程中,進發出的炫目的生命之花,它們如運河碧波中躍動的星光,吸引著后人的目光。在當時的生產力條件下,開鑿這樣巨大的水利工程,該是怎樣一番艱辛的景象?從某種意義上講,不亞于今天的三峽水利工程。要完成這樣的水利盛事,必須進行一系列探索創新,使得水工、冶煉鑄造、造船等方面的科技水平上一個新臺階。
開挖運河促進了水工技術的發展。運河是靠長江淮河其他湖泊的水來補給。船只在邗溝航行,需要有足夠的水深和航道寬度,以及符合航行要求的水流比降,否則就會擱淺或發生事故。長江與淮河之間有31米的水位差。這樣大的落差,運河的水肯定容留不住,只會勢不可擋地一瀉而空。如何解決這一難題呢?于是人們就在沿途筑起一個個水壩,保持兩壩之間的水位,這些壩叫“堰”或“埭”。
但筑起的堰或埭,就形成了一道道橫亙河上的攔河壩,重載船只越過埭堰需要卸下貨物,將船只拖過壩去,然后再將貨物裝上船只。船只過壩是“起若凌空,投若墮井”,險象環生。解決辦法是在堰或埭上撒上水草,減少摩擦,然后通過絞關,將船用牛或人力拖過去。后來的人們想出更好的法子來代替埭堰,于是在運河上出現了用來節制水流的水工設施——斗門,這就是最原始的船閘。有了斗門,船只不需要翻壩,用兩斗門的開閉控制水流的升降,上下航行的船只就可以順利通過了。就在今淮安楚州北的末口有座“北神堰”,至今仍保存著一座最原始的埭堰,是吳王夫差當年筑邗溝的見證。
開挖邗溝很重要的就是工具。當時青銅冶煉的技術已相當成熟,但鐵器還沒有廣泛采用。由于銅器堅硬度不夠,迫切需要有更堅硬的材質制造工具。吳王夫差召集了一批能工巧匠來煉鐵。經過一次次攻關,吳人不僅掌握了生鐵的冶煉技術,還能將生鐵變成熟鐵,并通過鍛造技術打造出鋤刀等各種工具。20世紀60年代,在六合陳橋挖掘出兩件春秋時代的鐵器,一件是鐵條,一件是鐵球。鐵球經鑒定是球墨鑄鐵,鐵條是熟鐵。這是中國出土的最早的鐵器文物。鐵的應用促進了鐵礦的開采和鐵礦的冶煉。吳王夫差開挖運河除了把黃河流域的農耕文明帶到了江淮地區外,同時還把黃河流域的冶煉技術帶到了江淮,并且發展成了鋼鐵的冶煉和鑄造。
邗溝的開挖還促進了造船技術的發展。因為人工開挖的運河比較淺,工匠們造出了一種新型的船。這種船船底平,吃水淺,載重量大,適應在淺水區域行走。此外,平底船適合翻越堰和埭。但這種船經不起風浪,于是人們又采用了“分割艙”的辦法,將底艙中間隔成一個個小艙。一個艙進水,整個船不會沉沒。后來這種船成為中國四大基本船型之一。
大運河的開鑿,經歷了一個由短到長,由局部到整體,不斷完善,不斷擴大的過程,雖說大運河最初的開鑿是以軍事為主要目的,但它對交通和經濟的發展所起的作用也不可低估。
我國的地勢西高東低,決定了我國的河流大都是東西走向。古代交通運輸不發達,借助河水運輸成了最便當的方法。但東西向的河流只能解決東西向的交通,南北向交通成了最大難題。邗溝將長江、淮河連在了一起,是南北向人工大運河的濫觴,隋朝開鑿的大運河更將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江五大水系連在一起,最終成為我國南北交通的大動脈。
千年運河,“至今千里賴通波”。運河除了軍運、漕運、鹽運、貨運等運輸的基本功能,又在防洪、排澇、灌溉等方面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隋唐以降,大運河逐漸成為國家的經濟命脈,一座座運河古城、一個個漕運碼頭、一座座閘壩、一座座古鎮應運而生,逐波千帆,枕河人家,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千里運河流淌著幾多繁華。
上官運鹽河:載來一座富庶的鹽城
在揚州,除了有春秋時期開鑿的邗溝,還有西漢時期吳王開鑿的另一條運河——上官運鹽河。上官運鹽河西通揚泰,東達海濱,溝通了江淮東部,連接江海平原,是跨地區的水上通道。它以揚州為起點自西向東連接了江都、泰州、姜堰、海安、如皋、南通。

兩淮鹽運司
揚州地處江淮要沖,歷史上曾為“淮鹽總匯”,素以“多富商大賈、珠翠珍怪之產”“號天下繁侈”而聞名。有了這條運河,揚州才得以成為兩淮鹽業的中心,說老揚州是古運河載來的一座“鹽城”一點也不為過。
在揚州國慶北路西側,有一個近年剛剛整治一新的鹽運司衙門,這便是當年鹽政機關——兩淮都轉運使司司衙署的舊址,它是揚州鹽業興隆的見證。鹽運使始置于元代,設于主要產鹽地區。從元朝至民國,都在揚州設立兩淮鹽運衙署機構,負責兩淮地區鹽的生產、運銷和緝私等事務,可見鹽業在揚州經濟中的重要地位。
要知道,最早在揚州發展鹽業生產的是漢代的吳王劉濞,而載來這座富庶的鹽城的,是吳王劉濞開鑿的上官運鹽河。這是一條以揚州為中心向江淮東部沿海地區開鑿的人工運河。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劉邦二哥劉仲之子,因為平定英布有功,被封為吳王。他的封國在邊遠的東南,當時屬蠻荒之區。吳國領“三郡五十三城”,以廣陵(即揚州)為都,包括豫章郡與會稽郡,差不多囊括了今日華東的主要疆域。劉濞不僅驍勇善戰,而且極富經濟頭腦。劉濞主政吳國40余年,將一片蠻荒之地治理得殷實富強。
當年的吳地,雖然蕭瑟蠻荒,但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史記》中記載,“煎礦得錢,煮水得鹽”。劉濞正是就地取材,開礦鑄錢,煮海水為鹽,使吳地富裕起來。他還致力發展農業,制定了許多有利于農業發展的優惠政策,其中最著名的是免去了百姓的農業稅,成為我國古代歷史上免除農業稅的第一人。那時的廣陵(即揚州)被辭賦家鮑照在《蕪城賦》中形容為“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轊,人駕肩,廛閈撲地,歌吹沸天”。
中國古代鹽、鐵生產關系著國計民生。著名的《鹽鐵論》就是西漢昭帝時召開的鹽鐵會議的記錄,它對漢代乃至以后的漫長歲月的經濟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劉濞封地的濱海平原大量產鹽,劉濞以他的經濟敏感,看到食鹽的經營可以賺取巨大利益。由于漢初帝王忙于平定天下,尚未看到鹽業經營的巨大利潤空間,允許私自煮鹽并且無須上稅。劉濞借機就地取材,大量開發鹽業。
鹽場分散在江淮東部沿海地區,要把東部沿海的各鹽場的鹽運到揚州,再轉售全國各地,迫切需要開辟水上通道。于是劉濞借鑒夫差的做法,于公元前195年發起開鑿上官運鹽河,即自揚州茱萸灣到海陵倉、再到海安如皋的運鹽河。《海安縣志》上記載為“自揚州灣頭經海安至三十里墩,計長一百九十五里”。這是上官運鹽河之始,它極大地促進了鹽業的發展。歷史上兩淮鹽場所產的鹽,均經此河運往揚州府,于是揚州商賈云集,備受漁鹽之利,非常興盛。兩淮鹽場,也成為兩千多年來海內產量最豐富的鹽場。

大運河,貫穿南北,見證中國2000多年的興與衰
劉濞開山鑄錢,廣開財源。江淮之地多“銅山”。《史記》記載,吳地最大的“銅山”在豫章郡。劉濞在此開山挖礦,冶銅造幣,使其成為我國古代著名的造幣之所。現代人私造貨幣屬犯罪行為,但劉濞時代情形不同。戰國以來,幣制紊亂。加之受銅礦開采的限制,西漢初年貨幣的需求量大,但朝廷造幣能力不足,于是允許地方自鑄。劉濞得地方礦藏豐富之利,利用政策,大量開山造錢,國庫儲備充足。再者,銅又是當時生產工具原料與兵器制作原料,利用境內資源大量采銅,興盛農業,加強兵備,吳國迅速致富致強。
上官運鹽河還起到疏理水道的作用。《揚州畫舫錄》云,今日揚州通往海邊河流,當年均為運鹽河,開河運鹽,有舟楫之便,同時利于灌溉,功及后代,使日后蘇中地區迅速成為魚米之鄉。
江淮東部地區地理狀況是:高寶以東,泰州海安以北,興化、鹽城兩縣和東臺、富安等中下十場地勢凹下“形若釜底,眾水所歸,汪洋停匯為下河”,上河較下河則高出許多上官運鹽河排泄洪水擔負著非常杰出的功能。《泰州志》記載:“金灣河水勢七份入芒稻河,三份入運鹽河,東流經宜陵鎮抵泰州城,又東流經姜堰、海安,由力乏橋下海。”顯示上官運鹽河排泄洪水入海的功能。
在上官運鹽河北岸,當時僅泰縣境內就設有涵洞72處,宣泄下河以利農田,“淮水小、江水大則開岸南各壩引江水調節之”。這充分顯示了上官運鹽河選址開鑿的奇妙之處——運河以北大抵上是地勢低洼的里下河,而運河以南,則是濱江的沖積平原,也正因為如此,上官運鹽河才能在具備水運功能的同時兼具排灌功能。在沒有勘測儀器的漢代,古人能這樣科學合理地確定上官運鹽河的走向,實在令人嘆服。
最令人贊嘆的是,正是在江海平原不斷向東向南滋長延伸的過程中,在鹽場鹵灶東移南遷之后,正是長江和淮河這種“調節”引來的江水澆灌了江海大地,使江海平原變成了膏腴之地,這就是當年吳王劉濞開鑿上官運鹽河給江淮東部地區世世代代的人民帶來的水利實惠。
重建二王廟:呼喚王者歸來
在揚州新近恢復重建了一座財神廟,名為二王廟,但廟里供奉的既不是財神爺趙公元帥,也不是關公關云長,而是揚州歷史上的兩位吳王——夫差和劉濞。門上的對聯更是稀奇:“一殿兩王天下無,廟門正北世間少。”
這座歷史上有名的二王廟,正位上供奉的是春秋戰國時的吳王夫差,副位上供奉的是西漢時期的吳王劉濞。他們給這里的人們帶來了財富和富庶,人們稱他們為財神爺。一般寺廟廟門朝南,而這廟的廟門卻朝北。因為吳王的事業在北方,那里有夫差開鑿的邗溝和他逐鹿中原的壯志豪情。
遺憾的是,夫差最終被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所擒,劉濞因聯合諸王反叛被漢文帝所殺,兩位吳王均為歷史上有名的敗君。傳統的價值觀是成王敗寇,但揚州的老百姓并不勢利看人,他們心中有桿秤——只以功過評是非,不以勝敗論英雄。歷史上有多少勝者,雖尊為君王,卻被歷史長河所湮沒,但也有一些敗者,用他們手中的權力成就了利及千秋的功業,而被歷史所銘記。夫差與劉濞對古代揚州交通的發達與經濟的繁榮做出了如此巨大的歷史性功績,揚州百姓感念這兩位最早開發揚州的人,自漢代始,揚州人民就在邗溝旁建了二王廟,世代供奉祭祀他們。
回望歷史,沒有這兩位吳王,就沒有古代揚州三次經濟繁榮。西漢初期是劉濞致力發展經濟,使吳國成為西漢初期各諸侯國中最富強的一個,使揚州進入歷史上的第一個經濟繁榮期。隋煬帝就是在吳王夫差開鑿的邗溝的基礎上,開筑了溝通南北的古運河,為古代揚州進入隋唐第二個經濟繁榮期和清康乾第三個經濟繁榮期奠定了最重要的物質基礎。自唐朝始,揚州迅速發展成為全國的經濟中心,翻開唐朝的經濟排行榜:揚一益二。天府之國的四川,也屈尊揚州之后。此言不虛,據《唐書》所載:“國之賦稅,十之七八仰仗于江淮。”可以這樣說,是這兩位吳王開鑿的運河讓揚州延續了近2000年的繁榮。

二王廟,一殿兩王天下無,廟門正北世間少
原來的二王廟,早已在1953年被拆除。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破壞不存的古文物不得重建,只能實行遺址保護。邗溝是世界上最早的運河,是大運河的發端,揚州則是世界上最早的,也是中國唯一與古運河同齡的運河城。今天的人們重修二王廟,呼喚王者歸來,是為了讓我們的后人不忘運河的始祖,感念他們留給揚州、留給世界一個至今還發揮著作用的古代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