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說水利名人(圖說中華水文化叢書)
- 任紅 陳陸 劉春田等
- 5821字
- 2021-04-30 12:18:30
管仲:舉世論水第一人
立言、立德、立功,是先秦諸子名傳千古而不朽的根本。管仲,其德曾為人所詬病,但其赫赫功績,卻在先秦諸子中卓然矗立。他以“春秋第一相”的身份載入史冊,又以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就“春秋第一霸”而威震華夏。在其立言之中,他第一次提出了水是萬物之本原,治水是治國安邦的根本大計,成為舉世論水第一人。在《管子·水地》中他說:“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在論述治國之道時,他說:“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管子·治國》)他還說:“夫民之所生,衣與食也;食之所在,水與土也”。(《管子·禁藏》)他指出,只有治理了水害,人民才能安居樂業(yè),天下才能太平。在《管子·度地》中,管仲指出:“善為國者,必先除其五害(指水、旱、風雹、瘟疫、蟲)。”“五害之屬,水為最大。五害已除,人乃可治。”難怪孔子連連發(fā)出感嘆:“如其仁,如其仁”,“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將被發(fā)左衽矣!”(《論語·憲問》)
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管仲(約公元前723年或公元前716—前645年),名夷吾,字仲或敬仲,尊稱管子。潁上(今安徽潁上縣)人。他出身貧寒,曾做過小本生意,養(yǎng)過馬,服過兵役。他走游四方,豐富了閱歷,積累了豐富的社會經(jīng)驗。在狼煙四起的諸侯紛爭之中,他目睹了百姓的苦難,思索著治國安邦、富國強兵的大計,并在為實現(xiàn)目標努力實踐著。他曾一度輔佐齊國的公子糾,與齊桓公進行繼位之爭。后齊桓公勝,公子糾失敗被殺,管仲淪為階下囚。但由于他卓越的才能,受到齊國大夫鮑叔牙的讓賢推薦,遂被思賢若渴的齊桓公拜為上卿。
春秋時期,周王室衰微,天下無主,諸侯紛爭。齊國北有外族山戎對其虎視眈眈,南有強楚躍躍欲試進行侵伐。國內(nèi)連年不斷的內(nèi)戰(zhàn),國力消耗殆盡。齊桓公極欲依靠管仲勵精圖治實現(xiàn)強國之夢。管仲不負所望,在任齊國國相的40多年里,抓住時代契機,采取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方略,輔佐齊桓公成就了霸業(yè)。
對外,他以非凡的睿智制定了“尊王攘外”之策,以尊崇周天子為名,行號令諸侯之實。齊桓公多次會盟天下,使齊國成為了當時華夏的權力中心。“九合諸侯,不以兵車”,達到軍事上“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他又聯(lián)合北方鄰國抵御外族——山戎族的南侵。
對內(nèi),他改革內(nèi)政,振興經(jīng)濟,富國強兵。他認為治理國家和人民,首先要發(fā)展經(jīng)濟,因為物質(zhì)基礎對于國家的穩(wěn)定、繁榮和社會的良好道德風尚,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他說:“國多財則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倉廩實則知禮節(jié),衣食足則知榮辱”。(《管子·牧民》)“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故治國者常富,而亂國者必貧。是以善為國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管子·治國)》)
為了發(fā)展農(nóng)業(yè),促進經(jīng)濟的繁榮。他實行了“相地而衰征”的田賦制度,按照土地的肥瘠定賦稅的輕重,增加了國家的稅收,提高了人民的生產(chǎn)積極性。此舉打破了井田的界限,加速了井田制的瓦解。齊國靠海,有發(fā)展鹽業(yè)和漁業(yè)的優(yōu)勢。他設鹽官煮鹽,設鐵官制農(nóng)具,鼓勵漁業(yè)發(fā)展,由國家鑄造錢幣調(diào)節(jié)物價,推動商品流通……一系列改革措施的實施,使齊國的經(jīng)濟迅速發(fā)展,國力迅速提升,齊國很快成為了春秋“首霸”。

管仲紀念館,位臨淄區(qū)喬陵街道北山西村,依托管仲墓而建
善為國者,必先除水旱之害
春秋時期各諸侯之間展開激烈的兼并戰(zhàn)爭,都企圖一統(tǒng)天下。由于割據(jù),各國互相敵視,水利建設更是“壅防百川,各自為利”。于自己有利的水利工程則為,于自己無利的則不為,因此,河流得不到統(tǒng)籌規(guī)范和綜合治理。不僅如此,一遇水災,各國為了保住自己國家,甚至以鄰為壑,將洪水引向鄰國,將災難轉嫁給別人。諸侯間的連年戰(zhàn)爭更使得土地荒蕪,人民流離失所,加之水災、旱災、蟲災頻仍,齊國的百姓災難深重,他們都迫切需要改變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變害為利。
管仲在多年的游歷生涯中,親眼目睹了這些災害給百姓帶來的苦痛,他清楚地認識到,作為以農(nóng)業(yè)為基礎的國家,土地和水利在社會發(fā)展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他在《管子·禁藏》中明確指出:“夫民之所生,衣與食也;食之所生,水與土也。”“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土地和水是人民賴以生存的最基本的物質(zhì)基礎。
他在輔佐齊桓公時,首先改革齊國仍舊保留的井田制,承認了私田的合法性,實行按土地的肥瘠決定稅收輕重的稅收制度,得到人民的擁護,人民生產(chǎn)積極性高漲。他十分注重水利在治國理政中的重要作用。他在《管子·立政》中說:“溝瀆不遂于隘,障水不安其藏,國之貧也。”反之“溝瀆遂于隘,障水安于藏,國之富也”。
齊桓公向他咨詢治國理政的方略時說:“我稱王不久,人心未定,國勢不強。如今想修理朝政,立綱陳紀,該從何下手?”
管仲答道:“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管子·牧民》)即首先是把握國家的四維,即禮、義、廉、恥。這四維不加以弘揚,國家就要滅亡。二是要關注治水。因水是萬物之根本,水是土地的血氣,就像筋脈流通一樣。一個國家是否得到安定治理,不用別人告訴,看他國家的河水治理情況便知道。一個國家必定喜歡肥沃的土地,充足的水源。
管仲在與齊桓公探討治國方略時,還進言道:“善治國者必先除其五害。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風霧雹霜一害也,癘一害也,蟲一害也。五害之屬,水為最大。五害已除,人乃可治。”(《管子·度地》)還說“除五害,以水為始。”管仲將治水看作是治國安邦的根本大計。
置水官 使都匠 保堤防 安水藏
齊桓公請教管仲“為備五害之道”,即除五害的具體辦法。管仲對曰:“請除五害之說,以水為始。請為置水官,令習水者為吏: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率部校長、官佐各財足。乃取水左右各一人,使為都匠水工。令之行水道、城郭、堤川、溝池、官府、寺舍及州中,當繕治者,給卒財足。”即為了消除“五害”中危害最大的水害,管仲采取的具體措施,首先是加強組織領導:國家專門設置管理水利的官員,任命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統(tǒng)率校長、官佐和各類徒隸。然后挑選水官的左右部下各一人,當水工頭領。派他們巡視水道、城郭、堤川、溝池、官府、寺舍及州中,凡應當修繕的地方就分派給士卒、徒隸修繕。明確水官的職責,大力興修水利建設。他說“決水潦,通溝瀆、修障防,安水藏,使時水雖過度,無害于五谷,歲有兇旱,有所分獲,司空之事也。”司空是負責水利工程的官吏。他的具體職責是負責積水的排泄、溝渠的疏通、堤壩的修筑、水庫的儲存。這樣,即使遇到水災,也不影響五谷的生長。即使發(fā)生旱災,糧食也有收獲。
他還飭令在河渠修筑防洪大壩時,在河渠邊的不毛之地挖一些大小不等的水庫。即“地有不生草者,必為之囊(水庫)。大者為之堤,小者為之防,夾水四周。”大水庫修堤,小水庫修防,使堤防圍繞水庫四周。這樣這些水庫既可以分洪抗?jié)常挚梢孕钏喔绒r(nóng)田,一舉兩得。這就是今天說的“沿河掛鈴鐺”的治黃方法。
為了保護堤壩,他提出每年堤壩要加土修補,堤上“樹以荊棘,以固其地。雜之以柏楊,以備決水”。即在堤上種植荊棘灌木,來保土固堤。還要種植柏、楊等高大喬木,在洪水沖決大堤時備用。為了激發(fā)人們植樹造林的積極性,他建議齊桓公,對那些為植樹造林作出貢獻的能人,獎勵金一斤,相當于八石糧食。

民國版圖書《管仲》
識水性 借水勢 興水利 治水害
在《管子·度地》中,當齊桓公詢問管仲水的特性時,管仲將水分為干流、支流、季節(jié)河、人工河和湖澤五類。他認為治水要根據(jù)不同水源的特點,因勢利導,因地制宜,采取相應的工程措施,興利除害,使其為灌溉和航運服務。
他說,“夫水之性,以高走下則疾,至于漂石;而下向高,即留而不行,故高其上,領瓴之,尺有十分之三,里滿四十九者,水可走也。乃迂其道而遠之,以勢行之。”就是說,水的性質(zhì),從高處往低處流就快,以至于把石頭沖走;從低處往高處流,就停而不行。所以把上游水位提高,用瓦管將水引流下來。瓦管每尺有十分之三向下傾斜,水就可以急行四十九里。然后使水迂回到更遠的地方,順應其流勢往高處。這里管仲所說的過水的瓦管便是今日的渡槽。可見2000多年前,齊人已經(jīng)懂得在山地采用渡槽進行輸水灌溉了。灌溉水是通過渠道和其他建筑物送往田間的,這就需要選擇適宜的斷面和比降,以及修建攔水和輸水建筑物。他說堤壩的斷面“大其下,小其上”,即堤壩的基礎要寬,才免于被水沖垮。
在《管子·度地》中,他對渠系水力學的觀察也十分細致,并作了生動的描述。如他說:“水的性質(zhì),是走到曲折的地方,就停而后退;滿了,后面就推向前進。地低就走得平穩(wěn),地高就發(fā)生激蕩,地勢曲折則將沖毀土地。如地勢過于曲折,水流就會跳躍,跳躍則偏流,偏流則打漩,打漩則集中,集中則泥沙沉淀,泥沙沉淀則水道淤塞,水道淤塞則河流改道。”
他說,渠道的比降大了,水流過快會沖毀渠道;比降小流速慢了,又會造成渠道淤積。他甚至計算出了一個合理比降,大約是千分之一。他還提出,當渠道通過道路、河流或山谷時,還需要修建多種形式的建筑物,如渡槽、跌水等。陡坡、跌水之下容易產(chǎn)生水躍,會對渠道產(chǎn)生危險沖刷。對于渡槽,他也提出了進水高程必須高于出水高程,否則水流不能通過。2000多年前,管仲就能對渠道工程的水利學作出明晰的說明,特別是對水躍和環(huán)流兩種破壞性的水利現(xiàn)象,作出比較科學的論述。而他對水利工程的了解,也充分證明他平時重于實踐、精于思索和注重積累。
平時有備 禍從何來
為了防備來年的水害,管仲要求每年秋后就要核查治水大軍的人口,普查勞力狀況,備好治水工具和物資。
管仲主張,水利工程的勞力要從百姓中抽調(diào)。秋末要按家里人口的數(shù)量、土地的多少抽派勞工,組織治水隊伍。他要求基層選派的勞力,要區(qū)分男女老少不同的勞力狀況上報“都水官”,“都水官”再根據(jù)實際需要確定勞工人數(shù),再通知下級水官,讓他們把選定的勞工人數(shù),會同三老、里有司、伍長等到“里”(“里”是一百家組成的一個基層單位)中具體研究,最后再與選定勞工的父母協(xié)商確定。
修堤的工具及物資,也要在冬閑時準備。工具也從民間征集,并明確規(guī)定:每十家為一征集單位,土筐、鍬、夾板、木夯為一套,要備六套;備土車一輛,雨篷兩個。甚至連吃飯用具都有明確規(guī)定,每人兩套并保存在“里”內(nèi),以防遺失損壞。水官和工匠頭領還要依靠三老、里有司、伍長等檢查所備的工具和物資。
在冬閑時,由州大夫率領,派出甲士輪流砍伐治水工程所需的木材,并堆放在水旁,以備待用。治水物資必須按時保質(zhì)完成。這就是管仲所說的“故常以毋事具器,有事用之,水常可制而使毋敗。此謂素有備而豫具者也。”
管仲還要求,經(jīng)常派治水官吏冬季視察堤防,發(fā)現(xiàn)要修繕的問題及時向都水官報告。都水官一般在大地解凍、農(nóng)事較少的春季組織勞力修筑堤防。因“春三月,天地干燥,水糾裂之時”,土含水量適宜,易夯實堤壩,質(zhì)量有保障。此時是“山川涸落”的枯水期,有利于河床灘地取土筑壩和疏浚河床。又恰逢是“故事已,新事未起”的農(nóng)閑時節(jié),晝益長而夜益短,易于組織勞力,也適宜勞作。
大堤修筑成功后,還要時常巡視檢驗。若遇大雨,堤防需要覆蓋要及時覆蓋;沖水時,堤防需要屯堵時就要組織勞力及時屯堵。一年四季以保持堤防不壞為治水成效。這就是管仲強調(diào)指出的“平時有備,禍從何來?”
由于管仲縝密的思考、周密的布置和細致的安排,齊國的水患得到治理,旱情也大大減輕,農(nóng)業(yè)得到很大的發(fā)展。
舉世論水第一人
管仲治水的功績在中國治水歷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孔子曾贊揚兩位治水的歷史人物,一個是大禹,一個是管仲。史載“蓋孔子嘗觀河洛而嘆曰:微禹,吾其魚乎?又美齊氏之績而曰:微管仲,吾將披發(fā)左衽矣!(《論語·憲問》)”孔子肯定地說:“沒有大禹治水,民眾淪為魚鱉;而沒有管仲,華夏早已亡于異族了。”對管仲的這個評價絕非過譽。管仲的一生治理水患發(fā)展農(nóng)業(yè),嘔心瀝血致力改革,鞠躬盡瘁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yè),建立了彪炳史冊的功績。齊國的改革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促進了華夏民族的繁榮和穩(wěn)定。
管仲對于水的本原的論述,在世界有文字記載的史籍中也出現(xiàn)最早,可稱得上是舉世論水第一人。管仲不僅強調(diào)水在生產(chǎn)、生活中的重要性,還提出水對生命、對萬物生長都至關重要。在《管子·水地》中他說:“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水是除太陽、土地之外,人類和其他所有生物生存最重要的物質(zhì)元素,也是文明進步的最重要的物質(zhì)基礎。因為文明以水而生,以水而興,人類創(chuàng)造的所有文明,都離不開水的滋潤。
他還說:“是(水)以無不滿,無不居也。集于大地而藏于萬物,產(chǎn)于金石,集于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華,華得其數(shù),實得其量。鳥獸得之,形體肥大,羽毛豐茂,文理明著。萬物莫不盡其機反其常者,水之內(nèi)度適也。”這里他強調(diào)水浮天載地,無處不在;萬物靠水滋養(yǎng),無水則失去生存的根本。所以,他說:“水者,具材也。”“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通流者,故曰:水,具材也。”這是管仲對水的最本質(zhì)的認識,既說明了水是萬物生存的根本,又通過“具材”,說明水是具備一切的物質(zhì)。因此管仲的后學在《管仲·水地》中特別指明:對于水,“故人服之,則管仲則之:人皆有之,而管仲以之。”意思是說,人人都習慣了水,而只有管仲能從法則上去了解它:人人都占有了水,而管仲能夠掌握和利用它。管仲在2000多年前對水的經(jīng)典論述,與“人和世界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唯心論針鋒相對,是樸素的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和世界觀。
管仲以水為萬物之源的樸素唯物主義哲學思想,比提出“天地萬物生于水,復歸于水”的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早近一個世紀。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因說過“水是物的質(zhì)料因[1]”,而被黑格爾稱為“大家一致公認的第一個自然哲學家。”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談到最早的自然哲學家也說:“在某種特有的東西中尋找這種統(tǒng)一,就如泰勒斯在水里尋找一樣。”
但泰勒斯只說出了水是物的質(zhì)料因,是和土地、太陽等一樣,是形成事物的基礎,是事物生成的基質(zhì),并未像管仲那樣對水的本質(zhì)屬性作出更深入、全面的論述。
但據(jù)《史記·齊太公世家》記載,管仲生于公元前725年,卒于公元前645年,而據(jù)《黑格爾哲學史講演泰》載泰勒斯生于公元前640年或公元前629年,死于公元前556年,泰勒斯比管仲晚了近百年。所以說管仲可稱為舉世論水第一人。
除了立功之外,管仲還有一部巨著——《管子》留給后世,這是他的后生們對他的思想和言行的真實記錄。他深邃的思想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特別是他《管子》中的《水地》篇和《度地》等篇章,既展現(xiàn)了他治國先治水的政治謀略,更是以水為萬物之源的樸素唯物主義哲學思想的發(fā)軔之作。

孫叔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