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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許婚(下)

  • 大唐偕隱
  • 水聶
  • 5431字
  • 2018-10-28 17:00:00

李勝輕蔑說道:“腌臜黑狗,休得擋道。”昆侖奴卻不讓路,跪在李勝面前,哀求道:“也不知偶耕兄弟今天到您那里做了什么事,此時想必已經辦妥。懇求爺爺兌現諾言,放過我們吧!”

李勝冷笑道:“你這黑狗,爺爺不妨講給你聽。這個愣頭小子,正午隨我去坊中與回紇武士比武,打了個平手。兵馬使李懷玉大人的公子李納少將,心中氣不過,責備他幾句,誰知這愣小子跟他頂撞起來,因此少將定要他一死。我現在要帶他找個幽靜的地方尋死,你要不要一起去?”

昆侖奴聞言大驚,連忙磕頭:“如果偶耕兄弟定要一死,求爺爺將我帶上,送他一程。”李勝大笑一陣,點頭應允,說道:“黑狗竟也懂些情義!”

三人一起走出小院,穿過游廊,逶迤朝帥府后門走去。剛走到門口,昆侖奴忽然驚叫一聲,以手捶頭,說道:“今天是為偶耕兄弟送行,無論如何也要燒幾陌紙錢。我們去庫房拿些紙錢出來再走吧!”

李勝怒道:“去街上買些就是了,何必回庫房拿。”昆侖奴說道:“爺爺有所不知。前日我奉了鹿友先生之命,去街上買了好多紙錢香蠟,他說是數日之后,要去城郊為節帥做法事。街上采買了那么多,堆在庫房里哪里用得完?不如取些來,沾沾鹿友先生的仙氣,燒給偶耕兄弟,他將來做了鬼魂,也要在暗中庇佑,幫助爺爺升官發財。”

李勝不耐煩說道:“那你速速去取,我和偶耕在這里等你!”昆侖奴又跪了下來哀告:“我與偶耕兄弟雖然相識才幾日,但他為人誠懇,和我很是要好。我想和他一起去拿,多說幾句話,我也心安一些。”李勝怒不可支,一腳將他踢翻,喝道:“你是要耍弄爺爺不成?”

偶耕已決心去死,忽然聽到昆侖奴說出這番話來,有幾分動情。他扶起昆侖奴,抬頭對李勝說:“容我和他一起去吧。取完紙錢,馬上回來跟你走。我一言既出,絕不反悔。”李勝知這愣頭小子雖是癡傻,卻最是言出必行,狠狠瞪了他一眼,說道:“偶耕,你要知道,橫豎就是一死。你敢耍什么花招,小心死得難看!”

二人離了李勝,來到庫房,里面果然堆滿了幡幢、紙馬、紙車、紙錢、紙元寶。昆侖奴回身關上門,一把將偶耕拉在暗處,壓低聲音問道:“你小子怎么這么傻?要你去死你就去死?”

偶耕見到這么多祭祀用品,陡覺離陰曹地府已經不遠,一下子坦然起來,低聲答道:“我犯下大錯,該當一死,”說著嘆了口氣,“千錯萬錯,來到節帥府中才是錯上之錯!”

昆侖奴正顏正色說道:“李勝那廝,跟府里多數官老爺一樣,陰險殘忍,該死的人是他不是你。我聽說過你的本領,在大澤之中一個打他們四個,又飛馬踢翻了大塊頭張巖松。這么好的身手,你為什么要怕他?”

偶耕低頭囁嚅,昆侖奴湊近耳旁,低聲說道:“我們且隨他出城。到得荒郊野外,你趁他不備,一刀把他做了,人不知鬼不覺,一了百了!”

偶耕聽完,嚇個不輕,瞠目結舌說道:“萬萬使不得!是我犯下大錯,就該由我承擔。我唯有一死向節帥謝罪!”昆侖奴急得直跺腳:“他就是欺負你老實巴交,所以敢逼你去死。你一死,他拿你的腦袋去李納那里報功,搬著你的尸身在節帥面前一番詭辯,正好你一尸兩用,成全他的奸計。你聽我的,把他宰了,我絕不檢舉揭發。”

偶耕斷然回絕:“你不用勸我。我是不會殺他的。”說完伸手開門,扭頭便走。昆侖奴無奈,紙錢也忘了拿,小跑著跟了出來。

二人剛出門,正被家丁撞見。家丁抱怨道:“二位親祖宗,尋你們尋得好苦。快去見節帥吧!”拉著他們便到堂屋去。偶耕說李勝在等他,家丁一腳踢在他身上,瞪眼喝道:“節帥叫你,比天都大,什么人都得靠邊等著!”一路推搡著去見節帥。偶耕無奈,只得癡癡地跟著他走。昆侖奴見偶耕要去堂屋,料他定要將偷窺之事和盤托出,暗中叫苦不迭。

三人穿過花園、走過游廊,穿樓臺、渡水殿,來到廳堂門首。偶耕尋思一路,拿定主意,拉起昆侖奴就要進去自首。剛將腳抬起,要跨進門檻,一個女子迎面走了出來,雙娥緊蹙、淚濕衣襟。這女子正是侯牧笛,她在堂屋里站立多時,終究拗不過父親,滿懷怨念,一甩袖子出門而去。

偶耕與侯牧笛擦身而過,余光看清她的身形長相,頓時嚇飛了三魂七魄——面前這女子,就是昨晚被他窺見的沐浴之人!他千般悔恨、萬般羞慚,又瞥見她蓮步搖曳、婀娜多姿,娥眉緊蹙如西子、淚光點點似湘妃,這才想起自己光著膀子、滿身泥垢,心中說不盡的自慚形穢、局促不安。

侯牧笛將頭一低,邁開步子走了。偶耕躡手躡腳進入堂屋,心里七上八下。昆侖奴畏畏縮縮跟在后面,一步捱一步,觳觫如同待宰的羔羊。

侯希逸目視女兒悻悻而去,嘆息不語,只顧撫弄念珠。孫越早就到了堂屋,侍立一側,也不言語。侯希逸心中五味雜陳,忽見偶耕、昆侖奴兩個猥瑣狼狽、慢慢吞吞走進來,當頭喝道:“家丁尋你們多時,為何此時才到?”又對偶耕斜了一眼:“你好大膽子,衣衫不整敢來見我!”

昆侖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驚恐之下,牙齒嗑得亂響。偶耕腦子里一片混沌,跟著跪了下來,朝侯希逸磕了一個響頭。侯希逸微微一頓,斥責家丁:“偶耕是我新聘的十將,你怎可怠慢了他?快去找幾件合身的衣服來,伺候他穿上!”家丁領命去了,偶耕仍然伏地不起。

孫越見人已到齊,在一旁問道:“節帥喚我們,敢問何事?”侯希逸平伏情緒,緩緩說道:“喚你們前來,有要事相委。”孫越行禮道:“節帥有事,盡管吩咐。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侯希逸微微點頭,拿眼睛上下打量偶耕,轉面問孫越:“孫將軍是個直爽人。你與我當面評價,偶耕的本領如何?”孫越一捋胡須,說道:“小兄弟功夫好得很!”侯希逸又問:“你再與我看看,他是否忠誠可靠?”孫越略一思索,答道:“我認識這小兄弟只有幾日,他雖然愣頭愣腦的,卻是忠厚老實,末將信得過!”

侯希逸將念珠盤在手里,徐徐說道:“如此甚好。我有一樁要緊事,委托你們去辦。只是要受些奔波之苦。”孫越下跪道:“節帥下令吧,我等速去辦來!”回頭看了看偶耕和昆侖奴,要他們一同拜領將令,可他們卻似中了邪魔一般,呆在地上紋絲不動。

侯希逸說道:“你們已經知道,我將小女許給駱奉先,一月之內便要成親。我已安排八車嫁妝,其中兩車珊瑚、兩車珍珠、兩車金玉、兩車絲綢,價值連城。你們敢不敢護送小女和這八車嫁妝,去往京城?我另派給你們八名散將,三百軍馬。再給你們一車銅錢,路上作為盤纏。”

孫越巍然直立,慷慨說道:“節帥待我們如此厚恩,我們就該披肝瀝血。況且大路通天,路上定然太平無事,我們必定不負使命!”侯希逸皺起眉頭說道:“安史之亂剛剛止息,如今藩鎮割據,各霸一方。你們要路過幾個藩鎮,務必小心謹慎,不可與人爭執。”孫越答道:“節帥放心!末將雖然是粗蠢,但是偶耕兄弟是個謹慎之人。一路有他陪伴,決計不會誤事。”

侯希逸微微點頭,又對偶耕說道:“你初來青州,若能協助孫將軍辦成這趟差事,日后當有重委。”偶耕并不接話,忽然一頭拜倒,一字一頓說道:“我犯下大錯,特來請罪。請節帥賜我一死!”

侯希逸大為訝異,問道:“你犯下什么大錯?為何請死?”偶耕直起身來,眼睛不敢看侯希逸,一面張皇四顧,一面結結巴巴說道:“我……我……”話未說出,已經喘作一團。

“他擅自出府,在坊中與一個回紇武士比武。打了一下午,沒能打贏,還被人撕破了衣衫。偶耕兄弟面皮薄,覺得這是奇恥大辱,特來向節帥請罪。”昆侖奴生怕偶耕道出實情,忽然像是打了雞血,生死關頭靈機一動,搶了他的話頭。

侯希逸仰天大笑,說道:“我們都是武人出身,去坊間與人爭斗,不過是尋常之事。只是不可作奸犯科,壞了帥府的名號。”昆侖奴下死手掐了偶耕一把,對他說道:“偶耕兄弟,你初來乍到,一個毛頭小子,節帥就委以重任。你再不謝恩領命,連我這個下人也比不上呢!”

偶耕滿肚子都是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話到齒間又被昆侖奴給頂了回去,唰一下漲紅了臉皮,頓時汗下如雨。他戰戰兢兢,擦去額上汗珠,身子顫抖半晌,方才說道:“謝節帥!”

家丁來到,取來了幾套衣裳,侯希逸命取出一件給偶耕穿上。偶耕系好衣帶、整弄衣襟,深深低下頭來。侯希逸見他垂頭喪氣,朗聲說道:“你是我麾下十將,車馬輿服,與府上諸將無異。堂堂七尺男兒,不可自卑自棄。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做人!”偶耕緩緩抬頭,一雙眼睛望著侯希逸。侯希逸見他雙目澄澈,眸子里透著坦誠,心中滿意,仰頭大笑。

昆侖奴壯起膽子問侯希逸:“節帥大人,你安排奴才一同前往,有什么事情要向奴才吩咐呢?”侯希逸說道:“我看你腦子靈光、辦事踏實,也有幾分力氣,就給小姐當馬夫吧!”

安排已妥,夜幕降臨,月明如洗。侯希逸命家丁在前院擺起筵席,邀孫越、偶耕共飲,昆侖奴在席前侍奉。孫越生性豪爽,與侯希逸猜拳行令,竟無主客之別。偶耕心中仍在盤算,想在席前坦白罪過、請求一死,悶頭干了幾杯酒,漲得面色通紅。昆侖奴猜透了他的想法,在一邊瞪眼睛、扯袖子、掐膀子,每當偶耕要說話,就撲上來倒酒端菜,將他的話硬生生堵回去。

府院后門等壞了李勝。他氣急敗壞尋到庫房,又尋到二人居住的棚屋,都不見蹤影。他怒氣難支,一腳將昆侖奴的土炕踢壞。出得棚屋,碰到兩個仆人,詢問兩句,才知道二人被節帥傳見。他一路趕到堂屋外面,見大院之中燈火輝煌,侯希逸竟然和他們三人月下小酌。

侯希逸見到李勝探頭探腦往里望,端起酒杯喝道:“李勝來此作甚?”李勝硬著頭皮走進來,訕笑道:“小將散步來到這里,不想驚擾了節帥的興致!”

偶耕見到李勝,猛然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喘著粗氣對侯希逸說:“節帥,我犯下的大錯,李勝將軍知道。正好他在這里,我便當著眾人,坦承罪過,只求節帥賜我一死。”正要痛陳罪過,忽又語塞起來,吞吞吐吐說道:“我……我……,我在花園的墻外——那里有一座館榭,我在那里……在那里……”

“在那里遇見李勝將軍,”昆侖奴手腳麻利,舉起一杯酒倒進偶耕嘴里,接過他的話,“李勝將軍說,坊間有個回紇武士,武藝十分了得。偶耕不信,便跟著去了坊中。兩個人一比試,果然偶耕兄弟不是敵手,因此回來向節帥請罪。”一邊說話,一邊倒酒,話才說完,酒已漫出,將筵席浸濕。昆侖奴抬頭一看,見偶耕兀自張著嘴巴,索性將酒壺揚起,把半壺烈酒盡數灌入他腹中。

偶耕烈酒下肚,眼冒金星、頭皮發麻,癱在椅上。李勝也惶恐起來,趕緊作揖:“節帥息怒。小將確實帶偶耕去坊中比武,兩人一番激斗,打了個平手。偶耕并未落敗。”說著自飲一杯。偶耕忽然坐直,還要說話,昆侖奴用手指叉開他的嘴巴,大喝一聲:“先干為敬!”順勢又是一杯酒灌了進去。偶耕難敵酒氣,一頭倒在桌上。

昆侖奴見侯希逸不以為意,膽子大了起來,說道:“聽說回紇武士是兵馬使府中少將李納請來的,自稱天下無敵,在坊中打殺了好多高手。”侯希逸聽得此言,心中大忌,捏著酒杯對李勝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領著節度使麾下的十將,與兵馬使手下的鷹犬搏命。萬一出個差池,節帥府顏面何存?你拿什么向我交代?”

李勝驚慌跪地,說道:“節帥教訓得是!小將再也不敢了!”侯希逸借著酒興追問:“聽說李納領著三百兵馬,出城游獵去了。你跟他如此相熟,怎么不隨他同去?”李勝急忙說道:“小將確實不知此事。即使知道,我身為十將,怎可妄自菲薄,去做那將軍府里的下人!”

侯希逸拿起酒杯潑了他一臉,陡然雷霆發作,聲色俱厲:“我諒你沒這膽量。還不快滾!”李勝急忙起身,悻悻然走了。昆侖奴提起酒壺,為侯希逸斟滿美酒。

孫越一把將偶耕拉起,說道:“你去坊中比武,怎么不叫我去觀戰?哥哥站在一旁,也好為你長些氣勢。”偶耕已是前仰后合,口中仍然念叨:“我……我……,我在花園外的館榭,犯下大錯……”

侯希逸忽而意興索然,對昆侖奴說:“你且扶他回房休息。”昆侖奴領命,扛起偶耕就走。孫越又與侯希逸對飲幾杯,侯希逸說:“明日就要上路,你也早些回房。這頓飯菜,就算為你餞行。”孫越謝恩去了。

昆侖奴扶著偶耕回到棚屋,見到土炕被人弄壞,猜到是李勝所為,口中罵聲不絕。偶耕在院中吐了一地,沒走兩步,倒在地上便睡。昆侖奴拉了兩下,索性扔在地上,恨聲說道:“我要你活,你偏要尋死。你一口酒嗆在喉管里,憋死在院子里吧!”

一宿相安無事,所幸李勝也不來尋仇——他躲到坊中,與那些浮浪子弟廝混了一夜。第二日,節帥府上上下下早早起床。花園墻外的館榭之中,兩個丫鬟伺候侯牧笛洗漱打扮,為換上遠行的衣袍。一輛馬車停在館榭門口,昆侖奴跪伏于地。丫鬟扶著侯牧笛坐上馬車,掩上簾子,昆侖奴這才坐在車頭,趕起馬車緩緩向前。侯牧笛一夜未睡,坐在馬車之中,甚是凄涼,眼淚嘩嘩流出來。

孫越、偶耕披上甲胄,率領八名副將,帶著三百兵馬,將侯牧笛的馬車以及八輛滿載寶貨的馬車護在中間。車馬整隊已畢,不等天明便啟程西行。

大隊人馬剛剛走出府門,忽然后面馬聲嘶鳴、馬蹄凜冽。回頭看時——東方曙光之下,一團赤焰噴薄而出。偶耕看得分明,不禁淚流如梭——那是驊騮馬追了出來!

驊騮馬來到偶耕身前,陡然揚起嘴巴,在他坐騎身上咬了一口。那只馬受驚狂顛,偶耕宿醉仍未全醒,竟被顛了下來。驊騮馬咬住偶耕的袍子,連扯帶拽,絕不松口,身子同時卷了過來,在他身上不住地磨蹭。

侯希逸見狀,大為驚異,對偶耕說道:“驊騮馬與你一見如故,不忍分開。你騎上它,去往京城,也抖一抖我淄青平盧的威風!”偶耕欣然拜謝,為驊騮馬披上鞍轡,跨了上去。驊騮馬立時鼻聲嘶嘶、精神振奮,揚起四蹄往西便走。

侯希逸率著十將還有一眾幕僚、侍衛,送到城外郊野之中。來到一處長亭,擺下幾碟小菜、一壺美酒,為孫越、偶耕送別。孫越仰起脖子,連干三杯。偶耕見侯希逸盛情厚意委實難以推拒,對著手中酒杯,暗下決心:完成使命之后,再回來自殺謝罪。主意已定,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侯希逸想再看女兒一眼,在馬車前連喚三聲,侯牧笛坐在車中充耳不聞,更不應答。侯希逸長嘆一聲,向孫越、偶耕揮了揮手。孫越一聲號令,三百多名兵將威武整肅,面朝長安闊步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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